斷指

谷微黃

旨壽是圓通寺的住持，當地人不叫他住持，也不叫他法師，叫他大和尚。

許多年前，圓通寺只有三間破茅草房，沒有一個和尚能長時間留得下。后來，來了一位老法師，老法師身邊帶著一個小徒兒，小徒兒法名叫旨壽。一開始，圓通寺附近的農戶都叫旨壽小和尚。

旨壽每日跟在老法師后面誦經拜佛，漸漸長成了青年和尚。一日，老法師辭別圓通寺，外出云游。再也不歸。旨壽遂做了圓通寺的住持。當地人也逐步改口，不再叫旨壽小和尚，而叫他大和尚。

旨壽晨鐘暮鼓，功課勤勉，且吃苦耐勞，四處募化，在光緒十二年重建了圓通寺。從此后，圓通寺香火興旺。

這一日，旨壽剛出寺門，在寺門口遇見住在圓通寺旁邊的有根，有根上前打招呼：“旨壽師父要出門？”

旨壽剛來圓通寺時，有根的父親還和他一般大小，他們經常在寺內外玩耍，有根的父親叫旨壽也一口一個小和尚，待旨壽由小和尚修煉成大和尚，有根的父親見旨壽有德有行，帶頭改了口，喊旨壽大和尚，既不見外，也有了尊敬的成分。對于晚輩，有根的父親一律要求他們叫旨壽師父，不得亂來。

旨壽回有根：“謝家集逢集，我去看看?！?/p>

有根說：“我正好與師父同路?！?/p>

路上，有根有一句沒一句地跟旨壽搭話：“都說出家人愛清靜，原來旨壽師父也是個愛熱鬧的人，喜歡趕集！”

旨壽說：“出家人也要廣結善緣?！?/p>

見旨壽在一旁步履穩健，有根又說：“我大葷腥不斷，精神還不如旨壽師父天天吃素！”

旨壽連忙雙手合十：“阿彌陀佛?！?/p>

有根說他大又犯饞癮了，走路都抬不起腳，這不，又叫他趁逢謝家集上街割二斤豬肉，臨出門時還關照他要肥的，不要瘦的，回來燜在霉干菜里燒，估計能頂幾天事。

有根是個孝順兒子，卻是個沒心眼的后生。他只顧自己說得痛快，走在旁邊的旨壽不停地念“阿彌陀佛”。

謝家集位于蘇皖邊界，逢集這天，街上人山人海。到了謝家集街道北頭，有根和旨壽走散了。也該兩人有緣，有根在中街割好二斤豬肉，走到街西荷花塘邊，離著好遠就看見旨壽光亮亮的和尚頭。

“旨壽師父！”有根幾個箭步追上旨壽，氣喘吁吁地說道，“旨壽師父，幫個忙，剛才我遇到老表，他家有點事，我要去一下，這二斤豬肉，麻煩你幫我帶回去，交給我大。”

說著，有根將二斤白蠟蠟、紅腥腥的豬肉提到旨壽面前。

“阿彌陀佛，”旨壽合掌，“罪過、罪過！”就是不接有根遞到面前的豬肉。

有根恍然大悟，一扭身跑到荷花塘邊，摘下一片大荷葉，又在岸邊扯下幾根艾草，將二斤豬肉用荷葉包好，用艾草扎好，重新送到旨壽面前：“我知道師父有難處，這下子人家就看不見了！”

旨壽還是面露難色。

有根急了：“旨壽師父就請幫幫這個忙，我大中午見不到豬肉，估計下床走路的力氣也沒有了！”

旨壽稍一猶豫。有根又說：“旨壽師父是出家人，出家人應以慈悲為懷，普渡眾生，現在這點小忙都不愿意幫人，還叫什么出家人！”

旨壽被有根說得臉上紅了一塊，他遲遲疑疑地伸出左手，還不等把手指完全伸展開，有根飛快地把包了荷葉的二斤豬肉掛在旨壽中指上，“謝謝旨壽師父！”說完，有根飛也似的消失在來來往往的人流中。

寺內的生活，每日法器鳴響，誦經聲不斷，也可謂鬧中有靜，靜中有鬧。光陰飛快，一晃到了民國十三年。圓通寺已有大殿五間，廂房數十間，僧眾二十余人。這一年，年老體弱的旨壽大和尚圓寂，在一口荷花缸中坐化升天。

三年后。也就是民國十六年，圓通寺為旨壽大和尚裝金登位。那一日，四面八方的香客信眾蜂擁至圓通寺，祭拜祈福，圓通寺從未有過的熱鬧。荷花缸啟封后，旨壽大和尚真身不腐，面目如生。為旨壽裝金的師傅突然驚叫：“少一根手指頭！”

旨壽大和尚獨獨少了左手中指。

圓通寺的和尚們從未聽說過旨壽住持左手有傷殘。

有根的老父親“彎扁擔挑不斷”還健在，他歪歪斜斜地擠在人群中看熱鬧，他也從來不知道旨壽左手少一根中指。

人群中只有正在做義工的有根“呵”了一聲，眼睛瞪成茨菰樣，愣在那里，半天沒有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