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貧

簡簡

鄉里的扶貧會剛散，支書馮老栓就跨上了回村的自行車。本來鄉長留他吃飯，可他哪有那個臉吶！

全鄉二十個村有十九個脫了貧，只有他們村拖了全鄉的后腿。鄉里閆書記在大會上已經給他下了最后通牒：“馮老栓，我再給你一年時間，如果還拔不掉孫福這顆赤貧釘子，你就別干了，趁早給好人倒地方！” 想起這個孫福，馮老栓的心里就像壓了一塊焦炭，既憋氣又窩火。

孫福是馮老栓瞅著長大的，老實巴交沒多少文化，十五六歲沒了爹娘，三十多了才說上媳婦。孫家從他往上數十代單傳，一心想要個兒子接續香火，可一口氣生了四個，全是丫頭。

那時政策嚴，超生是要付出代價的。生老二，父母留下的老底兒弄光了；生老三，家里的電視、柜子等值錢的東西變賣了；生老四，只好東挪西借了。

屋漏偏遭連陰雨，老四的罰款剛交上，孫福上山砍柴摔斷了一條腿，又拉了一屁股饑荒。家境一落千丈，成了全村的赤貧。孫福也徹底打消了要兒子的念頭。

靠家里的幾畝薄田拔不出窮困的泥坑，孫福也曾嘗試像村里人那樣外出打工?？伤莻€殘廢，誰也不敢要。工沒打成，倒搭了路費。

以馮老栓為首的村委會，幫著村里的幾家貧困戶陸續脫貧后，便把心思都用到了孫福身上。每年上邊來了救濟款，孫福是第一份兒；逢年過節更是送米送肉。為了給他造血，村里出錢給他買了一千只雞雛，想讓他走一條雞生蛋蛋生雞的脫貧之路。哪知孫福不懂養雞，待小雞長到大雞快出欄時，一場雞瘟全死光了。轉年村里又出錢給他買了五萬多尾魚苗，讓他在全村僅有的一個小水庫里養魚。孫福以為只要每天喂食就行了，不知道水下氧氣、水溫等對魚的影響。眼看著小魚漸成大魚，突然一夜之間，水庫里的魚全漂上來翻了肚皮。

該給的東西給了，該使的招兒也使了，可孫福就像是一灘爛泥，怎么也扶不上墻，你說愁死人不？

氣歸氣，怨歸怨，畢竟還得解決呀，難道活人真的讓尿憋死嗎？

馮老栓不信這個邪！騎一路想一路，一進村就徑直進了孫福家。

見書記來了，孫福趕忙從屋里一瘸一拐的出來。

“孫福，你能不能給我個準話， 有啥招兒摘掉你那個窮帽子？”車子還沒停穩，馮老栓便扔出一道難題。

孫福的眉毛立刻擰成了大疙瘩，圍著院中間的磨盤高高低低地轉起來：“我能有啥招兒？有招兒還不早使啦？天生就這個窮命，認了！”

“那好！你沒招兒我給你出一個：從明個兒起，你到我大棚打工，一月五百。”

“??？才五百！工地上的小時工，每月還七八百呢，你這不是刮我油嗎？！”

馮老栓點著一支煙，猛吸了幾口，使勁甩到地上，“有能耐你掙個大錢把窮根兒拔了呀？我不逼你，你看著辦吧！”說完騎上車走了。

第二天，孫福拖著殘腿進了馮老栓的大棚。從這一天開始，馮老栓撂下所有其它活兒，手把手教他。孫福腦袋不太靈光，學起來倒踏實。兩個月一茬菜下來，出徒了。從育苗、栽培、嫁接、施肥、打藥，到收菜、打包、出貨，每樣活兒都干得有模有樣。從此馮老栓便把大棚里的活兒全交給他打理，沒出過一點差錯。

村里人見孫福每天給村支書打工，又聽說只給五百塊，憤憤不平之聲不絕于耳：“還書記呢，那孫福都窮得叮當響了，也忍心再扒一層皮， 真是閻王爺不嫌鬼瘦！”……

馮老栓的老伴兒坐不住了：

“我說你給孫福的工錢是不是太少了，就他干的活兒，少說也得七八百吧？咱可不能讓人戳脊梁骨！”

“誰愛嚼舌根子就讓他嚼去，這要換了別人， 白干我還不用呢！”馮老栓根本沒理老伴兒這個茬。

壞事傳千里，鄉里頭頭兒很快知道了這件事兒，都指責馮老栓太不像話！閆書記特意打電話批評馮老栓：“我讓你扶貧，你反倒把最貧的雇家里當長工，你還像個共產黨員嗎？！”

日子水一樣流淌，轉眼四個月過去了。馮老栓讓老伴兒做了幾個菜，又拿出一瓶好酒，請孫福來家里喝酒。酒至半酣，馮老栓開口道：“孫福，明天你就不用來大棚了?！?/p>

孫福一怔：“怎么馮書記？哪干得不好我可以改。”

馮老栓把臉一板：“你走吧，反正不雇你了！”

孫福見書記來真的，臉也耷拉下來，“不雇就不雇，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兒！”說著起身就要走。

馮老栓“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喝道：“瞧你那熊樣，就知道伺候人！難道自己不能建個大棚？你現在啥不會？！”

說完，又拿出一沓錢遞給孫福：“這是五千塊，你的工錢，就用它做啟動資金，爭取明年這時候把窮帽子摘了！”

孫福的臉剎時由陰轉晴，眼角逐漸濕潤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