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逢南
1983年早春二月,江西省委宣傳部發文,宣布我任江西日報社新開辟的《理想·知識·事業》專版主編。
我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請時任省委書記馬繼孔幫我們撰寫《理想·知識·事業》專版創刊詞。
馬老抗戰初期在清華大學求學,因參加“一二·九”學生抗日救亡運動而走上革命道路,新中國成立前后先后在云南、甘肅等地任文教書記。我曾兩次給他寫過信。可以說,我與他雖未相見,但已相識。
初次見面,我上門求稿,沒有客套,也沒有多余的話,他直截了當地要我談談自己的想法和要求。我不知他是指專版還是指創刊詞這篇文章,只好如實稟告。我說:“這個專版,連同新創刊的《信息日報》,是新上任的總編輯姜惠龍改革創新力作。他為我配備了兩位年輕的副手(朱曉峰、徐容),要我們走出去,面向全國,請著名的專家、學者撰稿。專版的名字也是姜惠龍親自定的。他說這是人生三大要素,缺一不可。我認為它其實就是為青年提供一個讀物,由名家撰稿授課,向青年進行啟蒙教育,讓他們開啟心智,回歸理性,回歸常識。”
馬書記耐心聽我一通直言,微笑著點點頭,反復念了“理想”“知識”“事業”幾個字,然后對我說:“名字長了一點,念起來不太順口,但很全面。稿子寫好后,我會派人送去,你就不用來取了。”告別時,他又問我是中國人民大學哪一年畢業的,我說是1961年從新聞系畢業的。他說:“你年紀也不小了。報社很看重你,不要辜負組織的信任。遇到困難,需要我幫助的,也可以來找我。”因為有他這句話,兩年后,當我辦人才學院欲邀請錢偉長教授來江西講學時,我得知他和馬書記關系不錯,還請馬書記幫過忙。
10天以后,我們便收到了馬繼孔書記的《向青年同志們進言》一文,看過后都感到驚喜。因為它沒有官話,沒有套話,主題鮮明,結構縝密,文字簡潔,文章開頭尤為精彩。該文稱“馬克思評論恩格斯是從生活到知識,然而馬克思自己卻是從知識到生活,真是殊途同歸”。這樣鮮活的見解,誰見過?它的含義究竟是什么?直到第二次拜見馬老時,我才茅塞頓開。
我再去見馬老時,是把第一期《理想·知識·事業》專版的清樣送他審閱。他看得很細心,問:“蘇步青的文章寫得挺好,是轉載的還是你們請他寫的?”我回答道:“是親自上門約的稿。名人的文章,我們不靠轉載,除非他們不能動筆,我們還可以寫專訪。”看過清樣后,他夸獎了我一句:“內容很豐富,看得出動了腦筋。”
我這時已放言無忌,便大膽提出了我的想法:“馬書記,你文章開頭寫馬克思和恩格斯生動又新鮮,能否就生活和知識問題深入再續寫一篇?”馬老看著我,反問道:“你沒看明白嗎?再寫就多余了。你看過《馬克思與燕妮》這本書嗎?革命導師的生平,你應該知道。”
我回去琢磨許久才略有所悟:馬老說生活與知識的關系,是殊途同歸,相輔相成,有依存,有制約,但不應該是對立的。這跟實踐與真理的關系一樣。實踐檢驗真理,真理又指導實踐,不應強調一面而貶低另一面。我理解,這才是馬老舉革命導師例子的原意。
在那次談話中,馬老還對讀書作了一番闡述。他說:“馬克思是思想巨匠,愛因斯坦是科學巨匠,兩位都是猶太人。都說猶太人特別聰明。猶太人物質條件并不好,但他們酷愛讀書,他們的聰明才智,是從書本上來的。這是常識,但有人仍說讀書無用,視讀書如敝屣,真是愚不可及。”
我第三次見馬老時,就是請他出面邀錢偉長來江西講學。等錢偉長來時,他已離開江西回云南了,兩人錯失了一次見面良機。
馬老位居省級,我棲身基層,然而一篇文章、兩次短暫的談話,讓我得以近聞謦欬,面獲親炙,對我,何嘗不也是一次思想啟蒙?
歲月如風,30多年過去了,馬老早已作古,我也垂垂老矣,然念及當年的情景,音猶在耳,容猶在目,教猶在心,歷久彌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