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張 敦
一
在這個城市里,你如果有一輛自行車,肯定要配一把車鎖,甚至兩把。我買了這輛還算不錯的自行車,于是想配一把還算不錯的車鎖。我在網上搜索,敲入“車鎖”兩個字,呼啦一下,各式各樣的鎖鋪滿屏幕。我相中了鏈條鎖,因為鏈條鎖更像兵器,嘩啦啦抖開,掄圓了,無人可近身。我也沒想著真用這鎖打誰,我只是想,有這么個家伙防身也好,萬一遇見事呢。除此之外,車鎖的防盜功能也不容小覷。鏈條得粗些,不能用液壓鉗一鉸就斷。鎖芯構造也很關鍵,不能讓偷車賊輕易捅開。經過一番斟酌,我終于拍下一把,這鏈條鎖夠長,也夠粗,應該配得上我的新車。也正因為是新車,我又拍下一把鎖,普通的U形鎖,便宜些。二鎖相互配合,定能保證車子的安全。收到貨后,鎖與圖片上的樣子別無二致,我十分滿意,分別給了好評。最讓我滿意的,還是那把鏈條鎖。這鎖拿在手中,沉甸甸的,用料十分厚道,鎖身由黑色布料緊緊包裹,低調而深沉,似乎暗藏殺機,鎖頭銀光锃亮,簡直閃瞎人的二目。我站在空曠之處,掄了幾下,呼呼掛風,十分過癮。我把車子靠樹停好,鏈條穿過大梁,繞樹一圈,再用另一把鎖固定后輪。如此雙重保險,讓我頗為放心。沒人能隨便把這輛車子騎走,即使簡單粗暴地扛走也不可能。
此刻,我騎著心愛的車子,被同行的上班之人圍困在大街上。昨夜一場大風,遍地的樹枝,任憑眾人無情碾軋,不時迸發出斷裂之聲。我跟在一輛汽車后面——它不該跑到自行車道上來。我盡管十分憤怒,但也是無可奈何,只得緊跟其后,將它當成開路先鋒,借它沖開自行車流,殺出一條通暢的大路。我邊騎車,邊低頭欣賞車筐里的鏈條鎖。直到身后傳來喇叭聲,我才將目光移開,扭頭觀看,又是一輛虎入羊群的汽車。因為我的存在,它與前車之間產生了較大的縫隙,其實也就是四五米的距離。它似乎不能忍受,想讓我離開,匯入旁邊涓細的自行車車流。這條自行車車流,因為汽車的擠壓已變得黏稠而險惡,自行車隨波逐流,自得其樂,電動車卻有種虎落平陽的哀傷,不斷加速超越。我依然我行我素,對后面的喇叭聲不予理睬。沒想到,對方催得更急,喇叭聲響的節奏明顯加快。我只好再次扭頭觀看,是一輛黑色的奧迪,透過暗黑的前擋風玻璃,隱約看見一個中年男人模糊的嘴臉。
地上的樹枝在前車的碾軋下,突然發出一聲脆響,我的右眼隨即被一片碎屑擊中。我連忙單手握把,另一只手揉眼睛。與此同時,車輪遇到一根同方向擺放的較粗的樹枝,樹枝圓滾的表面不能讓車輪順利駛過。車輪從樹枝上滑落,車身不受控制,極速傾倒。我連人帶車倒在鋪滿樹枝的路上。左手企圖撐地,正按在一根翹起的枝丫上,被狠狠扎了進去。手一松勁兒,我的頭終于磕在地上。就是這一磕,讓我暫時失去了馬上爬起來的能力。最后一刻,前車猛然加速,定是司機大力踩下了油門,尾氣噴在我的臉上。汽油味沖走了木頭味,還挺好聞的。
車流活躍起來,無數自行車和電動車從我身邊掠過。前車開遠,像一塊橡皮,在前方的路上為我擦出一塊空白,但這塊空白未能保留多久,瞬間被自行車和電動車占領——本來就是它們的地盤。也因為這塊空白,讓我后面的奧迪車更為急躁。
這輛奧迪車不可能從我身上軋過去,只能原地打輪,企圖繞過我,如此一來,整個車身斜橫路間,蠻橫地擋住了所有的車子,車閘聲響作一團。自行車道不寬,奧迪車想繞過去談何容易。車玻璃落下來,司機探出腦袋,看著后輪,以防軋到我的腿。他是個瘦子,平頭。
“哥們兒,你往邊兒挪挪。”他說。
“操你媽!”后面有人罵了一聲。
這也正是我想罵的。
瘦子司機把頭收回車里,孤注一擲般猛地拐過來。幸好我及時縮回了腿,沒被軋到,但我的自行車卻不能縮回它的后輪。奧迪車的后輪從我車子的后輪碾軋過去。碾軋的位置在車子后輪的邊緣,車胎脫落。因為杠桿效應,車把翹起又落下,砸在我的手背上。
奧迪車成功脫困,占據我前面的路面。我想爬起來,跑過去拉開車門,把那個瘦子司機拖出來一拳打死,怎奈身體無力,似乎喪失了活動機能,只得眼睜睜看著奧迪車的尾巴。前面又有紅燈,所有的車子都停下來。有幾個人停在我的跟前,單腿撐地,低頭看我。我企圖利用這短暫的時間恢復體能,在奧迪車開走之前挺身站起。我從未感覺紅燈的時間如此短暫,似乎只是匆忙的一瞬,奧迪車再次啟動,似乎更加迫不及待,油門兇狠地號了一聲,一股白煙洶涌噴出。
我依然無法站起,動用全部的記憶力,記下奧迪車的車牌。身邊的車子如流水一般駛過,我像躺在河底,看看天空,灰霾一片,沉悶得仿佛會塌下來。右眼睜不開,那片碎屑還在。
躺了差不多一首歌的時間,我終于能調動起四肢,頭很痛,慢慢抬起,一陣眩暈,地面在旋轉,樹枝纏繞成一個籠子。我用完好的右手撐住地面,單腿跪著,又變成蹲著。如果有人拉一把,我肯定能馬上站起。無人施以援手,我自食其力,終于搖晃著立起來。我扶起車子,撿起地上的車鎖,放回車筐。后輪車胎脫落,輪圈也有點走形,騎上去絕無可能。我推著車子慢慢走,一直走到十字路口。
二
十字路口有個修車子的老頭。我把車子放在他那兒,說好下班后來取,然后拎著兩把車鎖擠上公交車;車鎖挺貴的,留在老頭的攤子上,保不準會丟。左手已不再流血,還很疼。沒有座位,連扶手都摸不到,我被人群夾在車廂中間,擠得渾身疼。一路上,我不停地用受傷的左手手背揉右眼,想把那片碎屑揉出來,結果越揉越疼,徹底睜不開。
我終于到達單位的樓下,正好是上班的時間,八點,想必他們準備開早會。我上班的這單位,是家報社,每周出版一本周刊。報社的前身是廣告公司,做這本周刊,也是為了刊登廣告掙錢,拉廣告的業務員遠遠多過編輯人員。像我這樣的編輯,有六個人,而業務員卻有二十多個,在人數上占據統治地位。正因如此,這家所謂的報社還保留著廣告公司的傳統,比如早會——每天早晨八點,所有人在樓頂列隊,做一套健身操,主持人講一個心靈雞湯類的故事,再舉起握拳的右手,大聲朗誦社訓,像是宣誓,內容無非是忠于報社并努力工作,挺長的,不下點功夫背不下來。主持人每天一換,大家輪著來,輪到過我一次,當時我講了一個“把信送給加西亞”的故事,結果他們都說早就聽過了,非要我表演個節目,無奈之下,我唱了一首《真心英雄》,這首歌他們耳熟能詳,并且也都會唱,而且還時不時一起合唱。我唱得跑調,他們哈哈大笑,心滿意足。
電梯口外,無人與我一起等候。我右手拎著鏈條鎖,左手握著U形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看電梯上變換的數字。因為早會,他們通常在八點十分左右才能整齊列隊,我尚有時間趕到現場。從電梯出來,四下一片寂靜,想必他們已經去了樓頂。此刻,我有兩個選擇,一是去樓頂參加早會,二是待在辦公室,等他們回來,指責我故意缺席早會——那是比遲到更大的罪過。
經過權衡利弊,我急速沖向樓頂。推開那扇門,一輪燦爛的朝陽劈頭蓋臉地砸下來,讓我僅剩的一只眼也無法睜開。就在我短暫失明的這段時間,樓頂上騰起一陣笑聲,就像大路上的煙塵,滾滾而來,將我籠罩。
“正好,有個遲到的,來表演節目!”
我勉強睜開左眼,右眼還是那樣,里面有東西,睜不開。一個女人正向我走來,是燕姐,作為業績最好的業務員之一,平日表現得異常活躍。看樣子,我錯誤地估算了時間,今天的主持人燕姐已經帶領大家做完了健身操,并且講完了故事,大家不依不饒,要她表演個節目,恰恰這時,我趕到現場。
“東子今天遲到了啊,大家說要不要懲罰他一下?”
“要!”
“來,東子,給大家表演個節目。”
燕姐拉住我的胳膊,將我拖到隊列前面。笑聲再起,大家被我的眼睛和手里的車鎖逗樂了。燕姐問我的眼睛怎么回事。我想把事情告訴她,也告訴大家,又覺得沒這個必要,于是搖搖頭,表示不礙事,只不過是因為陽光太刺眼。
是啊,新生的太陽懸在他們頭上,那么刺眼,也讓他們變成黑壓壓的一片。按理說,我應該緊張,手哆嗦,腿打顫,說起話來帶著哭腔。但此刻我仿佛吸收了日月之精華與天地之靈氣,毫不畏懼。
“我給大家唱首歌吧——《真心英雄》。”
他們都表示不想聽歌。“東子表演個新鮮的節目!”燕姐帶頭起哄。大家鼓起掌來,好像如果不表演,就把我當場拍死。
“好吧,既然大家想看新鮮的,那我就表演。燕姐,你靠邊,別傷著你。”
我舉起車鎖,亮開門戶,稍微停頓,猶如被按下了開關,瘋狂地掄起來,一邊掄一邊喊。
“嗨!嗨!嗨!……”
在空氣中游走的,主要是鏈條鎖,攻擊性特別猛,U形鎖與之配合,抵擋想象中襲來的兵器。練著練著,鏈條鎖集聚了巨大的能量,不得不發,急需找個東西砸上去。燕姐離我最近,但她與我無冤無仇,怎能砸她。我只好向后退,退到樓門前,照著門板砸去。門板是普通的三合板,根本不堪一擊,被鎖頭砸穿,形成一個大洞。
我收招定式,氣不長出面不更色。幾秒鐘后,才有人拍起了巴掌。
“東子,你這叫什么節目?”燕姐問。
“這叫奪命追魂鎖。”
三
編輯部挺大的,六張桌子靠在東邊的窗戶下,兩兩相對,坐我對面的,是新來的王麗。我把兩把鎖放在辦公桌上,抬頭看見王麗正沖我笑。
“你眼睛到底怎么了?”
“進了東西,睜不開了。”
“我幫你把那東西弄出來。”
我靠住椅背,頭往后仰。王麗的小手伸過來,撐開我的眼皮。
“沒東西,你往下看。”她溫柔地發出命令。
我把眼珠向上翻,她仍什么也沒發現。她看得非常認真,身體幾乎要趴下來。
王麗個子很高,骨架挺大,喜歡穿緊身的衣服。我眼珠向下翻,看見她的乳溝,心臟不由得劇烈跳動了幾下。
“東子真有艷福啊!”旁邊有人說。
王麗隨即停止在我眼睛里的搜尋,尷尬地回到座位。
為感謝王麗的一番好意,我伸出左手讓她看,掌心中的傷口是一顆紅點,周圍紅腫高大。王麗看得心驚肉跳。我豪邁地收回手掌,離開房間,前往廁所,想用水洗洗眼睛,趴在水池邊洗了半天,眼睛好像舒服了一些,再回到座位上,王麗扔過來一個創可貼,讓我貼上。
我買那輛還算不錯的自行車,就是因為王麗。她剛剛大學畢業,應聘到這里上班,坐到我的對面,有點把我當成師傅的意思。
盡管我和王麗相對而坐,只隔兩臺顯示器,但我倆仍習慣在網上對話。如果她的腦袋從顯示器后面探出來,通過空氣傳過一句話,那肯定是與工作有關的問題。這問題可以讓辦公室的其他人聽到,也是有意讓他們聽到,并期待他們漫不經心地給予回應。除此之外,我們在網上聊。兩臺近在咫尺的電腦,不辭辛苦地通過全球化的互聯網搬運著一條條信息。王麗總是訴苦,說什么選題策劃方案難以通過,還有主管領導態度強硬。我逐字逐句給予安慰,讓她初入社會的雄心壯志不至于在這無聊的編輯室里灰飛煙滅。
王麗是本地人,家住在西二環外。我在紅旗大街租房住,也比較靠西。有一天下班,我騎車走,在公交站臺遇到等車的王麗。當時我騎的是一輛二手自行車,其來歷下文再表。
“王麗,我送你回家吧。”我熱情地發出邀請。
“你車子行嗎,我可沉了。”
我看看她那人高馬大的樣子,又低頭看看胯下的破車子,幸好是輛男式車,還算粗壯。
“你上來吧,沒問題。”
她笑著跳上來,我努力向前蹬。一路上,我們聊了很多,主要是她在說,向我打聽報社的內幕。關于那些爛事,我知道得不多,只是含糊應對。見我積極性不高,王麗轉移話題,聊起剛剛結束的大學生活,沒想到,她竟然是個大權在握的學生會主席。她的話題主要圍繞“大學官場”展開,更加無聊。其實,我根本不在意她說什么。王麗在自行車后座上散發著濃烈的女性氣息,讓我心神蕩漾,仿佛滾滾車流消失不見,街道變得安靜祥和。騎到需要左轉的路口,我沒有停留,繼續往西,王麗也沒有下車的意思。隨著我們緩慢的移動,距離王麗家越來越近,她告訴我,再過一個路口,就到她家的小區。那是一處公安局家屬院,她的父親是個警察。
我的車子終于到達王麗家小區大門口。她的身體離開自行車后座。
“謝謝你馱我回家。”
她用了“馱”這個字,讓我有點不舒服,感覺就像我是一頭牛,或者一頭驢,搖頭擺尾地馱著她,從城市的東邊走到西邊。當然,“馱”這個字我也經常用,我只是不喜歡王麗說出這個字,她,一個在城市長大的姑娘,怎么能說“馱”呢,我寧愿她用“帶”這個字,雖然“帶”明顯不如“馱”來得準確而形象。
我騎車往回走,胸中充盈著一股熱氣,就連嗓子也和平常不一樣,仿佛腫了起來,被一團黏液包圍。這是緊張的結果。和王麗在一起,難道是我緊張的原因嗎?緊張的結果是這樣,但當時我卻渾然不覺。我干咳幾下,想把嗓子里的黏液吐掉。
夜晚的街道疏朗悠閑。后座上沒有了王麗,我感覺身輕如燕,要飛起來。過了西二環,一直沖到紅旗大街。從西往東走,友誼大街更近一些。但我喜歡紅旗大街,寧可繞點路。我之所以心儀于紅旗大街,是因為街道兩邊高大的樹木。一條街道上如果沒有樹,會讓我無比絕望。友誼大街上就沒有樹。相比之下,紅旗大街路面寬闊而充滿生機,是我每天必經之路。
從那天起,下班以后,王麗的身體總會來到我的自行車后座上。她跳起,降落在我身后,歉疚地說:“不好意思啊,我太沉了。”
與此同時,我的自行車不由自主地打個趔趄,仿佛在回應王麗的話:“是啊,你確實夠沉的。”
這難免有點尷尬。于是我死死握住車把,盡力保持平衡,只為王麗跳上來的時候,車子會穩如泰山,但效果不大,依舊搖搖晃晃。
四
二〇〇四年的秋天,我剛剛來到石家莊,覺得有輛自行車騎挺方便的,就向人打聽哪里有賣二手車子。新車子太貴,我買不起。人們告訴我,賣自行車的地方叫北道岔。這個地名聽上去有點江湖險惡的意思。我光棍一條,無所畏懼,決定闖一闖。坐公交車到達北道岔,街兩邊房屋低矮,都是賣自行車的店鋪,無一例外,車子擺在馬路上,左右夾擊,將街面擠得只剩窄窄的一條。
我裝出城府很深的老江湖的樣子,一家家看過去。
“想買什么樣的車子啊?”不斷有人湊上來問。
我先看對方面相,再決定回答什么話。看上去善良點的,我回答:“想買輛便宜的二手車。”
看上去兇狠而奸詐的,則回答:“隨便看看。”
他們絕大多數屬于后者。終于出現一個中年婦女,面色很差,病懨懨、不堪一擊的樣子。身體糟糕的狀況幫她贏得了我的信任。
“有沒有二手車?要便宜點的。”我問。
“有,那種車子都不擺在外邊,進屋看吧。”
她領我進屋,屋里很空,只有幾輛自行車。
“這幾輛都是二手的,你誠心要的話,我給你優惠點。”她說出“誠心要”這仨字,讓我心里泛起一陣厭惡。我最討厭賣東西的說這仨字,但他們都喜歡掛在嘴邊。這仨字既是對顧客的逼問,也顯示出自己掏心掏肺的真誠,當然,這真誠只是狡詐的外衣,而狡詐是生意人必備的素質,在他們看來,一個實在人是做不成生意的,做生意必須狡詐,否則會被人恥笑。
我提高警惕,不動聲色地走到那排車子跟前。車子都很新,她如果不說,我肯定不會看出這是二手車。
“怎么都這么新?”
“不新我們不會賣,你想想,大街上丟的,不都是新車子嗎?”她神秘地笑了。
“那你的意思是,這車子都是偷來的?”
“這是行業機密,不能告訴你。”
她用方言說出“行業機密”這四個字,讓我想笑。
“從這里買走的車子,會不會騎了沒幾天,又回到了這里?”
“你上鎖就沒事了,上兩把鎖,那些丟車子的,都是怕麻煩的馬大哈,細心的人從來不會丟車子。”
“我的心就不夠細。”
“那從今天起,做個細心的人吧。”說完這句比較書面的話,她把自己逗笑,哈哈笑了幾聲。
在那幾輛嶄新的二手車子中,我看上一輛男式車,相比其他幾輛,粗壯一些,粗壯了就顯得結實。
“這輛多少錢?”
“一百五。”
“便宜點吧,一百塊,怎么樣?”
“一百塊?別開玩笑啦,你是誠心要嗎?誠心要就給個實在價。”
“一百一好了。”
“你要是誠心要的話,一百二騎走。”
“行,但我得先騎一圈試試。”
“先交錢,再去騎。”
“你還怕我把車子騎跑?”
“這是規定,要想試車,就得先交錢。”
“這錢不能交,萬一騎著不行,就不好退了,這樣吧,你騎著一輛車子,跟著我,怎么樣?”
“那好吧。”
我和賣車子的女人并肩騎車,不停地閃躲雜亂無章的人和汽車。
“這車子挺好的吧?”女人問。
“還沒感覺到好。”我說。
我的速度加快,她不甘落后,幾次貼上來,附耳相問:“行了吧,感覺還不錯吧?”
我搖搖頭,不理她,繼續加速。
這是我第一次在石家莊的大街上騎車,確實比走路快,而且省力。即使騎得再快一些,也不會有人注意。而當你想以同樣的速度跑起來,那就太引人注目了。
大街仿佛在迅速倒退,北道岔已被甩在身后。沒想到,這個病懨懨的女人是個騎車高手,與我保持同一速度,氣不長出面不改色,不時問上一句:“車子不錯吧?”
闖過幾個紅燈,我腿上的力氣消失殆盡,終于慢下來。
“還要騎多久?”女人問。
“好吧,這車子我買了。”
“再騎一會兒吧,咱們去二環路上轉一圈!”女人用勝利的口吻說。
“你不愧是專業的,確實厲害。”
我從兜里掏出錢,遞給女人。她接過錢,看一眼,掉頭往回騎。這個過程中,我們都沒有下車。
我身上又來了勁兒,繼續騎,沿著建設大街,一直騎到二環路,往南行進,穿過一條漫長的地下通道,抵達中華大街,再往前,路兩邊有了高大的白楊樹,風吹過,樹葉嘩嘩響成一片,幾乎要掩蓋汽車的聲音。我抬頭看樹梢上面的天空,覆蓋著一層沉悶的灰霾。今天不夠明亮,好像世界就是這樣,即使我往前騎上一萬公里,也是這樣。
有了車子后,我不再乘坐公交車。算過一筆賬,我只要騎上兩個月,就能把買車子的錢省出來。所以不管怎么說,從經濟角度講,騎車子是劃算的。
每天早晨,我從租住的小區騎車出來,駛上新石南路,再轉入紅旗大街。這是最愜意的一段,因為路邊有高大的槐樹,樹蔭連綿兩公里。到達紅旗大街的終點裕華路,這是個丁字路口,裕華路就是那霸氣的“一橫”,交口有座法院,樓頂鑲嵌著巨大的時鐘。騎到這里,看一眼,七點十五分。這個時間是臨界值,如果超過幾分鐘,我就該著急了。我已騎了十七分鐘,額頭見汗。街上的人越來越多,螻蟻一般。我想快也快不起來。同路之人互相挾持,像被一只大手糾集在一起,浩浩蕩蕩地涌向前方。騎到中華大街,大概路程近半,尚不能松懈。再向前騎,到了建設大街。沿著建設大街往北,經過城市中最繁華的所在,北國商城,再經過中山公園,路邊算命的老頭子們已將卦攤擺好,青天白日下,他們煞費苦心地營造出宿命的氛圍。前面是棉一立交橋,東南角有個古玩市場,地攤連綿不絕,賣老舊的瓶瓶罐罐,據說個個價值連城。西北角是五金機電市場,店鋪里賣的東西看上去都像我的生活一樣堅硬而沉重。報社就在這市場的一角,占據大樓的頂層。如此古怪的位置,正暗示此報社尷尬的存在。終于到達終點,我的車子停在五金機電市場里,車上鎖,人上樓。打卡機上的時間是八點十五分。之前乘坐公交車,七點上車,早高峰尚未開始,車至火車站,換乘另一輛,路上的車漸漸增多,速度越來越慢,到達報社的時間難以預料,運氣不好的時候,會超過八點半。八點半,真是一個讓我發瘋的時間點。就概率來算,每周至少遲到一次。有了自行車,我到崗時間基本固定在八點十五分。
這就是我的上班之旅,耗時一個鐘頭。現在我成了時間的主人,我的兩條腿,就像時鐘上兩根轉動的指針,一旦我發了狠勁兒,加快頻率,一個鐘頭就會縮短。
我的下班之旅因為有王麗的加入,所耗費的時間變幻莫測,但那也無所謂了,事實上,我愿意這段時間無限延長,因為后座上坐著一個女孩的感覺實在美妙,那感覺就像在云端騎車,沒有風的阻力,有風的話,也是順風,或者我們相對靜止不動,隨云朵向前飄。
每周四的晚上,我們通常要加班,有時會是通宵,更多的時候干到半夜。我和王麗走在午夜街頭,像在一座空城里游蕩。蜂窩一樣的樓房收走大街上的人,就像海綿吸干盤子里的水。我把這個比喻說給王麗聽。
“你太有才了。”她說。
我本來不喜歡這句話,因為其來自春晚的小品節目,風靡于大眾的嘴邊。當一個詞或一句話成了流行語,就會讓我厭惡,甚至惡心。現在王麗說出這句話,我倒能接受了。
我講幾個笑話,她哈哈大笑,搭在我腰部的手顫動起來。與此同時,我不可救藥地勃起了,罪惡深重地回頭偷看她一眼。為分散注意力,我仔細打量這午夜的大街,路燈大張旗鼓地亮著,只為我倆供給光明。
五
王麗總為自己的身材而苦惱。她天生比普通女孩大了一號。一米七的個兒頭,發育優良,豐滿了點,但基本談不上胖。她之所以愛穿緊身的衣服,是為了讓自己看上去纖細一些,她不知道,這恰恰適得其反,她看起來壯壯的,像一個體校畢業的女學生。每當她躍上我的自行車后座,總要大發感慨,她說自己重達一百二十斤,擔心把我的自行車壓壞。
沒想到,真被她說中了,我的自行車漸漸有了點毛病,蹬起來抑揚頓挫,很不順暢,尤其是馱著她的時候。我懷疑是大軸里的珠子磨損嚴重的問題,找到一個修車子的看了看,果然如此。
“都怪你蹬得太用力,是不是馱重東西了?”修車師傅說。
“是啊,經常帶人。”
“怪不得,兩個輪子都龍了,換套珠子,還得拿龍。”
我喜歡“拿龍”這個詞,有一種神話般的畫面感。
自行車修好一周之后,出現了同樣的毛病。我開始對這輛車的質量產生懷疑,于是問修車的師傅,這輛車子是不是翻新的?
“你買的二手車吧?”他反問。
“是啊,在北道岔買的。”
“北道岔的二手車都是翻新的,這輛也是,你看車漆,都是后噴上去的,下面全是銹。”
知道這個事實后,我極為沮喪,開始討厭胯下這輛自行車,這感覺就像一個人打定離婚的主意,日子算是沒法過了。
我只好去某個大牌專賣店買了一輛新自行車,花了整整一個月的工資。另外,就像開頭講的那樣,我又在網上買了車鎖,好車配好鎖。
我的新車第一次接觸王麗的身體時,叫了一聲,像一匹馬那樣,發出興奮的嘶鳴。當然,除了我,別人是聽不到這聲音的。王麗本人也聽不到。我問王麗感覺怎么樣,她說挺好的。其實乘坐的感覺并無多大差別,屁股直接壓在鐵質的后座上,一樣硌得慌。我想,該買個坐墊,讓王麗坐得舒服一些。上班路上會經過早市,有老太太擺地攤賣鞋墊、襪子、手套之類的東西,好像也有坐墊賣。
能體驗出兩輛自行車之間差別的,只有騎車的人,那就是我。新車帶變速功能,能省一些力氣,尤其在上坡的時候,撥動變速桿,調至低速,憑借雙腿的力量也能緩緩地到達坡頂。以前上坡,王麗只能無奈地跳下去,在我旁邊步行,看我蹬得費力,還要推上一把。
我把自行車鎖拿給王麗看。我讓她猜是什么。
“這有什么好猜的,不過是車鎖而已。”
“不對,此乃防身的武器。”
“你這叫什么武器,我爸那才叫武器。”
“你爸也有車鎖?”
“他整天開車,又不騎車子,哪來的車鎖?他的武器是槍,真正的槍。”
“你見過嗎?”
“經常見,還摸過。”
曾幾何時,我也想要一把槍。長大后,我認識到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王麗的爸爸是警察,擁有一把槍并不稀奇,那是他的權力。在槍面前,我的鏈條鎖如同草芥。
六
這是二〇〇五年的秋天,我入職這家報社將近一年。我在上班的路上意外受傷,熬到下班,眼睛基本復原,仍有點疼,只得瞇著,像個藐視一切的人。我在網上告訴王麗,不能像往日一樣帶她回家,車子壞了。我沒把事情的經過告訴她,不知道為什么,我不想提這件事。她問我的手還疼不疼。真的挺疼的,連打字都成了痛苦的事。看來今后的幾天里,我騎車只能用單手,一個人騎是沒問題的,大撒把也不在話下,但要帶一個人,尤其是沉重的王麗,就夠嗆了。
我和王麗共同擠上公交車。這車從郊區開來,開到此處,車廂內部已被人肉填滿。我沖在前面,拎兩把車鎖,為她殺出一條血路。夏天的風從車窗擠進來,化解不掉濃厚的人臭味。太多人聚集在一起,總會散發出一種臭味。也許,每個人都是臭的,只是味道淡些,人一多這味道就濃了。
“不喜歡坐公交,因為公交車太臭了。”王麗手捂嘴巴,湊到我耳邊說。
到了紅旗大街那一站,我告別王麗,走下車來。此處離修車的地方尚有三站地的距離,我決定步行過去。西邊的天空一片暗紅,看不見夕陽,沒有風,路邊的樹肅然而立,只等晚上來一幫人,將其砍伐殆盡。我在人行道上走,瞄著大路上的汽車,尋找那輛黑色的奧迪。開這種車的人不少,來來去去的,都不是我要找的那輛。
修車的老頭正等我到來。他告訴我,這輛車子的后輪嚴重變形,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矯正過來。我問他要多少錢。他說,一百塊吧。
當時我的工資是每月一千五,這一百塊,幾乎是我兩天的勞動所得。也就是說,那輛該死的黑色奧迪車,將我兩天的收入碾作塵土,還若無其事地揚長而去。
我單手扶把騎車。車子剛修過,盡管修得非常好,但是總感覺哪里不對勁兒。問題在于,經過此次事故,我悲哀地意識到,這輛車再也不是一輛完美無缺的新車了。回到住所的樓下,發現一個難題,我需要把自行車搬到三樓的房間里,缺少一只手的參與,很難完成。我只好把自行車放在樓下,兩把鎖全都用上,又是在小區里,應該不會丟。盡管如此,上樓時我依然忐忑不安。
住另一個房間的人正在吃飯,門開著,見我回來,招呼一起吃。我謝絕邀請,來到自己的房間,開一瓶啤酒,燒壺開水,泡上方便面。從前,早起上學,六點起床,我也是泡一碗方便面,吃完就騎車趕路。那時,對我來說,方便面的味道就是早晨的味道。現在,我把吃方便面的時間安排在晚上,飯量也大了,有時一包還不夠,得兩包。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要不要換個來錢快點的工作?但什么工作來錢比較快呢?除了去偷去搶,我想不出別的門路。
第二天,我的右眼紅腫高大,左手也疼得厲害,纏著紗布,看不出腫沒腫。按道理講,我該老老實實地待在房間里,靜靜地養傷。但今天是報選題的日子,不能請假,而我的選題還沒想好,這才是最要命的。我用一只右手完成如廁刷牙洗臉等一堆事,腦子里還想著選題。我舉著左手站在客廳里想了半天,是該騎車子,還是去坐公交車。最后決定還是騎車子吧,一只手也沒問題。
車子沒有丟,還在樹下拴著,就像一匹馬,等我騎上去。誰都渴望有一匹馬,騎著上街,高人一等地俯視眾生。除了馬,我更想要一臺聯合收割機,開上城市的街頭,把大街上的人們全部收割。
我騎車時舉著一只手,像是一個想要發言的人。因為害怕遲到,出發的時間比往常早了十分鐘。街上的人好像比昨天少了些。紅旗大街光禿禿的,樹都沒了,地面打掃干凈,連一根樹枝也沒留下。到達報社樓下,我將車子鎖好,碰見幾個同事,建議我再去早會上練一次奪命追魂鎖。沒人注意我纏著紗布的左手和紅腫的右眼。
走到辦公室,王麗正拖地,我要幫她,伸手搶拖把,她將我推開。
“你的手還沒好,不能干活。”她說。
我只好站在一邊。她彎著身子,動作很大,局促的上衣受到牽連,露出腰部的一截。
“怎么來上班的?”她問。
“騎車。”
“你不該騎車,你該坐公交車。”
“沒事的,下班后我還能帶你,信不信?”
“你現在是一只手,我可不敢坐你的車子。”
“一只手怎么了,不礙事的。”
“那我帶你吧。”
編輯部的人都到了,而這時,王麗的打掃已接近尾聲,大家站在門口,等著地面晾干。作為一個新人,王麗每天來得早,參與到打掃衛生的勞動中,顯得非常勤快,贏得大家的一致贊賞。我們一起走上樓頂,去開早會。我揮舞著受傷的手,完成一套帶勁兒的舞蹈。那些跑廣告的業務員認為這個能帶給他們充足的能量,跳了這么多天,對我并不適用,我依然是個無精打采的人。
這天過得非常無聊,大家的選題策劃案都沒準備好。其實,我們都想拖到最后一刻,到那時,你交上什么就是什么了,主編也無可奈何。我上了一天網,也沒找到一個合適的選題。算了,明天再說吧。
下班后,我和王麗在誰騎車的問題上進行了一番爭論。我自信地認為,即使只剩獨臂,也可以帶王麗在車流中穿行,保證萬無一失。王麗又拿她的體重說事,帶一個人不比騎一輛空車,她那么重,會讓我的車子失控,情急之下,我用上另一只手,傷口崩裂,就麻煩了。最后,她表示,如果再爭的話,就去坐公交車。我只好妥協讓步,將車把交到她的手里。她騎上車,讓我跳上后座。怕她控制不住,我跳得非常輕,想象自己用上了輕功。不管怎樣,我身體的重量是超過她的,壓到后座上,一陣地動山搖,她因此而大叫一聲,晃了幾下,總算穩住車身。
王麗帶著我,駛出機電市場,穿過棉一立交橋。前面是健康路,旁邊有所醫院,車來車往。她小心翼翼地騎著,騎得有點慢。
“是不是挺累的?”我問。
“不累,你這車子好,蹬著省勁兒。”
聽王麗夸我的車子,我心里揚揚得意,覺得這車子算是沒白買。我們路過市圖書館,又經過一個大的十字路口,西南角有一個商場,叫北國商城,我進去逛過幾次,什么都沒買,因為東西太貴。如果王麗愿意,我倒是愿意陪她進去逛逛。人流洶涌,都涌向那里。王麗說她看上一件衣服,就在這北國商城三樓的某個專柜里,等發了工資就去買。王麗和父母同吃同住,不用交房租和伙食費,發了工資可以毫無顧忌地用來買衣服。我突然想起張楚的一首歌,叫《趙小姐》,很想唱給王麗聽,又一想,我們的關系還沒到那份兒上,就沒唱。
七
第二天,我已能自如地騎車,下班后馱著王麗,趕往一家美容院。王麗要去采訪美容店的女老板。這個女老板是女強人,白手起家,從一家小小的美容美發店做起,滾雪球般越做越大,如今有三家美容院,身價上千萬。王麗的任務是為這位女老板寫一篇人物專訪稿,只有這樣,女老板才會往我們報紙上投放廣告。面對這樣一個女人,王麗有點怵頭。
“你要采訪她,首先要去聽她的課。”業務員告訴王麗。
“什么,她還是個老師?”王麗更加肅然起敬。
女老板并不是老師,而是一位培訓師。業務員的意思是,王麗去聽上一課,與女老板的靈魂近距離接觸,寫出來的稿子才能深刻而感人。即使只是聽課,王麗也不愿獨自前往,她請我陪同,我當仁不讓地一口答應。
美容院的樓下,電動車與自行車混雜在一起,不禁讓人對美容院的生意表示贊嘆。我低頭鎖車子,為保證萬無一失,充分發揮鏈子鎖的優勢,將車子與電線桿捆在一起。
“你可真夠小心的。”王麗在一旁說。
“這樣我還不放心呢!”
進入美容院才發現,那些車輛的主人并不是來做美容的,大家都集中在一間大廳里。隔著玻璃門,我看見他們坐得很整齊。我與王麗在門口說明身份,被一個女孩帶進大廳,并各自分到一把椅子。在椅子的包圍之中,有一塊空地,想必就是女老板的講壇。過來一個女的,站在大家面前,我以為這就是那個女老板了,但她不是,她只是個報幕的。
“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有請著名激勵大師陳安全的學生李燕女士!”女孩激情澎湃地說。
音樂突然炸響,嚇得我一激靈。報幕的女孩揚起手臂,在頭頂拍起巴掌,帶動所有人,一時間手臂林立,掌聲整齊,節奏打得斗志昂揚。仿佛人被施咒,我和王麗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揚起,也拍響了巴掌。我倆相視一笑。一位身穿白色套裝的女人走出來,向大家揮手,她滿面笑容,一身正氣。
這就是那個叫李燕的女老板。她開始講課,聲音親切而充滿力量,說過兩句話,她讓我們都站起來,兩人一組,互相為對方按摩,并熱情擁抱,做出承諾,說一句:“我一定好好把握這次學習的機會。”
為我按摩并熱情擁抱的,自然是王麗。按摩的部位是頸椎,我終于觸摸到她手部以外的皮肉。按摩完后,還有一個實實在在的擁抱,王麗的乳房貼住我的胸口,好像雪中送炭,將我融化,又好像火中取栗,將我燙傷。
“我一定好好把握這次學習的機會。”我在說這句話時,忍不住笑場。王麗卻說得十分嚴肅,仿佛在宣誓。她說到做到,很快就陶醉在李燕激情澎湃的演講中。
回去的路上,夜風單薄,不足以對我形成阻力,但我騎得很慢,以延長與王麗相處的時間。在經歷過一次靈魂的洗禮后,王麗仿佛脫胎換骨,不停地訴說著對李燕的崇拜之情。我原本打算嘲諷幾句,這類打雞血、灌雞湯的培訓課著實讓人惡心,見王麗無比受用的樣子,我只好閉嘴,違心地附和幾句,表示自己也認為李燕老師是一位偉大的女性。
“她那么厲害,我完全沒有資格采訪她。”王麗說。
“自信點,你是個優秀的年輕人。”
“嗯,我是最棒的!”
“我是最棒的!”這句話是李燕教給她的。當時李燕在臺上號召大家一起呼喊:“我是最棒的,我是最棒的!”大家都喊起來,好像在重復一句革命口號。仿佛還不夠過癮,李燕變換新的玩法,選一個人,站到大家面前,大聲喊出這句口號。首當其沖的是李燕的助教,她喊得確實不錯,自信滿滿,態度強硬。第二個走到李燕身邊的,竟然是王麗。她站起來時,我深感意外,想拉住她,但為時已晚。王麗的眼神煥然一新,掃視全場,張嘴喊出口號,嗓音猶如電動車刺耳的剎車聲,喊了幾遍后,進入忘我的境界,頓足捶胸,歇斯底里。
王麗問我她今天發揮得如何,我知趣地贊美一番。突然,她向我提出一個讓我難以接受的要求。
“你也喊幾句吧!”
“喊什么?”
“我是最棒的。”
“對,你本來就是最棒的。”
“我想讓你喊我是最棒的,就像我那樣。”
“在大街上喊?這不太好吧?”
“這樣更能增強你的自信心。”
“我有自信,不用喊。”
“總感覺你有點頹廢,需要激勵一下子。”
“用不著。”
“唉,你這個人啊,不喊就算了。”
她失望的語氣讓我一陣心塞,差點忘我地喊出那句口號。我把力氣都用到腿上,快速蹬車。兩人沉默著,終于到達目的地。小區門口站著一個中年男人,王麗跳下車子,向他喊一聲“爸”。我大吃一驚,不由得緊張起來。王麗的爸爸向我露出正義凜然的微笑,我連忙打招呼,叫一聲“叔叔好”。
“你每天騎車子送王麗回家嗎?”
“是的。”
“真是辛苦你了,從報社騎到這里,很累吧?”
“不累。”
“謝謝你啊。”
“叔叔,不客氣。”
“上樓坐會兒吧。”
“不了。”
“過些天我給王麗買輛車,讓她開車送你,好不好?”
“好。”
“爸,”王麗欣喜地說,“你終于要給我買車啦!”
回去的路上,我突然想喊兩嗓子,停在一棟大樓前,沖著萬家燈火破口大罵:“操你媽!”
回聲陣陣:“操你媽!”
這種感覺很怪異,就像我與整個城市對罵。
第二天,王麗在辦公室看見我,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這尷尬可能來自我與她父親的不期而遇。我能想象到,在我騎車離開后,那位警察馬上對女兒進行了審訊。
“你這個同事是哪里人?”
“好像是衡水的。”
“衡水哪兒的?”
“村里的。”
“家里是種地的?”
“大概是吧。”
“他在石家莊買房了嗎?”
“好像沒有。”
“你以后要離他遠點。”
當然,以上對話來自我的想象。以后的日子,王麗與我的交流與往常一樣。她寫好了采訪李燕老師的提綱,發給我,請我修改。我盡心盡力地加上幾個問題,讓整個提綱看起來豐滿而有深度。主編過目后,表示滿意,夸獎王麗進步很快。得到領導賞識,王麗欣喜若狂,在QQ上給我發過來一個擁抱的表情圖片。看著圖畫中兩個緊緊相擁的卡通小人,我又想起李燕的培訓課。突然之間,我對這類課程的厭惡感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甚至渴望再去聽一次,當然是和王麗一起。
王麗去采訪李燕時,并沒有叫上我。她是和一個業務員去的。回來后,她驕傲地告訴我,李燕帶他們吃了頓大餐,是在石家莊最高的旋轉餐廳。那餐廳我早有耳聞,位于電視塔的頂端,端坐其中,可君臨天下般俯視全城。
“那你采訪得怎么樣?”
“基本沒有采訪,吃頓飯就完事了。”
“你的稿子怎么寫?”
“不用我寫,李燕老師有通稿,發表時掛我的名字就行。”
陡然卸掉的壓力讓王麗心情大好,下班后,她坐在我的自行車后座上,竟然忘乎所以地抱住了我。她似乎胖了些,看來那頓大餐讓她的體重增加不少。我仿佛雙腿灌鉛,蹬得有點吃力。她察覺到這一點,開心地調侃起來。
“張老師,這才幾天工夫,你都馱不動我啦。”
“是有點不習慣了。”
“那我去坐公交車好了。”
“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
她笑著拍打我的后背。我聽見自己的身體發出空洞的聲音。
看著機動車道上堵成一團亂麻的汽車,王麗問:“你說什么車適合我開?”聽這口氣,看來是她爸爸真的答應要給她買輛汽車了。她在畢業前夕拿到了駕照,而我不好意思告訴她,我是個沒有駕照的人。
八
王麗上小學時,在爸爸的逼迫下,練過幾年體育。對此,她并不覺得幸運,她說過:“如果沒有練過,我就不會長這么壯了。”我說:“你長得不壯,只是骨架大了點。”她生氣地表示這同樣讓人難以接受。這世上,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人呢?實際上,王麗的體格接近于西方人,有朝一日,她走出國門,踏上西方發達國家的土地,滿眼盡是金剛一般的白種人,就會心平氣和地接受自己的身材。而我,作為暗戀她的男人,其實也正為此心存顧慮。我是中等身材,個子本來不高,再加上小時候缺鈣,有點駝背,顯得更矮。從體型上來看,我與王麗并不般配。她要找的人,應該高大威猛,以萬夫不當之勇,將她納入懷中,為她遮風擋雨,撐起一片天空。
這天晚上,我又失眠了,一直想著王麗,思量許久,決定給她發條短信,問她睡了沒有。半天沒有回音,想必她早已睡下。我必須找點事情做,爬起來,把左手上的紗布解開,在臺燈下仔細查看傷勢。經過一天的恢復,傷口結痂,中間有裂紋,似乎有化膿的跡象。我來到廚房,沖一碗鹽水,慢慢滴在傷口上。一股鉆心的疼痛讓我大叫起來。我強忍著,慢慢沖洗傷口。房間里突然傳來短信的鈴聲。我連忙跑回去,抓起手機,王麗的回復很簡單:“馬上就要睡了,晚安。”我把手機扔到床上,又跑回廚房,繼續沖洗傷口,這次疼得淚流滿面。
沖洗完傷口,我似乎獲得了新生。路過客廳時,看見車筐里的鏈條鎖,明晃晃的鎖頭刺人雙目。我拎起鏈條鎖,邁步來到樓下,在空曠之處舞動起來,呼呼掛風。
掄了一會兒鏈條鎖,我大汗淋漓,氣喘吁吁地回到樓上,終于可以筋疲力盡地躺到床上,像死人那樣什么都不想。
最后終于睡著,第二天醒來時,我的身體略感疲憊,按照日常的經驗,應該更累一點才對,是內心的沮喪抵消了部分困倦。這沮喪來自爹的電話和王麗的短信。晨光穿透窗簾,我查看左手的傷勢,昨晚的鹽水已壓制住發炎的跡象。時不我待,已是六點半鐘,必須上路了,我扛著車子下樓,一頭沖進早晨的街道,大街上人歡馬嘶,一片欣欣向榮的盛世之象。
趕到報社時,竟然來早了,編輯部里空無一人。我放下書包,拿笤帚掃地,速度很慢,期盼著再來一個,好拎上拖把,把我掃過的地再擦一遍。如果我掃得太快,掃完后仍是孤身一人,那么拎著拖把擦地的就該是我了。王麗走進來的時候,我的地剛好掃了一半,但她并沒有去拎拖把的意思,而是焦慮地看著我。
“今天是我主持早會,”王麗說,“我太緊張了。”
“不用緊張,你可以給大家唱《隱形的翅膀》。”
“這會不會太俗套了?”
“至少比帶領大家做游戲有意思。”
“等會兒你能不能配合我一下?”
“怎么配合?”
“等會兒我要帶領大家做一個自我激勵,你知道的,李燕老師帶我們做過,就是那個,我是最棒的,對,想起來了吧,我的想法是,我親自給大家做示范后,你到前面來同樣做一次,這不難吧,配合我一下,行嗎?”
“好吧,我盡量配合你。”
交代完畢后,王麗匆匆離開辦公室,說是去樓頂排練。我繼續獨自掃地。今天大家來得格外晚,我的地都掃完了,還無人現身。我只好拎了拖把,把我掃的地又擦一遍。地面濕漉漉的,終于趕到的同事聚在門口,不好意思踩,眼睜睜看我埋頭苦干。
“開早會啦!”樓道里有人喊。
他們離開門口,走向樓道的盡頭,拐彎攀上樓頂。我是最后一個到的,因為我想把地擦完再過來,也不算晚,隊伍尚未穩定,還有人尚未找準位置,大家說說笑笑,倒是一團和氣。我趁亂插進隊伍里。王麗站在隊伍前,與大家臉對臉,寡不敵眾的樣子,臉漲得通紅。我倆目光交會,我向她點頭微笑,意思是你要放輕松,千萬不要緊張。
大家都站定,誰也不好意思再發出聲音,一派安定團結的良好態勢,站在隊伍邊緣的總經理揚起手臂,發出一個開始的信號。
“大家早上好!”王麗快速吸入一口氣,微笑著對大家說。這句話講得鏗鏘有力,講完后又停頓下來,勾引出一陣掌聲,我推波助瀾,拍得最用力。王麗笑看風云般等掌聲結束,鞠躬表達謝意。
“我作為一名新員工,第一次主持早會,非常緊張。”王麗謙虛地說。
“表演個節目就不緊張了。”人群中有人喊。
王麗略微遲疑:“那我給大家唱首歌吧,張韶涵的《隱形的翅膀》。”
大家的掌聲再次響起,像大雨拍打樓頂的地面,又引得王麗再次鞠躬致謝。
王麗清了清嗓子,唱起歌來。在演唱過程中,王麗的手臂和腰肢隨節奏扭動,她的衣服那么緊,人又那么肉感,視覺沖擊力挺大的。我有點燥熱,低頭看手,結痂的傷口像藏在霧霾后面的太陽,不知道會不會留下疤痕。剛才我建議她唱這首歌,有點半開玩笑的意思。之所以提這個建議,是因為曾有一天,王麗傳給我一個音頻文件,她自己的錄音,唱的就是這首歌。我曾把這首歌拷到MP3里,在黑夜里聽,有幾次還在這歌聲的伴奏下手淫。萬沒想到的是,王麗竟然真會采納我多此一舉的建議,在大庭廣眾下唱起這首歌,讓我不禁羞愧萬分。
也可能是形勢所迫,王麗不得不唱一首歌,而她最拿手的歌,就是這首《隱形的翅膀》。說實話,我并不喜歡這種歌,我最愛聽的是搖滾,在王麗之前,我甚至沒聽過張韶涵的原唱,只知道那是一個長得很嬌小的女歌手,身材與王麗完全背道而馳,她們的嗓音卻如出一轍,如同共用一條聲帶。甚至可以說,王麗的演唱比張韶涵更好聽,我覺得,在目前這種場合下,她唱得這么好,有點牛刀殺雞的意思。大家更喜歡聽一個五音不全的人胡亂唱上一段,幸災樂禍地哄堂大笑,讓其羞愧得跳樓自殺。
王麗是第一個用歌聲把大家征服的人,她唱完后,大家沒有笑,而是深深陶醉在歌聲里。掌聲響起來,風卷殘云般趕走我隱秘的羞愧。王麗鞠躬,順勢按下錄音機,動感的音樂響起,她帶領大家跳舞。她不但歌唱得好,舞也跳得很出色,一看就是小時候練過,動作到位,干凈利落,節奏合拍。
下面進入分享環節,很多人會講一個故事,企圖把大家感動,心靈得到凈化。王麗沒這么做,她想玩點特別的,在我看來,也沒什么特別。
“今天,我要給大家分享的是自信,我每天早晨起床后,在衛生間對著鏡子,都要告訴自己,我是最棒的。我用這種方法激勵自己,積極思考,積極行動,激發無窮的潛能。下面,讓我們一起吶喊,我是最棒的。我是最棒的!”王麗的聲音熱情洋溢。
大家無動于衷,呆若木雞般盯著王麗。我喊了一聲:“我是最棒的!”這聲音勢單力薄,而且還慢了半拍,引起一陣大笑。王麗尷尬地說:“下面請張東老師到前面給大家示范一下。”
我只好走出人群,站在人群前面,好想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走到樓下,拎著鏈條鎖上來,再揮舞一通。
我面對眾人,深吸一口氣,握緊拳頭:“我是最棒的!我是最棒的!我是最棒的!我是最棒的……”
他們不由自主地捂住耳朵。
九
王麗的爸爸遵守承諾,給王麗買了一輛汽車,鮮艷的紅色,與王麗本人非常般配。與此同時,我手上的傷好了,落下兩個疤,手心手背各一個。
在人潮洶涌的大街上,我總是一邊騎車,一邊望著左邊的大馬路。我的目標有兩個,一個是王麗的紅色福克斯,另一個是仇人的黑色奧迪。不知道我更渴望哪輛車的出現,只是一次都沒看見過。
我看不到王麗的車,可能原因在于,她沒有我快。我倆一起下班,結伴下樓,在樓下分開,她走向停車場,我的車子就在墻根下,方便快捷地騎上就走。正值晚高峰,汽車在每個路口都排著長隊。自行車也多,但還沒到走不動的程度,保持一般速度是沒有問題的。也就是說,我一直走在王麗的前面,當然看不到她的車。那輛奧迪車,肯定在某個時間開上過馬路,只是我沒機會碰到,這就是所謂的緣分吧。越是碰不到,心中的怒火燃燒得越旺。之前有王麗坐在我的車座后面,壓制著我的怒火,我甚至都忘了那件事。現在王麗不復存在,怒火野蠻生長,燒得我撕心裂肺。
這天下班后,我買了一瓶老白干,獨自喝下半瓶,半醉之際,扛著車子走下樓去。
“都快十點了,你干嗎去?”合租的哥們兒大聲問。
“去殺人。”我的舌頭有點木,發言含混不清,估計他沒聽清。他也不算是我的朋友,只是隨口一問,并不真正關心。我來到樓下,被夜風一吹,清醒不少。跨上車子,才發現今晚有滿月,白晃晃的月光鋪在地上,像盯了一天的電腦屏幕。
騎到小區門口,一個計劃在腦中成形,我要把那輛奧迪車找出來,從二環的西南角開始找,不放過每座小區、每條馬路。盡管這種找法猶如大海撈針,很難奏效,但我相信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那么大一輛車,絕不會憑空消失,只要還在石家莊,我就能找出來。

⊙ 劉 年· 大西北
我住的地方,離二環的西南角很近,騎上幾分鐘就到了。二環外有個比較大的小區,我考慮要不要先去那里找找,或者說,根本不考慮二環外,只在二環內找。一個開奧迪車的人,會不會住在二環外呢?答案是肯定的,王麗家就在二環外,她爸開著一輛奧迪車。既然要找,就該用心,二環外也不能放過。打定主意后,我越過二環路,進入那座挺大的小區。四下全是車,如果再想找一塊能停車的地方,根本找不到。奧迪的車型我牢記于心,前面一排車,我一眼掃過去,就知道里面有沒有奧迪。如果有,我靠近觀看,牌照反光,能看清字母和數字。月光下,那些車就像一群安睡的牲口。
尋完這座小區,又尋一條停滿車的小街。我想今晚把二環外這片區域尋完,明天開始在二環里面搜尋。一直尋到凌晨,酒勁兒完全消散,身上感覺疲累,我往回走。回到住處,倒頭便睡,睡得非常好,差點沒醒,耽誤上班。
我買了張石家莊地圖,攤在辦公桌上,用筆把昨晚尋過的區域圈起,并標注上日期。王麗看見后,問我在做什么。
“這個說了你也不懂。”我假裝不耐煩地說。轉過身來,我看見電腦屏幕上王麗的頭像在靜靜跳動,我點開,她發來一句話:“感覺你對我有點冷漠,我哪里做得不對了?”
這句話讓我心里一熱,有點意外。如果兩個人只是一般的同事關系,絕對不會提出這樣的問題。也就是說,在王麗心里,我倆的關系比一般同事更進一步,是可以推心置腹地交流的。我卻不知該怎么回答。自從她買車后,我對她的熱情就慢慢冷卻下來。上班時網上聊天不像從前那樣積極主動地挑起話題,變得有一搭沒一搭,如果她不主動跟我說,我絕對不會跟她說。她寫完稿子,讓我改,我看兩眼發過去,說寫得不錯,一個字都不用改。她想不出選題,求我幫出主意,我也是雙手一攤,表示無能為力。
“有嗎,我對你不是和以前一樣嗎?”但我不能承認有這樣的變化,回她一句。
“不一樣,真的不一樣,我是女人,這個感覺沒有錯。”
“那對不起,晚上請你吃飯,賠罪。”
“好啊,就在單位樓下樂樂面館吧。”
請她吃飯,我只是隨口一說,原以為她會推辭,沒想到竟然一口答應。說實話,我也想和她一起吃頓飯,但囊中羞澀,舍不得。她想到我沒錢,善解人意地定在面館,一人一碗面,也就花上十多塊錢。作為請客者,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主動把吃飯地點定在面館的,至少是肯德基麥當勞之類的洋快餐店。
樂樂面館是家不錯的面館,也正因為它不錯,我并不常來。我經常光顧的,是樓下的流動餐點,價錢便宜,花樣也多,有水餃、炒餅、板面和盒飯,五元左右就能吃飽。只有在發下工資后的那幾天,我才有底氣結伴走入樂樂面館,不光吃面,還要吃奢侈的炒菜。王麗剛上班那幾天,中午跟我一塊吃樓下的便宜飯,吃了幾天后,有點受不了,總懷疑人家用的是地溝油。用什么油,我無所謂,能吃飽就行了。她極力邀我一起去樂樂面館,將每日的午餐定在那里。從經濟方面考慮,我委婉地拒絕了她,說我吃不慣樂樂面館的飯。實際上,我對樂樂面館的豆角燜面情有獨鐘,可謂百吃不厭,只是有點貴,大份的要十塊錢,小份的八塊。我飯量大,小份的吃不飽。
那天下班后,我和王麗坐在樂樂面館里,我點的是豆角燜面,兩份,一大一小。王麗也愛吃,只是不吃肉絲,全都挑給我。吃到一半,王麗終于說起那個話題。
“你到底怎么了?”
“沒怎么。”
“我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你沒得罪我啊。”
“我感覺你對我沒以前那樣好了。”
“想知道為什么嗎?”
“想知道。”
“因為我喜歡你。”
“這我能感覺到,可是喜歡一個人,難道不應該對她好嗎?”
“我有自知之明。咱倆有云泥之別。”
王麗愣愣地看著我,突然笑了。
“這成語用得好,你太有才了!”
“吃面吧,都快涼了。”我說。
我們悶頭吃面。吃完后,擦了擦嘴,就走了。
十
我的肚子飽了,心卻空得厲害。我回到出租屋里躺著。等到晚上九點鐘,想必各小區的車輛都已歸位,而我也養足精神,猶如猛虎下山,騎車子沖上大街。今晚要搜尋的地方,已在地圖上勾畫好,按計劃行事即可。夜涼如水,我騎車在各小區和街道間穿行。這是一件枯燥的工作,似乎永遠不會有結果,又似乎下一秒就能發現目標。眼睛不斷掃描,腦子里卻想著亂七八糟的事。
我想到一年前,自己單槍匹馬來到這座省城,第一個晚上,睡在大街上。等天亮后,我拉著行李箱去城中村租房住下。隨后幾天一直下雨,我困在房間里,幾乎憋瘋。天晴后開始找工作,工作倒是好找,但大多干上一兩天就不想干了。住的地方也換了很多次,從這個城中村,搬到另一個城中村,很羨慕住在小區里的人,后來我終于搬進小區,住進單元房里,也在一家小報社找到工作,生活好像好了起來,但并沒有,還是原來那個狗樣子。
因為腦子里想事,眼睛掃描的速度慢了些,而且拿不準剛掃過去的車里到底有沒有奧迪,正疑惑間,進入一條偏僻的小街,猛然看見前面有個黑衣人。那人一手拿著手電筒,射出一道白光,另一只手也沒空著,似乎有個東西,黑乎乎的。他趴在車窗上,用手電筒往里照,似乎是看準了,用手里的東西砸向車窗。
路燈的殘光下,黑衣人手里的鏈條鎖猶如一條黑色的長蛇。汽車沒響,估計他早就試過,知道不會響才砸的。他用胳膊肘撞擊殘破的玻璃窗,胳膊伸進去,抓出一個黑乎乎的包來。旁邊停著自行車,他快速跨上,與此同時,我悄然趕到,高高掄起的鏈條鎖砸在他的后背上。
我是在他砸玻璃的時候沖過去的。心臟撞擊著胸口,像憤怒的殺手拍打仇家的屋門。右手按進車筐,抓住鏈條鎖,一股涼意灌滿全身。也許,當找到那輛奧迪車的時候,我還會有這種感覺。現在我迫不及待地出手了,掄起鏈條鎖之前,我在他的后腦勺和后背之間難以取舍。鏈條鎖的鎖頭很硬,如果打在他的后腦,勢必腦漿迸裂,氣絕身亡。而如果打在后背,他會滾落下電動車,苦不堪言。我滿懷善意地選擇了他的后背,結果和想象的一樣。
他在地上痛苦地翻滾。鎖頭砸到人的后背上,與砸在樹上的感覺完全不同。我翻身下車,站在他面前,俯身把包撿起。包里有兩沓錢,看厚度是兩萬。我不知道該不該把包放回原處。玻璃窗已被破壞,把包放回去也容易再被人拿走。黑衣人從地上爬起來,扶起倒地的自行車。
“年輕人,我果然沒看錯,原來你也是干這一行的。”
“放屁!”
“你剛看到了,干這個來錢挺快的,跟我干吧。”
“去你媽的!”
“你白天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是個記者。”
“你也算是個有文化的人,說話怎么那么臟呢?”
“告訴你,我要砸的車只有一輛,除了那一輛,別的車我是不會砸的。”
“好,既然這樣,咱倆就較量較量。”
黑衣人拉開架勢,示意讓我進招。我本是個善良的人,此刻有點生氣,掄鏈條鎖沖上去。苦練多日的功夫終于得以施展。我的第一招叫流星趕月,砸向黑衣人的腦袋。他的身體倒也靈活,撤步閃身,躲在一旁。我一招打空,后背露出破綻,對方的鏈條鎖猛砸過來。情急之下,我左手的U形鎖派上用場,反手格擋,當的一聲,火星四射。這一交手,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看來今日碰見了對手,怎么辦?玩命吧!我大吼一聲,把手中的鏈條鎖掄得呼呼掛風。黑衣人仿佛被我的氣勢嚇到,后退了幾步。我頻頻進招,黑衣人節節敗退,只有招架之功,并無還手之力。
“兄弟,別打了,我服了,錢你拿走……”
“我不要錢!”
“那你想要什么?”
“要你的狗命!”
“兄弟,實話告訴你,我可不是一個人。”
“那你是什么?”
“我們是有組織的,你今天打了我,組織上會替我搞死你!”
“去你媽的!”
此刻我熱血沸騰,簡直殺紅了眼,恨不得一鎖頭就打他個死無葬身之地。黑衣人見勢不好,轉身就跑。我沒有追,而是將兩只手的車鎖交換了位置。我那剛強有力的右手一抖,U形鎖飛了出去,正砸在黑衣人的后腦。他像根木樁那樣栽倒在地。
這招飛鎖,我已練過上百次,把一棵老榆樹的樹皮打得稀爛。我跑過去,探其鼻息,呼吸尚存,并無性命之憂。他的后腦陰濕一片,如果光線足夠,應該像血紅的頭巾。我撿起U形鎖,撥通了110,接線員是個女的,我將這件事告訴她,她讓我待在原地,不要動,等待警察的到來。我說,我還有事呢,警察快來吧,最好再叫輛救護車。
臨走時,我掂量著裝有兩萬塊錢的包,一時難以取舍。我突然想到了志強,他在銀行上班,每日經手的現金數以千萬,這兩萬塊,估計他肯定不屑一顧。我與志強不可同日而語,從沒拿到過這么多錢。我又想到了王麗,通過王麗想到了自行車,進而又想到汽車。遠處傳來警車的呼嘯。我沒時間再多想,終于下定決心,毅然把包塞進黑衣人的懷中。
我騎車離開現場,繼續搜尋那輛奧迪車。因為剛才的打斗,我興奮得像一個進了球的足球運動員,恨不得在家睡覺的人全都涌到大街上來,給我熱烈鼓掌。
十一
吃過那頓豆角燜面,我和王麗的親密關系戛然而止。兩臺相對的電腦不再頻繁地傳遞信息,各自隱身于互聯網的汪洋大海中,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王麗不再拿我當師傅,開始頻繁向肖姐請教各種問題。肖姐作為編輯部的資深編輯,義不容辭地承擔起提攜后輩的責任。身為女人,她敏感地察覺到我與王麗關系的變化,不時挑逗試探一下。
“這個問題你問東子吧,讓他給你好好講講。”
王麗尷尬地看向我,謙虛地過來請教。我漫不經心地瀏覽著網頁,冷淡地敷衍幾句。肖姐看不過去,對我加以指責。
“東子,你好好給人家王麗說。”
我只好端正態度,認真地講給王麗聽。說實話,我怎么會不愿跟王麗講話呢?我恨不得跟她從早講到晚。可吃過那頓豆角燜面,我就什么都不想講了,或者說,講什么都沒勁了。
一天,我發現電腦屏幕左下角王麗的小頭像跳了出來,像一顆活潑可愛的小心臟。在用鼠標點她的頭像時,我的手竟然沒出息地顫抖了。她給我發來一個鏈接,我點開看,一段視頻,來自街頭監控錄像,夜晚的街道,光線不足,看不太清,只見一個人影先砸壞車玻璃,又從車里拿出一個包,突然出現另一個人,給了砸車的人一下……看到這里,我的手抖得更加厲害。我和王麗又在網上聊起天來。
“這是你吧?”
“你說哪個?”
“當然不是砸車那人,是后來打人的人。”
“你覺得像我?”
“很像啊,這不是你練過的奪命追魂鎖嗎?”
我想起在金庸的武俠小說中,一個人的招數往往會暴露自己的出身來歷,看來并非虛構。幾分鐘后,這段視頻在編輯部傳開,另外四位編輯同樣一口咬定,那個人就是我。我先是不承認,直到主編將我叫到辦公室,鄭重其事地問話,我才點頭。
“沒想到,你竟然是個俠客。我有個預感,這段視頻會非常火,到時你就上咱們周刊的封面!”
果不其然,那段視頻傳播得非常快,就連業務部的人也都看到了,他們不約而同地認出,我就是那個揮舞著鏈條鎖的黑影。萬沒想到,多日前我在樓頂的即興表演給他們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他們紛紛走進編輯部,站在我的辦公桌前,問這問那,搞得我真的像一個很受歡迎的明星。更大的問題是,這些人圍著我,讓我無法與王麗在網上交談。我不時假裝自然地向王麗那邊瞟上一眼,有幾次與她的目光相遇。此刻我是眾人的焦點,她沒法不注意我。
“大晚上的,你在大街上干什么?”有人問。
“失眠,去街上轉轉,把身上多余的力氣耗光,回去后就容易睡著了。”
“你出手時,緊張嗎?”
“不緊張,興奮。”
“你把那人打死了嗎?”
“沒有,我確認過,那小子還有氣兒呢。”
“東子,看不出來,你這人還挺暴力的。”
“說實話,我最近特想打人。”
這時,王麗的頭像再次跳動起來。他們圍著我,我不方便點開。幸好這時肖姐再也看不下去,請他們離開,不要影響大家的工作。我們編輯,向來瞧不上這些跑業務的。肖姐是編輯部的老大,說話有分量,業務員們知趣地離開,我終于得空點擊王麗的頭像。
“你打傷的那人現在沒事了,輕微腦震蕩,我爸他們正找你。”
“怎么?你想出賣我嗎?”
“對不起,我已經把你出賣了,他們正在來這里的路上。”
我猛然站起來,本能地想馬上逃走。王麗也站起來,抓住我的胳膊。他們被我倆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搞得莫名其妙。我倆意識到剛才的動作有些唐突,各自歸座。我的心跳得厲害,剛才王麗的手非常有力,也非常熱,她仿佛擁有深不可測的內力,讓我半個身體都酥麻了。
還未等我緩過來,樓道里傳來一陣腳步聲,整座樓剎那間安靜下來。幾個穿制服的警察走進編輯部,其中并沒有王麗的父親。其中一個警察問:“誰是張東?”我舉起手。我的腿發軟,想站,卻站不起來。
“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去哪兒?”
“局里。”
見我遲遲不站起,兩個警察只好過來,一邊一個,把我架起來。我以為,他們還會給我戴上一副手銬。結果并沒有,讓我兩手空空,不知往哪兒放。他們還算客氣地架著我,穿過樓道,坐上電梯,來到樓下。王麗的父親正在電梯口抽煙,大概因為王麗的關系,他才沒有上去。
“王隊,人帶到了。”
我以前只知道王麗的父親是警察,還以為他只是個派出所的所長,沒想到竟然是刑警隊隊長。他點點頭,沖我笑。
“小張,沒想到你是個俠客。”
“王叔叔,那人沒死吧?”
“沒死,傷得也不重,在醫院躺幾天就能好。他是罪有應得。”
“既然這樣,你們抓我干什么?”
“小張,你別誤會,我們不是抓你,而是請你幫我們結案。”
警車就停在樓下。他們帶我過去,讓我坐在后排中間的位置。這時我的同事們都從樓下跑了下來,擠在樓門口。我隔著玻璃,看著他們,看不懂他們臉上是什么表情,都在努力做出一副嚴肅的樣子。我沒有看到王麗。
十二
我是天黑時回到住處的。吃下一碗方便面,又走出門去,坐上公交車,到達報社的樓下,騎上我心愛的自行車。這樣有點麻煩,但我也沒辦法。這天的經歷可謂豐富多彩,先是在車上錄了口供,又去局里與那個黑衣人對質。那人頭上纏著紗布,看見我后馬上渾身顫抖起來,不知是嚇的,還是氣的。我終于看清他的長相,三十多歲,一臉的坑,挺兇的。不知在他眼里,我的樣子是兇惡還是良善。在警察的帶領下,我們一起來到案發地點,又把那天所發生的事講解一番。其實也用不著,視頻里都有。我還見到了那個車主。說實話,一看他那腦滿腸肥的模樣我就后悔了,為什么要為這種傻逼出手傷人?他緊緊抓住我的手,衷心表示感謝,還塞給我一沓鈔票,以表心意。我大義凜然地拒絕了。從厚度看,像是兩千塊,比我每月領的工資厚一些。他還說要請我吃飯,我也沒答應。跟這類人吃飯挺沒勁的,我寧愿獨自吃方便面。
大半天的時間,王麗的父親與我形影不離。他的臉上始終保持著作為一名老刑警的威嚴與風度。他不止一次地問我,為什么半夜不睡覺上街瞎轉悠。我的答案始終如一——失眠,需要把多余的力氣消耗掉。這樣的回答并不能讓他滿意,看樣子,他懷疑我半夜上街肯定另有目的。最后他開著自己的奧迪車,把我送到小區門口。在車上,我們不說話,氣氛尷尬。他提起了王麗,問我王麗有沒有男朋友。
“王麗是您閨女,這事您不清楚?”
“未必。”
“好像沒有。”
“那就好。”
我無言以對。又是一陣沉默。他清清嗓子,扭頭看我一眼。
“小張,你是不是喜歡王麗?”
“王警官,我有自知之明。”
“那就好。”
看來,這是我今天所說出的最讓他滿意的回答。到達目的地,我下車,關上車門。他把車窗落下,探出正義凜然的老臉。
“王警官,再見。”
“小張,年輕人要上進!”
“什么?”
“要上進!”
“哦,明白,我是最棒的!”
說話時,我的右手握成拳頭,舉過頭頂,有力地收回胸前,這樣子夠上進了吧?
現在我騎車走在大街上,又想起這一幕,突然有點生氣。我沖夜空罵了一聲:“操你媽!”沒有回聲,這世界顯得無比大度。我又罵:“傻逼!”路邊有人聽到,紛紛看我,我與他們一一對視,誰若膽敢上前,那就是找死。我車筐里的鏈條鎖早就饑渴難耐了。
我兜里揣著那張地圖,上面早已標好今晚的巡視區域。昨晚那件事,讓我感覺自己小有成就,開始注意汽車以外的事情。夜晚的大街,除了汽車,還有什么?醉鬼、妓女、嫖客和出租車司機,當然還有劫匪和小偷。轉到午夜時分,我已完成對規劃區域的搜尋,困意襲來,打算回去睡覺。
一輛出租車在離我不遠處停下,先下來兩個人,看樣子是乘客,喝多的樣子,搖搖晃晃。司機開門走下來,攔住二人,討要車費。這兩人充耳不聞,讓司機別擋路。司機不罷休,伸出兩只手,分別抵住兩人的身體。那兩人如排演好一般,兩只左腳同時踹出。司機向后滑行兩米,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兩人跟過去,繼續踹。司機沒有跑掉,挨了數腳,他還挺有骨氣,并未告饒,而是悲憤交加地罵個不停。
我手持雙鎖跳了過去,只用了四招,就將那兩人打翻在地。這次我吸取上次的教訓,沒打容易流血的腦袋,專攻胸口,打得他們躺在地上撫胸呻吟,猶如東施效顰。
“他們欠你多少錢?”我問出租車司機。
“五十一。”
我掏出兩人其中一個的錢包,里面有一張五十的,還有幾張一百的。我拿出一百塊,遞給出租車司機。
“這是一百,你找四十九。”
“找不開,你看他有一塊的零錢嗎?”
“沒有,倒是有張五十的。”
“那給我五十吧,一塊錢不要了。”
“怎么能不要?我兜里好像有一塊……”
我從自己的兜里掏出一塊錢,連同那人的五十,一起遞給出租車司機。他接過去,又把一塊錢遞回來。
“大哥,這一塊錢是你的,我不能要。”
“你拿著,這是你應得的。”
那兩人還在地上躺著,其中一個竟然睡著了,問醒著的那個人,喝了多少?他伸出兩根手指,并加以解釋,兩瓶,白的。我把錢包還給他,問他為什么不給車費,他手指畫了一個圈,說,繞遠,不給。在出租車司機的辯解聲中,我騎上車子,離開現場。騎出去沒多遠,出租車追上來,司機探出頭。
“大哥,你就是網上那個人!”
“哪個人?”
“就是視頻里那個,手持鏈條鎖,力擒砸車賊的義士。”
“正是在下。”
“你是好樣的,佩服!就因為你,我也買了一把鏈條鎖。”
出租車司機伸右手,從手套箱里掏出一個東西,交于左手,在車窗外抖開,果真是一條鏈條鎖,只是造型土氣,好像村里拴狗的鏈子。
“怎么樣?跟你的差不多。”
“你在哪兒買的?”
“二環外五里村的集上。”
“難怪。剛才你怎么不用?”
“被打蒙了……”
這位熱情的出租車司機緊緊跟隨,一路上,他試圖說服我去吃燒烤喝啤酒。
“問你個問題,你如果能回答上來,咱就去喝。”
“行,你問。”
“電影《出租車司機》的導演叫什么?”
“有這電影嗎?沒看過。”
“不好意思,我真的困了。”
在小區門口,出租車掉轉車頭,含恨而去。我將車子扛到樓上,刷牙洗臉,倒在床上,手機響了,是王麗的短信。
“你真的火了!”
“這么晚了,你怎么還不睡?”
半天沒有回復。她是什么意思?難道只是為了讓我睡不著覺嗎?我說服自己,不要再去想王麗,天色發白之時,我終于睡著了。睜開眼睛,天光大亮,八點半。看來,我鐵定要遲到了。
十三
時間已經逝去,再無追回的可能,也就無所謂了。我給主編發條短信,請半天假。疲憊之感將我死死擒住,閉上眼,重新睡過去。不知過了多久,我被手機鈴聲驚醒,屏幕上顯示著王麗的名字。
“你怎么沒來上班?”
“睡過頭了。”
“聽聲音你好像還在睡。”
“對,還沒起。”
“快起來吧,我馬上去找你。”
“什么?你來找我?”
“對,快把你的地址發給我。”
說完這句話,王麗掛斷電話。我睡意全無,把地址給她發過去。她這是什么意思?難道是逗我玩嗎?鑒于我倆的尷尬關系,她不應該開這種玩笑。莫非她真要登門拜訪?不管怎么說,我都沒有理由繼續躺在床上。我快速起床,收拾房間,洗頭洗臉,剛折騰完,房門被敲響。畢竟是開車,確實比騎車子快多了。開門的那一瞬間,我竟然有些激動。
真的是王麗。她就像一個奇跡,出現在我的出租屋門口,而且,她還滿面春風,我一眼就看出,那是希望發生點什么的表情。我不知道說什么,只好問她:“你怎么來了?”
“我不能來嗎?”
“你當然能來,只是有點意外。”
“你讓我進去,慢慢給你說。”
王麗站在客廳里四下張望。這房子的客廳狹小得像一條走廊,擺著一張舊沙發,沙發前面,就是我的自行車。沒有窗戶,如果臥室的門關上,僅能從廚房的玻璃門透進點光來。她把包放在沙發上。她竟然帶了相機,給我的車子拍起照來。
“這還用拍照?”
“自行車放客廳里,這畫面很好啊。”
參觀完客廳,王麗饒有興致地深入我的臥室。真沒什么好看的,無非是一張單人床,一把椅子,一張破電腦桌,還有立在墻角的簡易衣柜,里面掛著我的破衣裳。她端著相機,給這些陪伴我多日的東西拍照。她讓我坐到床邊,像個傻子那樣保持著微笑。她按下快門,將我收進相機之中。
“鐵鎖俠,你火了。”
“什么?”
“你昨晚沒上網吧?”
“我沒裝寬帶。”
“那段視頻到處轉發,網友給你起了外號,叫你鐵鎖俠。”
“真的?”
“今天早上,我剛到報社,主編就找到我,讓我深入你的生活,對你進行一次全面的采訪。”
“采訪我?我有什么好采訪的?”
“咱們周刊還要拿你的照片做封面呢。”
“這怎么行?能上封面的,不是企業家就是明星,我算什么?”
“主編已經決定了。咱們開始吧。”
王麗拉過椅子,坐在我對面。被她如此認真地看著,我很不自在。
我笑著說:“咱倆這么熟悉,還用采訪?”
王麗搖頭:“除了工作方面,我對你一無所知,比如說,我剛進屋時,有些吃驚,沒想到你住在這樣的房子里。”
“我還住過更破的房子。”
“下班后,你會做些什么?”
“吃飯,喝酒,看書,看電影,寫作……”
“你還寫作?寫什么?”
“小說。”
“在網上寫嗎?哪個網站,起點還是晉江?”
“我寫的不是網絡小說。”
“那是什么小說?”
“很嚴肅那種。”
“哦,原來你還是個作家。”
“那是我的夢想。”
“你是個有夢想的人,我也是。”
“你的夢想是什么?”
“做一名成功者,很簡單吧?我不會放棄的!”
“最近一段時間,我幾乎要放棄自己的夢想了,只想當一個殺手。”
“你開玩笑吧?”
“沒有,我想殺人。”
為證明我所言非虛,我決定演示給王麗瞧瞧,沖動之下,我起身走到客廳,拎起車筐里的鏈條鎖,回到臥室,我對準枕頭,猛然砸下去。
“就像這樣,砸死我的仇人,這就是我近日的夢想。”
“你動作很好,再砸一次,我拍下來。”
我只好再次擺出要砸下去的姿勢,讓王麗拍下。她認為這張照片可以用在周刊的封面上。說起拍照,王麗還是跟我學的。那些日子,我給她拍了很多照片。她對自己的容貌很有自信,天生喜歡面對鏡頭。當相機交到她手上,她卻不拍我,而是把鏡頭對準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今天,是王麗第一次拍我。我提醒自己,她依然對我不感興趣,只不過想完成工作任務罷了。
采訪繼續,王麗要我將往日的生活狀態呈現在她眼前。這很好辦,我在前面做,她在后面跟著就行了。我扛起車子,下樓。王麗跟在后面,喊一聲停,讓我靜止于樓梯之上,咔嚓一聲,她拍下我扛車的背影。我本想如從前那樣馱著她,一起去菜市場。她不肯,非要我在前面騎車,她開車在后面跟著。這一路,我走得很不自在,如芒在背,忍不住回頭看,王麗的車紅得像一團火,烤得我很難受。
在菜市場里,我先買饅頭,再買土豆、大白菜和青椒。王麗跟在后面,不時拍上一張。我又買了一斤豬頭肉,讓師傅切了,拌好。王麗問:“你這么愛吃肉?”
“對,肉很好吃。”
“那你肯定經常買肉吃了。”
“一周買上一次吧,肉太貴了,天天吃太奢侈。”
“這樣的話,你今天就不應該買肉。今天要展現的是你平常的生活,你平常不吃肉,為什么要買肉呢?這不真實。”
“我今天請你吃肉。”
“我減肥,絕對不吃肉的。”
“那我自己吃好了。”
我不光買了肉,還買了一箱啤酒,這也是我不經常買的。王麗想提出同樣的質疑,欲言又止。我打算把啤酒放到她的車上,她不肯,非要我馱著。我只好馱著啤酒往回走,一手握車把,一手扶著后面的箱子,生怕摔了。回到樓下,我先把啤酒和吃的抱上去,又跑下來,把車子扛上去。王麗趁機拍了幾張我扛著車子上樓的照片。
眼看接近中午,我需要炒個菜,炮制出一頓午飯。以往我很少炒菜,習慣下面條,或者直接去外面的小飯館吃盤炒餅。當著王麗的面,我的生活得有點質量。可惜我會炒的菜不多,搗鼓半天,總算做好一盤醋熘土豆絲和一盤青椒炒雞蛋。王麗問我為何不動用那棵大白菜。我告訴她,這白菜留著,等煮面時掰上幾片扔鍋里,健康又營養。
我邀請王麗一起共進午餐。她在欣然應允的同時,警惕地看了我一眼。在臥室的空地上,我擺下小桌子,王麗坐單人沙發,雖然有點高,但也足夠舒服了。我坐在一張馬扎上,比王麗低很多。王麗是能喝酒的,報社聚餐時,她羞澀而積極地向領導敬酒,一口一杯,毫不含糊,贏得業務員們的陣陣喝彩——那些傻逼就認這個。我也能喝,可從不敬酒,只因敬過幾次后,酒喝起來像尿,菜吃起來像屎。
王麗和我漫不經心地喝著酒,誰也不敬誰,沒那必要。我炒的菜不好吃,也不難吃,味道一般,王麗吃了幾口,就不吃了。好在還有一盤豬頭肉,正在減肥的她終于把筷子伸了過去。喝下一瓶啤酒后,王麗說話的興致高昂起來。
“你這屋子,真像個單身漢住的地方,來過女的嗎?”
“來過女的,但不是我的女朋友。”
“你行啊,帶別人的女朋友回來。”
“我的老同學志強帶著女朋友來石家莊找工作,我讓他們住進這個房間,這張床,也被他們睡過。”
“好像聽你講過這件事,挺逗的。”
再次喝下一瓶啤酒后,我打算敞開心扉,對王麗講述一個我寫過的小說。
“實不相瞞,我曾無數次幻想有個女孩走進這間屋子。”
“我正坐在這里,你夢想成真了。”
“你雖然來了,但另有目的,不能算。”
“怎樣才算?”
“我也不知道,但我寫過這樣的故事。”
“你怎么寫的?”
“就寫一個年輕人,感覺非常無聊,就去街上玩跟蹤游戲,他跟上一個女孩,沒想到這個女孩失戀了,痛不欲生,他在女孩哭泣時及時送上了肩膀,然后女孩就和他回了住所……”
“這個年輕人就是你自己吧?”
“對,就是我自己,故事是瞎編的。”
這個故事打破了尷尬,王麗終于卸下防備,開懷暢飲起來。她說自己不用擔心酒駕的問題,全市所有的警察都知道她老爸的大名。既然如此,那就喝吧,把啤酒全部喝完。我倆漸漸進入拼酒的狀態,對瓶吹,一口半瓶,這是要把對方喝趴下的架勢。
酒喝得越多,心情越好,幾瓶下肚后,我和王麗盡釋前嫌,仿佛回到從前。她看上去完全放松下來,敞開心扉,說以前上班最開心的事就是被我馱回家。我說為了馱你,特意買下這輛自行車,到現在信用卡還沒還清。說到這兒,她不接話。即使在微醺的狀態下,王麗依然保持著過人的理智。她大概知道,如果任由這個話題繼續下去,勢必要談到我們的感情問題,沒準我會借著酒勁兒再次表白,而她也沒準會在酒精的蠱惑下點頭同意。她還惦記著采訪的事,談論這輛自行車的歷史并不重要,沒必要寫進稿子里。
突然,我們開始沉默。房間靜得像在隱瞞什么秘密。那哥們兒在外面的客廳走來走去,拖鞋摩擦地面,聲聲入耳。我們好像再無興致喝下去,都有點意興闌珊。王麗終于放下酒瓶子,站起來告辭。我送她下樓。她沒有絲毫的醉意,開車是沒有問題的。我叮囑她路上小心,開慢點。她開玩笑,故意提出讓我騎車子馱她回家。我不理這茬,關上門。
還剩下幾瓶啤酒,我打算繼續喝,招呼同住的哥們兒。他在王麗坐過的位子落座,問我為什么沒有搞定這個女孩。他為我浪費的啤酒感到惋惜,并且得出結論,我是一個善良的蠢貨。我讓他閉嘴。一股莫名的怒火在我胸口燃燒,如果他再繼續這個話題,我就會去客廳取來鐵鎖,砸到他的腦袋上。
酒都喝完后,他提議去練歌房,我沒答應。不是我不想去,而是以我當前的經濟狀況,支付不起陪唱的費用。據我所知,他也沒錢,還欠著房東一個月房租。酒精讓他忘乎所以,以為與陌生的女人來一次曖昧的相處,就可解決饑渴和煩悶。與他相比,我是一個多么理智的人啊,正義凜然地將他轟走,安分守己地躺在床上,打算了無牽掛地睡過去。按理說,我應該騎車去外面轉轉,按計劃搜尋那輛奧迪車,說不定還能再撞見一個砸車賊,與我展開一場惡斗,那感覺肯定比唱歌來得痛快。
十四
這一天過得無比充實。首先,我接受了省電視臺的采訪,是一個民生欄目,他們找到編輯部里來。這個采訪,主編是同意的,正好可以為下一期報紙的推出造勢。我面對鏡頭,說了一些讓自己惡心的話。下午,我又前往一家影樓,拍了幾張照片,做周刊的封面用。所有人都預言,我會更加火。我沒有感覺到火,只是覺得挺累的。網上對我的態度,分成兩派,有人贊揚,說我見義勇為,有人批評,說我濫用暴力,哪個我都懶得搭理。
晚上回到住處,我喝了兩瓶啤酒,無聊地躺在床上,想先睡一會兒。王麗會在十一點左右到來,然后我們一起上街巡視。她要在夜晚的街道上給我拍幾張照片。我竟然昏睡過去,睡得很香,被王麗推醒時,正夢見學騎自行車的情景。
王麗穿一身緊致的運動衣,胸部和腰身十分搶眼。我揉著眼睛,問她是怎么進來的。她說是我室友開的門。洗把臉,我扛車子下樓。從地圖上看,今晚要巡視的區域是橋西區的槐安路沿線,我騎得飛快,王麗開車,跟在后面。
到達目的地后,我一如既往地一輛輛車看過去。王麗端著相機,跟在我身后拍照。她埋怨光線不好,讓我停在路燈下最亮的位置,擺個造型。我都照做,她拍得滿意。
“拍好了,可以走了。”
“現在就走?去哪里?”
“回家睡覺。”
“睡覺?”
聰明的她意識睡覺這個詞的歧義,連忙補充說明:“你回你家睡,我回我家睡。”
“你回去吧,我還得再轉一會兒。”
見我不走,王麗也不好意思走,只好陪我轉。她把車停在路邊,突然跳上我的自行車后座,雙手抱住我的腰。
“你接受電視臺采訪時,真挺帥的。”
“緊張得說話都結巴了,還帥?”
我若無其事地向前騎,可心思明顯被她擾亂,有那么一瞬間,我感覺仿佛回到了從前的日子,我前進的方向,正是王麗的家。恍恍惚惚中,我突然發現有輛車極其眼熟,連忙捏閘,由于慣性,王麗差點掉下去,驚叫了一聲。
“怎么了?”
“好像找到了。”
“什么找到了?”
“那輛車。”
我讓王麗下來,把自行車支好,只身返回那輛車前。沒錯,正是我朝思暮想的奧迪車,車牌上的數字絲毫不差;這幾個數字每天被我默念無數遍,如今得見,猶如故友重逢。司機沒在車里,他應該就在附近某棟居民樓里睡覺。我熱血沸騰地掄起鏈條鎖。王麗大喊:“你要干什么?”
“砸車!把相機拿出來,給我拍照吧!”
鐵鎖砸在前擋風玻璃上,玻璃龜裂如蛛網,又砸在前機蓋上,硬碰硬,出現一個坑。奧迪車叫起來,發出哀號一般的警報,旁邊的車兔死狐悲,響個不停。我砸得越猛,它們叫得越兇,一時間,整條街道哀鴻遍野。王麗撲過來,企圖制止我的行為,被我一把推開。叫吧,最好能讓那人聽到,他從床上爬起來,趕到現場,做我的鎖下之鬼。
突然,我的腰被王麗抱住,向后拖,遠離那輛奧迪車。王麗釋放出所有的力量,我難以掙脫。四周安靜下來,只有我倆的喘息聲。我掙扎,她再次發力,讓我動彈不得。過了幾分鐘,還不見有人來,哪怕來個警察也行啊。我終于松懈下來,癱軟在王麗的懷里,她手臂松開,我一屁股坐到地上。
“不好意思,我失態了。”
“咱們快跑吧。”
“不能跑。我等車主。”
“等車主干嗎?”
“我賠。”
“這車很貴的,你賠得起嗎?”
“我陪他命,夠嗎?”
“這是豪車,你的命不一定夠。”
馬路上突然沖來幾輛電摩,從我們身邊飛馳而過,隨后一連串刺耳的車閘聲,電摩掉轉車頭,又沖了回來。
“嘿,你就是鐵鎖俠吧?終于找到你了!”
為首的是一個壯實的光頭,他胯下的電摩最為炫目,彩燈閃爍,后座上綁著音箱,放著勁爆的舞曲。他們的身體隨著節奏而抽動。我數了數,他們一共六個。
“是又怎么樣?”我說。
“正找你呢,你打傷了我兄弟。”
“他咎由自取,你們想怎樣?”
“報仇雪恨!”
光頭翻身下車,不知從何處抽出一根一米多長的鐵棍。其他幾位也是如此,手拎兵器,圍攏過來。我一把推開王麗,讓她快跑。王麗奪路而逃,卻被兩人攔住。
“美女,別跑啊。”
一人說著,上來摟住王麗的脖子。他沒想到,此女并不好惹,手剛伸過去,腕子即被擒住。王麗使了個漂亮的背摔,將那人摔翻在地。與此同時,我也動手了,鏈子鎖掄得呼呼掛風。他們舉鐵棍招架,鐵與鐵相撞,火星四射。四個打我一個,我腹背受敵,難以招架,后腰狠狠挨了一棍。
正在這時,一輛出租車趕到,出租車司機揮著鐵鏈加入戰團。我偷眼觀瞧,來者非是旁人,正是前幾天認識的那位的哥。他幫我擋住兩人,局面得到緩解。
我邊打邊抽空看王麗一眼,她那邊的情況不容樂觀。王麗盡管勇猛,可畢竟是位女性,擋不住兩個壯漢的合力攻擊。王麗的兩條臂膀分別被兩人架住,難以掙脫。我想過去幫忙,可無法脫身,因為走神,又挨了一棍,再這樣下去,我也得敗。我大吼一聲,加緊進招,恨不得一下就將對方打個腦漿迸裂。
王麗那邊傳來呼救的聲音:“張老師,救命啊!”我虛晃一招,跳出圈外,只見王麗正被那兩人往出租車里拖。的哥也看到這一變故,大喊:“別上我的車!”
出租車開動了。我和的哥連忙跑過去攔截,可慢了一步,即使能趕上,也攔不住,無異于螳臂當車。剩下的四個人跳到電摩之上,呼嘯而去。地上有個皮包,是王麗的,我撿起來,掏出車鑰匙,交給的哥。
“快開車,追!”
我們鉆進王麗的車里,的哥開車,朝前方追下去。的哥氣得哇哇大叫,后悔沒有拔下車鑰匙,他說自己原本想的是打兩下就開車跑掉,沒想到被賊人鉆了空子。
“謝謝你能出手。”
“鐵鎖俠,您別跟我客氣。受您的影響,如今每個出租車司機的座位下面都有一條鐵索。”
我點點頭,沒空與他聊天,先救回王麗要緊。轉過彎,那輛出租車消失不見。至于那幾輛電摩,早就分散開去,沒了蹤跡。這片區域道路復雜,的哥也感到很為難,他建議我馬上報警。
“報警不如直接給公安局領導打電話。”
“你認識領導?”
我并不回答,摸出王麗的手機,解鎖密碼是她的生日,打開通訊錄,找到“老爸”,撥出去。
“喂,王麗啊,怎么還不回家?”
“叔叔,是我,告訴您一個不好的消息……”
十五
的哥開車轉悠,繼續尋找王麗,我仔細翻看著王麗的手機,我也想把注意力集中到車窗外,可手機的誘惑太大,讓我難以抗拒。
我驚奇地發現,王麗通訊錄中,有一人被命名為“親愛的”,從聊天記錄可以斷定,此人正是王麗的男朋友。“親愛的”多次提到“部隊”“軍營”等字眼,可以證明,他是一名軍官。王麗一直對外宣傳自己沒有男朋友。她為什么不實話實說呢?難道二人關系還不確定?可從聊天內容來看,親密程度簡直到了讓人肉麻的程度。
手機突然響了,是王麗的爸爸打來的,他問我在哪里,可我也不知道此刻身在何處,腦子都蒙了。還是的哥師傅熟悉道路,他接過電話,讓對方不要動,我們馬上趕過去。
王麗的爸爸一見到我,二話沒說,上來就是一個大耳光。的哥想攔住,可為時已晚。
“你怎么打人呢?”的哥想主持公道。
王麗的爸爸并不理他,抓著我的頭發,把我按在他的奧迪車的前機蓋上,那鋼板很燙。我兩邊的臉應該都紅了,左邊是打的,右邊是燙的。
“你惹到那幫人,他們怎么不綁你,卻綁了王麗?”
“叔叔,事情都怪我。”
“大半夜的,她出門時我就不放心,要陪著她,可她不讓陪,說什么有鐵鎖俠在身邊,保證萬無一失。”
“她太敬業了,為了采訪……”
“我就不明白了,她采訪你這個傻逼有什么用!”
“叔叔,您別著急,咱們還是快去找王麗吧。”
“我已經安排人找了,此時此刻全市的公安干警都在找!”
得知這一消息,出租車司機仿佛放下心來,掏出煙,問我和王麗的爸爸抽不抽,我倆擺擺手,他只好自己叼上一支,蹲下來,吞吐著煙霧。
“我那輛車何德何能,值得全市的警察幫忙尋找,即使它被撞爛了,也無怨無悔了。”
“誰讓你見義勇為的?”王麗的爸爸蹲在出租車司機的對面。
“鐵鎖俠曾幫過我,他有事,我不能不管。”
“你們遇到事情,怎么不首先想到報警?”
“報警?我還真沒想到。一看到有人打架,我就熱血沸騰,剛買的鏈子還沒用過,剛好開張。”
“你覺得你很能打,是吧?”
“還行吧,我每天都去公園里掄幾下,就當鍛煉身體了。”
王麗的爸爸站起來,拉開架勢:“來,打我吧,我看你練得怎么樣。”
“我可不敢打警察。”
“沒事,咱們隨便玩玩。”
出租車司機解下腰間的鐵鏈,掂量半天,終于鼓起勇氣,向王麗的爸爸掄了過去。只見后者閃身躲過,飛起一腳,將出租車司機踹飛出去。他指著我:“你也上吧。”我搖搖頭。他說:“你不動手,那我可不客氣了!”他一腳踹在我的肚子上。我也飛了出去,落在出租車司機旁邊。我的肚子仿佛被他踹出一個黑洞,那片區域獨立成章,不屬于我的身體。
他們就是在這時找到王麗的,在一座公園的旁邊。得知消息后,我們全都趕過去,王麗已被送往醫院。那些騎電摩的人一個也沒有抓到。我們又往醫院趕,在醫院的急診科,終于看到王麗,謝天謝地,她還活著。她的爸爸撲過去,抓住女兒的手,喜極而泣。我不敢上前,可手里拿著王麗的包,必須物歸原主,只好硬著頭皮走過去,把包放在王麗床邊的柜子上。
一看見我,王麗呆滯的眼神猛然放出光來,她甩開父親的手,指著我:“你怎么不救我?”
“他們人太多。王麗,你沒事吧?”
“有事。”王麗又把眼睛閉上。
“他們對你做了什么?”
“別問了,答應我一件事,殺了這些人。”
“好,我去殺了他們。”
“必須全部殺光,全部!”
“嗯,我向你保證。”
“好,你們都走吧,讓我安靜一會兒。”
王麗的父親叫過一個警察,吩咐他帶我和出租車司機去警局做筆錄。我們往外走,正碰上匆忙趕來的王麗的母親。擦肩而過時,我向她打招呼,她狠狠瞪我一眼。
在警局,我又把事情的經過講述一遍,當然忽略了砸奧迪車的細節,這件事發生在打架之前,幾乎與本案無關,不提也罷。警察扒開我的衣服,幾道紅腫的血痕歷歷在目,證明我所言非虛。
出租車司機拿到自己的出租車,他載著我,去找我的自行車。我坐在副駕駛的位置,轉頭看后排的座椅,不敢相信剛剛兩個小時前,王麗會被控制在這個座椅上。
我的自行車不見了。一輛沒上鎖的自行車停在街邊,肯定會被人偷走。況且那還是一輛不錯的自行車。我讓出租車司機去忙他該忙的事,自己一個人在四周徒勞無功地找了找。最后我蹲在那輛被砸爛的奧迪車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突然有人推我,睜眼一看,是王麗的爸爸。
“王麗自殺了。”
“什么?”
“王麗死了,你卻在睡覺。”
“什么?”
王麗的爸爸掏出手槍,對準我。槍響時,我醒了。天已經放亮,馬路上有了行人。我站起來,活動身體。突然看見有一人直奔奧迪車而來,他已在遠處看出這輛車的異樣,飛跑到我跟前。他那張臉曾讓我思念多日。我睡意全無,緊盯著他。他當我是路人,并不理會,注意力全在車上,急躁地繞車一圈,突然蹲下來哇哇大哭。我拎著鐵鎖,走到他跟前。他的頭頂一起一伏。
“你別哭了。”
“你誰啊?”他抬起頭,淚還在流。
“你哭什么?”
“哭車,哭自己。車是老板的,老板馬上下飛機,要我去機場接……車被砸成這樣,我還怎么去接……我不去接老板,老板就不高興……老板一不高興,就會開了我……”
“那你哭吧。”
我舍棄這個哭泣的仇人,向東走,迎著初升的太陽。我要去北道岔,再買一輛自行車,去完成王麗交代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