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侯 磊
一
我童年時的玩具中,有一個木制手推的小碾子,是一個細小的碾身加上一個柄。小時候集郵,將郵票洗下來,正面貼到玻璃上,用碾子在郵票背上碾過,與過去給照片上光一樣。還有個放五金雜物的鐵盒子,據說是洗相片的。另有小型鋁制的膠卷筒,大個兒的相紙桶,裁花邊的相紙刀,還有一大沓三十年代的《柯達雜志》,被我胡亂畫上了小王八大鯨魚,變得似麻袋中的廢紙。多少年后,我才意識到,這些都是民國時的攝影器材。攝影是光與影的藝術,照相是藝術、技術和商業的三結合,我家算不上是搞哪一行的,就是曾經在北平開照相館的。
照相館的故事,一切要從曾祖父說起。他的名諱侯興,字建庭,生于一八八六或一八八七年,于一九四八年八月殯天。他曾于庚子年間在日本待過幾年,不知道做什么,反正說得一口流利的日本話,還學會了洗相片。他的職業是商人,回國后便開設買賣店鋪。而他開的買賣,是照相館;買賣的字號,叫德容(TE YUNG)。
二
德容一看就是照相館的字號。德容,有品德的容貌。天地之間德為根本,人但凡有品德之心,必有德高望重之容。傳統社會以德為美,容貌之美在于端莊正派,絕不是皮肉表面的漂亮好看,更不是對肉體的尺寸衡量。
照相館的分布,就琉璃廠一帶,土地祠內有豐泰,火神廟內有守真,門框胡同的叫榮升,東安市場內的叫恒昌等,多以容、昌、泰、光等來起字號,也有的就叫某記照相。早先的照相館多在南城,后來發展到了北城,也有走街串巷照相的,但不成氣候。
上世紀三十年代時北平經濟發達,照相業最為紅火,全市有幾百家,單是一個簡單的北新橋十字路口一帶,就有四家之多。知名的有前門外的“大北照相館”,擅長拍劇裝照,是為妓女和梨園人士服務的。我家會到大北去批發相紙和藥水(顯影液等)。民國時流行互相贈送肖像照片,還伴隨著題詞題詩,照相自然是一件重大的事。有私人相機的很少,凡是親友聚會合影,都去照相館,要穿上最好的衣服,梳妝打扮好嚴陣以待。
德容照相館起先位于北平中南海公園中。查《北京檔案史料》二〇〇〇年第一、二輯中的《中南海公園史料》,得知中南海一九二九年辟為公園,在一九三〇年將一些亭臺殿宇出租,有了點現代公園的意味,但環境始終是古典園林。中南海的一個景點叫愛翠樓,在豐澤園的西邊,離春藕齋不遠。樓高二層,有不少畫棟雕梁。曾祖父租下愛翠樓,以此名開了酒樓,經營些京味兒的酒食,生意算是興旺,照相館就開在愛翠樓旁邊。
曾祖父為人踏實肯干。他從某個意義上說是時代的開創者,比如他是中國棉花糖的引進者。在他以前,中國沒有拉絲棉花糖機,這是他從日本引進來的。時至今日,棉花糖始終沒什么進化,可見他引進時一步到位。“生活可以沒有原子彈,但不能沒有棉花糖”。他為孩子增添了福祉,這是他能干、有趣的一面,某種意義的偉大,也是值得上“史書”的。他娶了夫人田氏。曾祖母算不上漂亮,但治家很嚴格。不幸的是,她在四五十歲時去世。他們生了四子一女,四個兒子生了十七個孫輩,活了十四人。小院中每個兒子一間房,一時人來人往,孩子哭大人忙,很是熱鬧。兩個孫女以愛、翠取名,不忘中南海的愛翠樓。所有子輩名中有一德字,孫輩名中有一榮字(與容同音),令子孫不忘德容。
舊時代時期德容留下的照片不算多。北平解放后,德容搬家到了北新橋,地址叫北平東四牌樓北大街(或北平北新橋南路西,北京東四牌樓北府學胡同口路西),電話是四一一八三,具體位于今天東四十三條(原來叫船板胡同)西口馬路對過,有兩間房的大小。曾祖父之后,這里由祖父侯瑞麟先生坐鎮,一直到一九五七年公私合營才改作他用。
德容不大,房子不是大瓦房,而是平頂的,屋頂有一部分是塊玻璃,還有一面墻也是塊磨砂玻璃,以增加攝影時的光線。一進門是個柜臺,有伙計介紹項目和價格,給客人填單子開票。客人拿著票找祖父拍照。影棚中有各種的布景,是一個個有整面墻大的卷軸,是厚帆布做的,有山水田園、北海白塔、頤和園石舫或洋房花園,典雅如古畫,摩登如月份牌兒,是請人用水粉來畫的。用哪個就一拽卷軸的繩子,卷開鋪好,再調試燈光。早先是燃爆鎂粉當作閃光燈,但很早不用,改用燈泡照明,有立著的大燈,也有地燈,與戲劇舞臺相仿。還有些汽車和摩托車的模板,人到后面假裝坐汽車或開車,拍出來跟真在開車一樣,車燈都在閃光,十分的傻,可當時很流行。影棚中實景也是有的。一般是老式桌椅或花盆架子。花盆架子上放上盆花,人手扶著花,拍出來很是雅致,似擺滿清供的文人書房。布景的打造反映了人們的審美,民國時不論多么新潮,古典尚能保留一分的。
那時,收音機叫話匣子,攝影機叫影匣子,照相機叫相匣子,也叫快影子。
家中的相機是一個巨大的座機,機身是一個大方盒子,俗稱叫扁匣子,人蒙上布來看鏡頭拍來照,德國造,已叫不出是什么牌子。相機下有轱轆,測光全憑經驗,變焦全靠人推。
臨拍時,先根據客人要幾寸的,即在扁匣子中插入同等大小涂有藥水的玻璃底片。這在攝影史上要分干版法和濕版法,大約是濕版法臨拍攝時現涂藥水,而干版法藥水自帶。玻璃底片也分正片和負片,普通照相館用負片,分薄厚兩種,越厚的越貴,有按尺寸提前買來的,也有整個兒的大版,現用尺子比著裁切。每一幅玻璃底片都儲存好并有編號,并不用客人帶走。若再來沖洗只需報出編號就找到底片,比現在的照相麻煩了數倍,卻又細膩了幾分。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以后,玻璃底片漸漸換為膠片底片(也叫軟片,那時還沒有膠卷)。一張大底片能拍好幾張小照片,早已被祖父劃分好如何使用,宛如劃分田地一般。扁匣子上有刻度和一個隔板,能只露出膠片用于曝光的尺寸,下次移動一下,再用下一部分拍照。底片最后剩下個犄角兒,沒有客人照了,祖父就給家里孩子照著玩。家中照片有不少只有半寸大,還有些奇怪的尺寸,多是這樣留下的。拍好后的底版取出拿進暗房。那才是祖父最喜歡的地方。
暗房很小,只有一個紅色的燈泡,但那是祖父的樂園與王國。洗相片的過程和膠片近似,只是沒有放大這一項,柜上始終也沒有放大機。照多大的照片就用多大的玻璃底版,洗出來高清得毫發畢現。祖父最高超的手藝,是修版。
據父親講,常年見祖父在一盞小燈下,那細小的毛筆尖部往上勾起,如同一把縮微的鐮刀。一個如篆刻磨具的小盒子上固定著玻璃底版,那盒子里帶燈泡,他用這“鐮刀”在昏光的燈光下一筆一畫地修版,如在繪制一枚枚精巧的鼻煙壺。他只要略微點濃一點頭發,描一下眉毛,那人立刻精神許多。他手藝高得能給人換件襯衫。同時會給底版中人像的臉部和手部上色,洗出來顯得白凈。后來有了軟片,也可以用松節油和HB的中華鉛筆修版,去修掉那些光不勻的地方。軟片用柯達的,相紙用愛克發的。
再有的,是給照片上色、上光。上色先分相紙,相紙分為紋紙和光紙兩種,上色方法不同。紋紙上色先擦一遍凡士林后再抹掉,有一個墨盤,里面有十二種顏色,用毛衣針頂著一小塊棉花,蘸了顏色在相片上慢慢地蹭,要在人的臉上上出有柔和光線的效果,比畫畫更看重光線的運用。上光是找來一大塊厚玻璃,洗凈擦干后抹上滑石粉,將照片面朝玻璃貼上去,用碾子來上光,等照片全干后會自動脫落,畫面上就熒熒泛光。
每張洗好的相片都會附帶一張硬紙板做襯板。那襯板都有特制花邊刀裁出的花邊,右下角印有家中的Logo(商標),是德容的字號、地址和電話。每換一批相紙就會換一個Logo,現在能發現近十種,字是民國時的美術字,顏色和風格各異,不知是哪兒的設計。照相館的業務,后來俗稱叫“洗印修放”,還代賣風景照片和明信片,有些風景照片是祖父拍了來賣,也有的是進貨批發。這買賣還算是掙錢,除了費水沒什么成本,底版和相紙成批進貨,相對便宜。
靠著中南海愛翠樓酒樓的買賣,和北新橋德容照相館的經營,外加在一些飯館店鋪中的股份,全家在黑芝麻胡同住著一個三進四合院,維持著二十多口人小康人家的生活。買賣最興隆的一陣,是政府要求辦各種證件時,拍證件照的人從早上排到晚上,每天的錢論口袋往家里背,家里把妯娌們叫過去,數錢都數不完,不過多是零錢。此時的家中一派老舊家庭的陳設,正房里一明兩暗,一進屋正對著是太爺爺太奶奶的方形大照片,二十四寸,掛在墻上很引人注目。屋中是一個通屋的硬木大條案,正中間擺著一個大座鐘,兩旁一邊一個膽瓶和瓷質白底的帽筒。條案前是一張八仙桌,一邊一把太師椅。其他屋子有貼檀皮的多寶閣,后院有佛堂。院子里是兩個大魚缸,兩排綠色大木盆的石榴和夾竹桃。堂屋里有一米半高的神龕,出了堂屋左手有個龕,叫天地爺;廚房里有個龕,叫灶王爺;忘了在哪還有個龕,叫財神爺。
德容與愛翠樓都有伙計和徒弟,最多時曾有二十多個,留在柜上睡鋪板。有個徒弟大名叫徐義,外號叫鑿子,家在十三陵那邊,大家都“鑿子”“鑿子”地叫著。我從小就看他的照片,只覺得不怎么聰明。后來也得知,解放后不叫徒弟叫工人,感情關系變了,他們也不勤勤(北京話:第二個勤念輕聲,勤奮勤勞、手腳麻利)了。再后來,徒弟們都跑了,早就聯系不到了。
還有幾個叫東貴、志和、夏印來(音)等,奶奶在世時都念叨過,可我都沒記住。家里徒弟多,孩子也多,一個徒弟猴兒摟著(小孩騎大人脖子上)一個孩子,排成一長隊從黑芝麻胡同出地安門到北海中南海,曾是北平街頭的一景。
三
在中華民國三十七年(一九四八年)八月的一天,曾祖父打坐在黑芝麻胡同老宅的正房中,他正承受著喪子之痛,思量著當下的時局。就在不到一年前,同樣精明能干的長子三十多歲便英年早逝。抗戰勝利以后的解放戰爭,戰事漸漸燒到了城外,連一向穩如泰山的北平城也不安生了。傅作義去青塔一帶視察,剛走十分鐘共產黨就打來了,嚇得傅作義一改當初的死扛。城外咚咚地打炮,北平百業待興,沒人逛公園了,街頭上很多買賣都關張了。通貨膨脹,金圓券只能在家里籠火使,還不愛著。外放的錢收不回來,欠的債務堵不上窟窿。內憂外患,使得全家的生計仍壓在年過六旬的曾祖父身上。
而他最大的心結,還在于糾結自己并非讀書人的身份。他留話說要子孫們必須讀書,萬不得已再經商,萬萬不得已也不許做官。他著重培養家中的長孫(祖父侯瑞麟的長子),給他從小就做了一身小西服,花錢上幼兒園,在幼兒園時就請先生教寫毛筆字,帶出門去參與婚喪嫁娶……就在他思量時,就在電光石火之間,仿佛北平的空中打了靂閃,我想他的大腦中一定唰的一下,猶如聽到頭腦中血管破裂的聲音——曾祖父突然不行了,話都說不了了。
家中求醫問藥毫無結果,最后請來了位道士,問卜作法一番。道士推算后,留下了這樣一句——
祈盼安康增佳月,
靜等天倫度天年。
道士飄然而去,讖語八十年未解。
這事是祖父告訴父親,又由父親傳給我的,是我對詩歌最初的理解,也是家族最后的斷言。字面很白:若盼著身體好能長壽的話,就要求子孫等待天倫之樂以安享晚年。——但再細致琢磨,“佳月”,“靜等”,“天倫”,“天年”,預示著時代運勢的逆轉和氣場的變化,又可能暗示著天崩地裂、政權更迭、城墻倒塌、世道人心的巨變。這句斷言我遍翻書本查訪不到,興許是道士爺自己編的,狀若《紅樓夢》中的判詞。時至今日,我讀古書學詩文的目的,無外乎為了解這句讖語。
而這句讖語狹義的意思是:治不了了,準備裝槨吧。
三天后,德容照相館的第一代創始人,曾祖父建庭公歿了。他把自己的生命和心愿,留在了民國時的北平。
一連三天,家中高搭靈棚,吊唁的人不絕。隨后,在鐘鼓樓之間的小廣場上燒了大量的紙活,紙人紙馬化作破碎的黑蝶。這幾乎是北平城解放前出的最后一次大殯,請了和尚老道念經,雪柳兒打幡兒一應俱全,家人披麻戴孝都跟著。家中雇了一輛馬車,年幼的孩子們都坐著馬車,慢慢地出了德勝門,沿著現在八達嶺高速的路線,一直向祖墳去了。
祖墳位于今天四環外五環內的洼里村,一共有三四畝地的樣子。周圍有幾十棵松柏,四周都有界樁,上刻著“侯宅塋地”。正中間有個最大的祖墳,往下是一排排的墳頭,按輩分橫排好了列祖列宗,沒有按照左昭右穆的格局。我們家收留了一戶逃荒要飯的人家,姓趙,收留他做了看墳戶。就在祖墳處蓋了幾間房,讓他種祖墳的地來謀生,沒有什么地租之分,只要上墳時幫著張羅張羅即可。而每年他都會給我家里送點新打的糧食。在離祖墳很近的地方,有一座龍王廟。洼里按地名來看是一片洼地,必然歸龍王爺管轄。
據說,曾祖父下葬那天,送葬隊伍快到祖墳時漫天狂風,仿佛大地裂開,周遭所有的鬼族全部迸出,而家里的孩子們一進了龍王廟休息,外面風就小了;再一出來,又大了,反復幾次風才漸小。之后曾祖父與曾祖母并骨,長眠于這片土地之下。
從祖墳回到家中,在家門口會放一個水盆,水盆中有一把菜刀,每個人從盆上邁過去后,轉身把菜刀翻個面,一連翻了十幾回才收好,為的是以防帶回那過路無家的野鬼孤魂。
四
曾祖父去世起,家中沒了主心骨,家道立刻與先前判若云泥。終因還不上債務,在一九五〇年四月敗家賣了房子,從黑芝麻胡同往東搬家到香餌胡同,一座僅一進七八間房的小院中。門洞尚有個“二起樓子”,供奉著曾祖父建庭公和曾祖母田氏夫人各二十四寸的大照片。照片中的曾祖父刮了個光頭,雙目有神。
曾祖去世后家里分了家。德容照相館算在祖父名下。祖父的兩個弟弟也會攝影,但頂了家中其他的買賣。自此,祖父全心都放在柜上,家中的孩子也多有幫忙,但德容仍是風雨飄搖,勉強維持。五十年代經營環境惡劣,人人都要適應新時代的生活。街道說不讓養狗,連家里多年看家護院的大狼狗都被架上杠子抓走了,從此音信皆無,家人至今還在念叨。
照相館客人時多時少,若趕上外出給單位、學校拍證件照能收入一些。很多時候,都要先收了客人的錢,告訴客人沒底版了,請您明天再來。緊跟著拿客人的這點錢去進貨,買了底版、劈柴和白菜,以供當天晚上的嚼谷,這樣才能在第二天給客人照相。最小的照片能拍到半寸照,僅六分錢,雖然經營慘淡,但對于熟客或街坊鄰居卻從來不要錢。
一九五六年,中國照相館從上海遷到北京的王府井大街,一舉壓倒了群芳。很多私營照相館還要到那里去進貨相紙和藥水。一九五七年,德容照相館公私合營,家中的相機等貴重器材一律歸公,連暗房里的椅子、煤球爐子都沒放過。在合營的前一天,祖父看到扁匣子里的底版還有一小塊富裕,叫家族中最小的兩個男孩(我的父親和伯父)合了張影,這便是德容最后的一張照片。
照相館的賬目整整齊齊,曾有幾大抽屜民國時開的票,后來都扔了。還曾有幾塊老匾,當劈柴燒了。家什都賣給打小鼓兒的(走街串巷收舊貨的)了,二起樓子沒了,二十四寸的照片也沒了。
祖父被安排到永定門外木樨園商場照相館去上班,算是有了公家的工資,每月七十元上下,他給家里分一半。再后來被調往北京豐臺區云崗照相館。那時的云崗只有一條破舊的黃土街道。他始終是第一個到,最后一個走,永遠閑不下來,不是記賬,就是不停地擦抹桌案,對公家的買賣比自家時還上心。他在路上要倒三趟公共汽車,花費上三個鐘頭。他不管家,寧愿把時間都費在去照相館的路上。
“文革”中紅衛兵來到家里,看家中已窮得一無所有,用不著再抄一遍了。可就在臨走時,有個人隨手拿起個信封,打開一看,是一紙證明:德容照相館公私合營時的證明。紅衛兵組織立刻找到祖父的單位——云崗照相館。祖父因為舍不得扔這張證明而一禮拜沒回家,被單位辦了學習班,被批評為革命不徹底,總是想著自家的買賣。侯家的長孫曾報考北京電影學院攝影系以圖繼承家業,卻因家庭成分而未能錄取。
“文革”后祖父退了休。一九八四年,他因肺氣腫去世了。他終身是位照相館里洗相片的老師傅。他為人和氣,喜歡吃祖母做的芝麻醬糖餅,喜歡看兩分錢一張的《北京晚報》。晚報每天都有謎語,他認真看認真猜,等第二天的報紙看謎底。他把每天的謎語剪下來貼在本子上,旁邊用圓珠筆標注上謎底,像是重復當年照相館的記賬。他也曾熱衷于買彩票盼著得彩,但從來沒中上過。
父親成了知青,去內蒙古生產建設兵團一待近十年,回來后家如敝屣,待我出生時,家中已無錢買糊窗戶紙,天花板上能跑耗子,已接近房倒屋塌。父親回來后還去了趟祖墳,凋敝如荒野,看墳戶還在。而祖墳、陽宅連帶松柏在一九九〇年亞運會以前被掃平,現已開辟成奧林匹克公園,除了那座龍王廟,連界樁都沒留下。黑芝麻胡同的老宅幾經易手,已不見原貌。后庭曾有棵大棗樹,家興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不可辨認矣。
德容的斜對面的照相館叫久光,公私合營后成了北京照相館,至今還在。我看到家中殘存的一點老照片,看到公園里賣棉花糖的小攤,我都會腦補出傳說中的曾祖父帶著祖父洗相片時的情景,盡管它們已無法湊成我家成員的編年史。百年來照相技術蹦著高兒般地發展,民國時沒有上光機、放大機,也沒有幻燈布景,而今這些都已不再使用。從曾祖父至我已四代,而玻璃底片在“文革”后徹底退出歷史,連膠片都少有人用,而修版這手藝已絕了。
在一個陰雨天,天將傍晚,我悄悄溜到當年祖塋的地點,躲開奧林匹克公園里的保安,在地上抓了一大抔濕土帶走,改天又去八寶山請了個骨灰盒把土封好存在家中。這就是我的祖宗,我不會忘記他們。
而曾祖父從事攝影的一生,最終沒留下一張自己的照片。

⊙ 劉 年· 湘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