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徐 暢
只好望向遠處。一排冷杉和舊鐵軌,放松了雁平的神經。想到即將面臨的事,手心里沁出了微汗。雁平暗暗鼓勵自己,又害怕學校鈴聲突然響起。昨天以來的那陣疑慮又襲上來,占據她的身體。她小腿沉重,手中的粉筆捻成一段一段。
教室里鬧哄哄的,沒有一刻能靜下來。雁平走進教室,想要訓斥那個爬上桌的男孩。這時鈴響了。孩子們推搡著擠到門口。一個個小腦袋如蝌蚪一般游向了操場。
她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閥,等待清冽的水從生銹的鐵管里流出來。
過去這是一座紡織廠,九十年代初工廠倒閉了。改建成學校后,拆掉了原有的敞篷和機械,只剩四通八達的管道。老板的辦公室就在這些工廠遺跡的盡頭。
門虛掩著,透出米色的光。雁平進去后,地上鋪著地毯。墻上的電視正播一檔綜藝節目。幾年前她來應聘時,誤以為這是間隱蔽的歌舞廳。她記得當時老板問她會什么。她說她會帶孩子。老板看著她覺得有點好笑。她未脫鄉下人的習氣,拉緊衣擺,用袖口蹭鼻子,補充說,教過幼兒園。老板收斂了笑容,問,還有呢?她說還會折紙。她裁了兩張白紙,不多時,折出三顆星星。
這會兒她帶著來應聘時的信心,說出了請假的事。
多久?老板換了臺,電視里正在播放氣象播報,說傍晚時分有強降雨。
還不知道呢。她說。
老板擱下遙控器,雙手扶起桌子,想要站起來。
她低著頭說,一周。
什么事這么久?他坐了回去。
孩子,孩子……想到弟弟鄭重的口氣,她找不到適當的措辭。
他揮揮手,看上去很像在打發她。突然又問,跟他說了嗎?
雁平愣了一下,即刻明白了,說,跟校長說了,他說他會安排。
老板點點頭,注意力又回到電視上。她望著這個倒賣彩票起家的暴發戶,心生感激。
午間最熱的時候,她沿著虞河小道,走到鐵路旁。信號燈變紅了,火車呼嘯而過。她住的房屋在鐵道南邊,晚上入睡后,有火車經過時,床板會輕微震動,后背撓癢似的發麻。
先前,他們住在一棟閣樓里,再之前,是院子里的一間,再往前,她就記不清了。她記得最清楚的,是十年前剛來南方時,他們租在一條翻修的渡船上。船頭的收音機,每晚都在播鄧麗君的歌。
她給丈夫打去電話。丈夫正在排練,中午不能回來。
記得當初他去做家教,得到一張音樂會的票。聽完后,受到啟發似的,做飯和洗澡時都在唱歌,后來鄰居找來了,說沒想到,你們家還養了張花臉。他只好去公園唱,半年下來,來公園的人越來越少。幸好,一位聲樂老師看中了他,業余時帶他去唱男中音。合唱團里各行各業的人都有。雁平看不出他有唱歌的天賦,只是覺得他熱衷與人交往。
她回到家里,換上熨好的衣物,套上一件白披肩。她不追求體面,只是想端莊一點。臨出門時,她裝了兩枚橘子。
她趕上了兩點的客車,車廂空蕩蕩的,跟春節時擠滿坐滿,完全兩副模樣。她坐在中后部的座位,一點點放松了警惕。車身發動后,只上來一位老人和一個小孩。這時,她又想到弟弟意味深長的電話。弟弟說,小夏一直頭疼,白天愛睡覺,整天精神不好。她沒有聽明白,弟弟隱瞞了什么,還是他解釋不清?到底發生了什么?這時弟媳接過電話,小聲說,姐你還是回來一趟為好。現在想來,她的語氣里是藏著幾分埋怨的。
小夏現在應該在上課吧。雁平想著,身體一側靠在車窗玻璃上。均勻的晃動中,她一時想不起小夏的樣子來,她有些不安,但是想到他做的一件事,埋頭吃飯或是看電視,她又能看清楚他的身形。在她的記憶里,他只有桌面高,總跟在她身后向她要吃的。想到那些舒心的事,意識不小心滑進了睡眠。她又夢見自己擠在人群里,車站的塔鐘轟隆響起,她聽不到聲音,只感到周遭顫動的空氣。天空灰冷,沒有一絲光和熱。她仰起頭,塔鐘的表盤巨大,指針都掉在地上。身邊的人們面色難看,咳嗽著抬不起頭。她腳下站不穩了,道路帶著她,一直往前走,她累壞了。她停在一處無人的街道。商場都倒閉了。遠處一輛嬰兒車吱呀地駛過來。靠近后,她探身把嬰兒抱出來。她聽到啼哭聲,懷里只有一件小衣服。
……她在通體的寒冷中醒來。雨水沖刷著車窗玻璃,車頂噼里啪啦地響,仿佛在撒螺絲。車已經駛上了大橋,江面上一片茫茫,橋被包裹在雨水里,好似根本沒有盡頭。她回味著剛才的夢,目光停留在路牙邊的里程數的牌子上,上面寫著9,過了一會兒是8和7,又經過一根不高的石柱,上面寫著7。她疑惑起來,這是錯位,還是某種征兆?
她想要回頭確認時,車駛進更密的雨幕里。她開始迷信起來,想起十年前那件遙遠的事差點毀了她。
那個下午,她走在干燥的土地上,一場大雨傾盆而下,雨急急下了一陣,就歇了。她抬起頭,太陽高懸著,依舊刺眼,干土蓋到腳上仍然燙熱。這讓人懷疑,剛才的雨是否真的下過。這時她看到平原上升起一道虹。起初帶著白暈,后來色彩愈加鮮艷。家鄉人說這是一道吉兆。她沒有想到的是,很快禽類的瘟疫席卷而來,上百只雛鴨頃刻間病倒了。她每天背著竹簍,將積成山的雛鴨尸體,埋到后院的楊樹林。
那時丈夫在鄉鎮小學教書,工資微薄,除去開銷基本不剩什么。家里的情況每況愈下。有位同事來家里,說去南方謀生的人太多,孩子教育成了問題,有錢人都在辦學掙錢,現在到處招老師。
晚上她悶坐著,看著小夏拉手風琴。演奏完一首兒歌,她坐到他的身邊,她說起家里的變故。小夏仔細聽著,手指一鍵鍵摁出音符。她終于說出了打算。小夏站到凳上,興奮地看著她說,那好啊,那我們就能去大城市了。她摸著他的后背,說去南方的是爸爸媽媽,他不能去。小夏縮回了身子,腿蹭著琴板。
你同意嗎?她問。
小夏托著腮幫,摁了幾個低音鍵。那你們就去吧,他說。他拖了拖凳子,翻開另一頁音樂本。
雁平退出屋子時,身后的手風琴發出長久的雜響。她走回來,發現小夏趴在琴鍵上。她問怎么了?他滑下凳子,走過來,用袖口擦著臉,問,我以后怎么辦?
她不知怎么回答。她坐在矮凳上。過了一陣子,她進了廚房,拿了一把刀。她走進院子,四只白鵝圍聚過來,以為要喂食。她抓起最近的一根脖子,踩到地上,揚起刀斬斷了。她又攬過其他的。幾顆鵝頭掉在地上,鵝身撲扇著巨大的翅膀。
第二天早上,她牽著小夏的手,背著十幾斤鵝肉去了弟弟家。雁平昨晚跟他通過電話了。弟弟夜班剛回來,身上套著舊制服,袖口沾滿板廠的木屑。他坐在桌前,支著腦袋,眼睛瞇虛著,擺手說,我說了算,我說了算的。弟弟連說幾聲,腦袋就擱進臂彎里,他實在太困了。
弟媳在屋里穿了許久的衣服,終于走出來。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包裹,踢醒丈夫。弟弟抬起頭,拔著下巴上的胡須,想保持清醒。
雁平說,我們想出去闖闖看,不行還回來。
弟媳說,大姐,我可不當家啊。說著,她撣掉鞋面上的土,在屋里走了一圈。這一圈讓雁平喘不過氣。弟媳出門后,弟弟把頭沉下去,含糊地說,沒事,昨晚我跟她說過了。他呼呼打起了鼾。
她把小夏叫到身邊,遞給他書包和換洗衣物。她說,要買衣服或者日用品,你就跟舅媽要,我會寄錢來的。他點點頭。她給了他一包零用錢,囑咐他要省著花。她雙手摁住他的肩膀說,以后,這就是你的家了,知道嗎?小夏咬著指甲不說話。
她要趕十點的大巴。她回頭看見小夏低頭坐在舅舅身邊。他沒有看她。她再次確定小夏沒有跟來,才有勇氣走出院門,走到布滿車轍的路面上。從那一刻起,她開始品嘗那種滋味了,那滋味如同膽汁。
雨勢弱了,她能看清江面點點的船只。她想到古人孤帆遠影的好句子,但怎么也不能做到恰如其境。傍晚,長途車開進輪渡,車身遁入黑暗中,周遭只有響動的水聲。她戰戰兢兢走下車,穿過一扇窄門,寬闊的江水仿佛端在眼前。她搖晃著身體,抓住圍欄。巨大的采石船悄聲劃過,奇怪的是,不遠處有只木桶樣的小船,在江水中顛簸著,眼看就要沉沒。
雁平想起剛來南方的頭兩年,她的處境就跟那條船一樣。丈夫找到一份代課的活兒,她找了幾份工作都不合適。那時候剛興起家教,她攥著筆寫了很多份傳單。到了晚上就去街上發。有天夜里,警察帶走了她。她坐在白亮而冰冷的小房間里,以為自己要被判刑了。她什么也不肯說,只是重復念叨丈夫的電話號碼。罰了一點錢后,丈夫接走了她。
后來丈夫找到門路,讓她去幼兒園試試。當時園里招不到學生,她讀過中學,又有發傳單的底子,園長便留下了她。
她把消息告訴了弟弟,弟弟只說,那不錯。
小夏站在舅舅一旁等著跟媽媽說話。輪到他聽電話時,她問他怎么樣?
小夏說,都挺好的。
弟弟也在一旁夸他,說他很乖巧,放學回來,就坐在床上看書。逢到周末不是看電視,就是擺弄他妹妹小滿的玩具,很少出院子。
她想到,從前在家里小夏很調皮,冬天掉冰窟窿里腿凍紫了也不肯回家。現在大概是懂事了。不久后,她收到小夏的一封信,郵票貼反了,信里只有幾行鉛筆字,歪歪扭扭的,很多涂改。大意是,他準備辦一張電話卡。他們學校每周都可以讓學生打一次電話。丈夫連夜寫了回信,都是一些鼓勵的話。丈夫推著眼鏡默念著,自己都被振奮了。
你要說點什么?丈夫問。
就寫周五晚上打電話吧。她說。
往后,他們每周通一次電話。到了周五的六點,她的手機就握在手里。有時早一點,有時晚半個鐘頭。
放學晚了嗎?通話晚的那次,她問他。
他說,不是的,要排隊,一下課就去電話亭排隊。他說的都是學校和考試的事。
通過幾次電話,她發覺他有意避開一些話題,她便主動問起,他很快搪塞過去,只說都很好,舅舅家待他很好。看來他學會了避重就輕。
唯有一次,他支支吾吾,問起家長會的事。
她說會讓舅舅去,但是他拒絕了任何人去。
家長會結束后,他打電話來說,沒有父母,也挺好的,他在操場上玩了一整天。
規定上晚自習以后,他很少打電話了。外公每晚都去接他。一等到放學,他就奔向外公的三輪車。他在一次電話里說,有天晚上下著大雪,外公站在門口,戴了頂毛線帽,身上裹得嚴嚴實實,像個圣誕老人。他沒有認出來。外公站得著急了,擠進教室,將一雙棉鞋扔到他桌上。外公走后,他緩過神,問旁邊的同學,剛才那人是誰啊?
事情的跡象發生在初二那一年:小夏來南方過暑假,雁平買了一袋香蕉,深夜小夏說肚子疼。她打開燈后,香蕉全被小夏吃了,只剩一個空塑料袋。
怎么一下吃那么多?她問。
他捂著肚子不說話。
舅舅家不買水果嗎?她又問。
買的。他說。
快要回去時,小夏提出住校的請求。她看了一眼丈夫,丈夫搖搖頭。他不再問了。
事情沒有什么影響,他順利考上高中。她回去看他,他坐在舅舅的收割機里,滿頭大汗,個子也躥了一截。可是過了一年多的時間,弟弟打電話來說,小夏不跟家里人說話,考試兩門沒有及格。更嚴重的是,他還打了小滿。問他為什么,他不出聲,拿頭往墻上撞。說到這里,弟弟的口氣變得陰陽怪氣。
弟弟說,不知道他要干出什么來。
雁平感到暈眩。雨停了,車駛過了大豐。她剝開橘子,橘皮強烈的酸苦平復了她身體里的翻涌。她閉上眼,掏出一張紙巾,在手里卷著。她摸著折角和紋路,不用看,那會是一朵梅花。但她并不覺得自豪,她的丈夫找到過真正的梅花藝術品的圖片給她看。在發掘人的愛好上,丈夫是一個進取的人。網上的那幅梅花作品,枝條繁盛,用紙尖裁出了花蕊,樹下兩只野鶴在起舞。那個叫吉澤章的日本人,真是了不起。紙在他那里成了活物。
車上了省道,路邊佇起高大的鐵牌:“伊縣歡迎您”。由于年久失修,筆畫生銹脫落了。弟弟站在“尹又心”底下,他的身邊停了一輛車。
這輛桑塔納是年初新買的,雁平坐進車后,還能聞到淡淡的皮革味。弟弟穿了件白襯衫,沒想到他去年就攢足了買車的錢。她坐著半邊座位,小心不碰到其他地方。弟弟提醒她關上窗戶,她慌張得找不到按鈕。她想問小夏的事,又不想看起來慌慌張張。于是她說起干貨店的生意。
弟弟撫摸著方向盤說,上個月一筆單子,虧了五千。他空出手,朝窗外揮出去,好似那些錢就在他手上。她一年的工資,也不過幾筆單子的進出。
她掩飾著心理的落差,安慰他說,下一筆再掙回來。弟弟撓著頭笑起來,他還有著過去的憨勁。弟弟在板廠攢了錢后,他跟人合伙買了收割機。現在又有了自己的買賣。他從未離開過家門,倒做出不少像樣的事情。如果換作他們,又會怎樣呢?
車到了南橋,開進熙攘的甬道。弟弟的店鋪就在最里間。下了車,她整理著衣服。攤位前擺滿松花蛋、臘肉和香料,在陳雜的氣息里,她跟弟媳打招呼。弟媳側一側頭,又埋頭抓木耳。雁平很像被晾在了那里。她在回避,還是有意不搭理?
大姐啊,過來幫幫忙。弟媳大聲喊道。她這才弄明白狀況,于是到處尋找下手的地方。在生意上,弟媳自然喜歡機靈的人。雁平站在攤頭,跟過往的顧客打招呼。她的客套話很單調,留不住幾個人。弟媳走過來,雙手將她往后撥一撥。她只剩下收拾干貨和遞塑料袋的活兒。而弟媳就不同了,她微笑著,見到不同的人,會說不同的話。不多時,門前站了一排人。她坐了半天的車,想找個凳子坐下歇會兒。
這時弟媳沖里屋喊,十塊,找個十塊零錢。
她在攤里找了一圈,才發現那只皺巴巴的舊紙箱。她只看到幾沓整的,只好在箱底數出硬幣。雁平遞過去后,弟媳手里一沉。弟媳賠笑臉,邊倒硬幣給顧客邊朝她剜了一眼。
忙過了傍晚,弟媳抱著錢箱,清點一天的賬目。雁平往鋪里拾摞干貨。
大姐啊,在南邊都還好吧?弟媳低著頭問。
雁平說了一些城里的事,弟媳不是很感興趣。
輕松一點,其他的不如家里。雁平又說。
弟媳嘆口氣說,我們掙錢很辛苦,你也看到了,很累。
雁平看著弟媳手背上凍瘡留下的暗痕,慢慢同情起她來。
弟弟接小滿放學回來了。她下了車,要去抓桂圓,讓弟媳打了手。看到雁平在一旁,她有些驕傲地站到父母跟前。
你兒子打我了,差點被推到河里的那個人就是我。她指著自己的鼻子說。你兒子是不是腦子出毛病了?
你就得著理了?現在連哥哥都不叫,他就跟你鬧著玩,你現在到處跟人告狀。你再說,我就打你。弟媳抓住小滿的肩膀說。弟弟的臉沉下來。
弟媳伸出手掌做做樣子,小滿嘴巴氣鼓鼓的。小滿抓起一顆桂圓,剝在嘴里又吐出來,說是苦的。又剝開一顆,還是苦的。這一下她氣急了,跺著腳號啕大哭。
鎖上卷簾門,弟弟開車回雪田的家。雁平心想的是去小夏的學校。她摩擦著褲子,沒有說出口。小夏讀高中后,就住校了。要見到他,得等到明天。離開鎮子,車在野地里行駛。棲在林中的鳥群驀地騰起,在曠野上散開又聚作一團。
她想到了父親的死。臨終前,她和小夏圍在他跟前。父親指著床頭,問小夏那里是不是站著兩個人?小夏哽咽著不說話。后來送葬時,小夏沒有跟來。她跑回去,在院子里喊了幾聲,沒有回應。最后在父親的屋里找到他,他躺在外公的床上,什么話也不說。那時小夏正在準備中考。外公的去世,也是考不好的原因嗎?
雪田的房子被弟弟翻修了,墻都抹了白。母親出來迎她,上下打量著。母親張羅著晚飯,眼神里卻有著掩不去的疲倦。吃完飯,他們都去睡了。她留下來幫母親收拾。
小夏這孩子見誰都不說話,母親開始念叨,周末他回來了就悶在房里。有天夜里,我看他房間還亮著,以為他忘記關燈。我推開門,床上壓根沒有人。我打著手電,前后院子都沒找到。第二天問他昨晚去哪里了?他說去河邊散步了。
雁平刷著碗,想著兒子在月夜里行走的情景。
母親放下盤子,自喃道,怕是醫生說對了。
看了醫生?雁平猛地抬起頭問,醫生到底說了什么?她想到弟弟奇怪的口氣。
沒說什么。母親說。
洗漱后,母親安排她睡在小夏的房間。這是間糧倉隔出的房子,門板上陰了一層灰。屋里有張竹床和木桌。墻上貼張不知從哪里裁的畫——一條鮮活的魚蹦到河灘上,水里的同伴都在注視它,它的尾巴旁有一行字:如果他們是錯的?
桌上放了一摞書,她抽出藍色筆記本。翻了幾頁,上面潦草地寫了幾行詩。沒有音律,也沒有標題,大多是景色描寫。提到他自己的處境,只寫了幾個細節:
聽到早春歡樂的笑聲,瓦檐下的冰凌斷裂了:
看雨的人不會走進雨里,恍若在一個節日。
……
翻到后面,她有些看不懂,都是晦暗的詞匯。她躺在床上,身體仿佛陷進竹片里。翻身時,她發覺枕頭下有東西。掀開枕頭,什么也沒有。她伸手進枕套里,拿出一只棕褐色塑料瓶。看到標簽上陌生的醫學用語,她明白那是一瓶安眠藥。她仰天躺著,感覺身體在飄忽。
她打開手機,尋找他的照片,開始找到的只有一張身影模糊的照片,他蹲在地上看書。翻到后面,他抱著肥貓站在走廊上。在相冊的末尾,她找到那段視頻。是去年暑假,他們提前給他過了生日。他點上兩根蠟燭,坐在蛋糕前。他緊閉著眼,雙手合在胸前。她和丈夫等他許個愿,他嘴里念出一段佛經。丈夫囑咐他嚴肅一點,他重又閉上眼,忽然又忍不住大笑。視頻到此為止。
看著手機里隱約的燭光,她雙手捧住了臉。她曾有過選擇。她原以為去了南方,能換一個新的環境。她想到去南方時,曾對丈夫說,她再不想回那個家。他們要去打拼,開始新的生活。但是十年過去了,他們仍然一無所有。什么工作、什么新生活都毫無意義了。她抱起床邊一卷襯衣。她將頭埋進去,她聞到了他的氣息,那股氣息進入了她的體內。
她看見他了。
她平靜下來,抱著這樣的念頭睡熟了。
早上,家里人都不在,弟弟早起去鄰縣進貨。她騎著一輛舊自行車,顛簸著出了門。到學校見到小夏時,他坐在最后一排,伏在壘起的課本后面。他拿著本小冊子,不知在看什么。老師也放棄他了嗎?她想。她囑咐窗邊的女孩,幫忙叫他出來。
聽到有人喊他名字,小夏看了一眼外面,好似他看的只是窗戶,而不是窗外的人。他拖起身體,走了出來。他套著綻線的襯衫,身骨消瘦。他怕光似的,用手擋著太陽。
她帶著他走進紫藤園,站在葉影下,他的肩膀和脖頸都擰著似的。
剛才看見你,就像看見一個陌生人。小夏說。
她剝了根路上買的香蕉。他說不想吃,但還是接住了。
她本想說舅舅讓我來看看你。她反芻了一遍,換成另一句,我回來辦點事,剛好看看你。
那你什么時候走?他踢著石凳問。
過兩天吧,她說,最近你還好吧?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經常睡不著。他說。
她沒有聽清。
我每天都睡不著。他又說。
她不去想那件折磨人的事,只是說,不要胡思亂想,你看你爸,頭不管沾到什么都能睡著。
他笑了,身體也開始舒展。問,爸爸現在工作怎么樣?
他的問話像個大人了。雁平想摸他的頭,又無法抬起手。
又一節課開始了。她將一袋香蕉遞給他,她想好待會兒去弟弟店里幫忙,明天再來看小夏。小夏走出紫藤園,折回來說,要不我請假吧,現在老師都不管我。她苦笑一下。
過了一陣子,他跑回來,眼神里,蕩漾出一點光。看來是請到假了。她跨上那輛舊車,載著他騎上了大路。
舅舅說你跟小滿吵架了?她問。沒等他回答,她又說,小孩說什么,你不用放心上。
小夏挪了挪身子,車轱轆打起了飄。就拌了幾句嘴,是她要攆我走,我就嚇唬嚇唬她,是他們太緊張了。小夏小聲說。
拐過兩個路口,小夏問,人活著是為了什么呢?
聽著耳邊呼呼的風聲,她望著路上卷起的塵土。在他這個年紀,她經常想的是家里和麥場上的事。她以為這是句抱怨的話。
那你想過死嗎?小夏又問。
她身體里有東西顫動了一下,背脊上出了虛汗。他成天想的都是這些?她想到筆記本里滿紙荒唐的句子。他為何不能像個正常孩子?
不要想這些問題。她懊惱地說。
她不想再糾纏了。她的腳踩不穩了。她想起剛到南方的那幾年,她用力蹬腳踏板。人裹在了風里,四面幽閉。那時候,她找不到工作,她騙弟弟說,她進了電子廠,兩個月就能轉正。丈夫每周帶一幫新朋友回來吃飯,敦促她做飯和收拾。更糟糕的是,她一有了回去的念頭,丈夫就大聲呵斥她。夏夜,她在郊外漫無目的地走著,有時走到河邊,就蹲在蘆葦叢里。河水中倒映出她,她頭發稀疏,臉上煞白無光。那時她想到過什么?
她不想說話。她又像思維定式一樣,將意識禁錮在情緒里。她羨慕弟媳,罵過怒過轉身就能把煩惱忘掉。而她卻要克制裝作沉靜,接著讓自卑和憤懣一點點咀嚼她的神經。這緩慢地排解煩惱的過程,讓她身心疲憊。
回到院子,小夏跑去房間。她也跟著走進去。小夏坐在竹床上,雙腿晃蕩著。
昨晚你睡這里了嗎?他問。她提過從南方帶來的包,拿出橘子給他。他搖搖手。
那你看見了吧?他問。她抬起頭,望著枕頭。這個時候,她很想嘗一嘗瓶里的藥片。
沒看到的話,我就拿給你。小夏說著,跳下床。
他趴在床底下,挪出一只舊木箱。她看著眼熟,卻不知在哪里見過。他撣掉一層灰,抱到桌上。這是在堆雜物的倉庫發現的。他說。
打開后,里面有幾冊舊書,是她中學時讀過的。原來木箱子是她的。出嫁后一直留在這里。小夏在箱底翻出一只舊鬧鐘。他說,他想修,一直也沒有修好。
她看著生銹的鬧鐘,指針掉盡了,落在底部。她望著泛黃的表盤,又感到夢里那陣緊張,天空灰冷,耳邊的空氣在顫動。
小夏撥開雜物,看到一群紙折的動物。還有這些,他自語道,難怪晚上聽到動物叫呢。
雁平笑起來,不知他是開玩笑,還是真的聽見過。
它們是怎么折的?小夏問。
她拆開一只灰兔問,你想學嗎?我可以教你。
小夏抱著胳膊說,我也想試試。
他抽出桌上大開本的軟抄本,撕下厚厚一沓。
很難吧?他問。
沒有什么難的,要看是不是熟練。雁平說。她接過紙,掂量著重量。
你想折什么?雁平問。
小夏環視了一眼屋子,說折一座寶塔吧,多疊幾層。
她裁掉紙邊,對折了兩次。小夏一步步跟著。折好一個側面后,他壓實棱角。
你對我很失望吧?他小聲說。
是的,雁平說。其實你可以做得更好,她又說。紙在她手里沒有停下,她折出一個菱形。
小夏不說話了,指肚劃著紙邊。沉默過后他又說,你們要是沒去南方就好了,一家人待在家里不是很好嗎?
雁平抬起頭,正色地看著他。
你不應該這樣想,這是在找借口……而且我們也沒有家了。
小夏注視著她,身體傾斜著。
我沒有告訴你,家里的房子和地,我都賣掉了。我們沒有地方可回了。雁平說。
小夏折出的紙形散掉了。
就算住在別人家里,也不要讓人看不起。雁平說。
小夏垂著頭,地上爬過一行螞蟻,他想伸腳去踩,又縮回來。
有時候我覺得會永遠失去你們。小夏小聲說。
雁平看了眼窗欞上的光影,清了清喉嚨說,不會的,不去想就不會。
她折起一座寶塔,豎在小夏手心里。
翌日向晚,她趕回了自己工作的學校。校園里正熱鬧,孩子們都沒有回家。操場中央,有人拉著繩索,有人在扛木墩。她徑直走進老板的辦公室。她說她提前回來了。老板點點頭,眼睛沒有離開電視。臨出門時,她問了聲,外面是什么情況?
老板想起什么似的說,哦,晚上放電影。
她回到班上,教室里亂成一片。聽到樓底的喇叭聲,她帶著孩子下了樓。操場上,架起了很寬的幕布。孩子們帶著小板凳,坐得很整齊。
這時丈夫打來了電話。怎么樣?他問。
都挺好的,她說,我剛回來。
我們的合唱團拿獎了,下周開始巡演。丈夫又說。
去哪里啊?聽到“拿獎”這么大的事,她緊著問。
到各個鄉鎮去。丈夫說。
那是下鄉慰問。雁平說。
丈夫咔地掛了電話。她還想告訴丈夫辭職的打算,她想回去把小夏接出來。租個房子也行,總會有辦法的。
這時電影開始了。聽到歡快的樂聲,幕布上一片空白,沒有人也沒有色彩。孩子們卻都被畫面吸引了,爭相著去看。有的站在板凳上。她看了會兒遠處,眼睛又回到幕布上。可是在她眼里屏幕上仍只有微白的光芒。她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一旁那個調皮的男孩,拽住她的袖口問,老師,好看嗎?這個電影好看嗎?
她看著那一團白色,說,好看,好看呢。
她感覺這是在一個夢里。

⊙ 劉 年· 黃河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