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我清平江山

風飛揚

御花園里姹紫嫣紅，蘇茉兒一大早就帶著宮女去采花。太皇太后正靠在椅子上出神，見蘇茉兒抱著鮮花進來，笑著招呼她把每張桌子都擺上花。

太皇太后不慌不忙地洗手凈面，蘇茉兒為她梳了一個簡單又不失富麗的旗頭，再插上鳳頭金簪，通身氣度立刻明亮起來。她是大清最尊貴的女子，言行舉止隱有格局，眉目間蘊藏著海闊天空，無人敢等閑視之。

太皇太后穿了一件半新不舊的常服，繡著她最喜歡的橘色如意云紋，看起來柔和親切。她看著鏡里的自己，忽然轉(zhuǎn)身指著一朵朱紅牡丹說：“把那花給我插上?！碧K茉兒依言而行，把花插得恰到好處。

“你也戴一朵吧?！碧侍箜樖痔舫鲆恢ζG麗的玫瑰，蘇茉兒蹲下來，溫順地任她把花插在自己的發(fā)間，真好看。

“格格，小時候我們在草原上，野花開得望不到邊，我們插得滿頭都是，現(xiàn)在想來跟做夢一樣?！?/p>

蘇茉兒這聲“格格”，讓太皇太后的思緒飄遠了。她是在馬背上長大的草原女兒，在各方勢力的紛爭與制衡中，逃脫不了滿蒙聯(lián)姻的重任。她是政治籌謀間的棋子，注定要步姑姑的后塵，為金國誕下有蒙古血統(tǒng)的男兒。

年方十三歲的她被哥哥護送到盛京，成為皇太極的側(cè)福晉。離開家鄉(xiāng)時冰天雪地，從此她再未見過草原上的花海，而是被關(guān)入四方宮院，與眾多女子一起，等待一個男子的恩寵。

或許是因為早有心理準備，縱然遠嫁異族他鄉(xiāng)，她并無過多哀傷，反而有種光榮的使命感。既然注定要走這條路，那就盡心盡力地走下去吧。

她的名姓逐漸被淡忘，所有人都喚她側(cè)福晉，不含絲毫情感，只是標志著她在府里的地位。越來越多的女子后來居上，她的親姐姐也被皇太極親迎入府，剛進門就深受寵愛。她看著那個男子離自己越來越遠，聽著旁院的笑語歡歌，深切體會到身處后宮的無奈與悲涼。所有的幸福和未來，似乎都要系在那個人身上。

她是聰明的，也是冷靜的，女子如次第盛放的花，誰也無法常開不敗。姑姑把持著后宮大權(quán)，姐姐與皇太極相親相愛，她們各有得意，她卻只能以聯(lián)姻的初衷為信念，撐過漫長時光。

大清建立，她被封為莊妃。在生下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后，二十五歲的她終于有了皇子福臨，也有了堅強守護的理由。

“格格，這一晃啊，半輩子都過來了。”蘇茉兒的話打斷了她的沉思，沒過多久，外面就通報中堂大人來給太皇太后請安了。

鰲拜還是老樣子，刀不離身，目不下視，說起話來底氣十足，勢頭壓人三分，唯獨在太皇太后面前稍作收斂。也許這就是以柔克剛吧，太皇太后眸光一瞥、低頭一笑，不過輕聲細語，就使鰲拜的戾氣虛軟幾分，像拳頭打在棉花上，失了力道。他知道這個女子不容小覷，但也有些不服。

“老太婆弄了滿屋子花，你可別笑話，閑著解悶罷了?！碧侍笮χf。

“太皇太后精神極好，還越發(fā)和善了。說句僭越的話，您越來越像大戶人家的老祖宗了。”鰲拜也笑起來。

“我本來就是這個家的老祖宗啊，大家供著我、敬著我，不就是因為我是皇帝的祖母嗎。輩分高了，連個說話的人也難找，你算是老輩的人，所以愿意跟你說說家常。這碧玉手串還是去年壽辰你送的呢，不光成色好，還有情分在里面啊。如今我就在慈寧宮養(yǎng)老享福，看著子孫平安、一家和氣就行了。外面的人說起太皇太后，就像說起紫禁城里的一尊神位，誰知道我是什么樣啊，不像中堂大人，你可是要留名青史的?！?/p>

鰲拜哈哈大笑，起身告退離去，他還要去武英殿參見皇帝。太皇太后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宮門之外，這才輕輕地站起來，“蘇茉兒，為我更換朝服。”

蘇茉兒重新為太皇太后梳頭，金鳳朝冠沉甸甸地壓著，她必須挺直脖頸和后背才能保持端莊。明黃衣袍上繡著金龍，她小心翼翼地撫過這些騰飛的靈物，這是她的夫、她的子、她的孫，還有綿延不絕的后世萬代。平時她將這衣袍收著，只在關(guān)鍵時刻披身而戰(zhàn)，從無退縮和畏懼。

她讓蘇茉兒也出去了，端坐堂中，想一個人靜一靜。蒼天有眼，宗祖有靈，今日皇帝要辦一件大事——生擒鰲拜，徹底親政。若成，則鴻圖有望；若敗，必朝野傾覆。玄燁是大清的天子，他必須經(jīng)歷磨難。他肯娶索尼的孫女為皇后，還將遏必隆的女兒冊封為皇妃，足見他心懷天下，知道什么更重要，不為兒女情長所擾。他既然有志做一代圣君，她必將舍命相陪。

這種感覺很熟悉，她經(jīng)歷過不止一次了?；侍珮O去世時，她三十歲，福臨六歲，孤兒寡母拼得皇權(quán)何其艱難。若非多爾袞精明，看出他們母子可以利用，福臨大概無法順利登基。多爾袞輔政多年，權(quán)傾朝野，民間流言四起。她經(jīng)得起等待和忍耐，陪著年幼的皇帝飽受煎熬，其間的艱險和辛酸無法歷數(shù)，如今皆如過眼云煙。

福臨好不容易長大成人，卻被情愛所困，盛年離世，留下少年天子和未穩(wěn)江山。她從太后變成太皇太后，中年喪子，國運飄搖，她卻連流淚的資格都沒有，風口浪尖里又能指望誰呢。她與群臣周旋求全，為玄燁籌謀相對平順的時局。她要親手帶出一個文治武功的明君，盼他羽翼豐滿，氣貫長空。

滿朝文武盛贊她的雄才偉略，說她膽魄不讓須眉。其實，把這一生扯開來看，她只是在亂局中穩(wěn)住了自己、抓住了機會，從而守護了所愛之人。人生無法重來，她把宿命的筆掌握在自己手中，只求落墨無悔。

不知過去了多久，外面紛迭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蘇茉兒滿臉喜氣地進來說：“太皇太后，成了。”

她的心終于落定，露出微笑。很快，玄燁也會穿著最莊重的朝服來見她。

屬于玄燁的時代剛剛開始，她的守護重任遠未終結(jié)，必將延續(xù)到生命盡頭。她看破世間榮華，有慧心之悟、靜定之念、凌云之志、濟世之情，看似隨緣自適，實則絕地求生。

因為有所守護，所以霜雪無懼、光陰可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