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夢隔山海

紫苑

《山海經·大荒東經》有言：“東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獸，狀如牛，蒼身而無角，一足，出入水則必風雨，其光如日月，其聲如雷，其名曰夔。黃帝得之，以其皮為鼓，橛以雷獸之骨，聲聞百里，以威天下。”

夔幼時就存著英雄夢，想憑一己之力拯救蒼生，奈何他生來過于平凡。

從水中浮出時，夔立起受傷的蹄，心中微惱。待視線漸漸清晰了，才看清環山青翠，浪花打著礁石。當他確認自己奮力搏水也震不下半片云后，頭頂的嘲笑聲就更刺耳了。

夔愛流波山下的人間，數民合燈火，看耕犁桑種，是他幾百年來唯一的樂趣。可眼下人間旱得寸草不生，他不能坐視不管。誰知他沒招來雨，還險些送了命。

想起昨天救他的仙子，他就頭大。那仙子救了他之后，開口就要訛人，“小子，本仙為救你劃破了法衣，你要如何賠我？”

夔望著破損的法衣，“把我賠給你？”他一窮二白，身無長物，可這話一出口好像變了味道，他尷尬地抖了抖耳朵。那仙子也不惱，笑道：“也行，那你就給我打雜吧。我叫鵷，你呢？”

“夔。”他吞了吞口水，壯著膽回道：“我不賣身的，等我把你的法衣補好了，咱倆就兩清了！”看著她詭譎的笑容，夔有種賣身為奴的感覺。

大荒彼岸風景如畫，夔常常看著騰云駕霧的仙子發呆，偶爾心神蕩漾，一不小心就將鵷的法衣糾了個疙瘩，回去準要挨她一記拳頭。

鵷看了一眼法衣，戲謔道：“你何時才能補好？”

夔扔了靈杼，“我堂堂七尺男兒本不該做這個！”流年輾轉，夔在大荒沾了靈氣，增了靈識，前幾日竟化出人形。昔日毛茸茸的小家伙，如今高她半尺，俊秀的面容藏著未被歲月磨蝕的驕傲。

她媚眼微挑，“莫非你還有鴻鵠志向？”

夔愣了一下，“也不算什么紅紅火火的志向，就是想守護人間疆土。”

鵷的眸子有些暗淡，拾杼縫起法衣來。夔望著她行云流水地運針，靜候下文。

“其實你我并非偶遇。我乃噎鳴神的鳳騎，負責調配日月次序。去流波山是為阻止你在人間振雨，此番帶你來大荒是不想讓你涉險。”

無視夔的怒氣，“萬物生死自有定數，你不過是只靈獸，自身難保，何必違背天規去施雨？”鵷的質問擲地有聲。楓葉簌簌，漫天星斗投在她眼里，好像人間女子為歸家的丈夫點起的璀璨燈河。

月余后，噎鳴神來審察鵷調配日月次序是否盡心盡力，正好看到夔在替鵷整理案宗。噎鳴神抿著酒，“想當年滔凡界殺，靈獸罹難，我派鵷去幫你渡劫。那時以為你尚難成器，不料你已長得如此精壯了。”鵷聽了這話，不小心打翻了酒筒，隨后命夔打壺酒來。

夔領命而去，他知道噎鳴神來者不善。

去往后山酒窖的路明暗交錯，夔看到不遠處有個凡人藏在草叢里，幾只小妖正在搜捕他。夔引瀑布塌陷，水傾瀉而下，野草蔓蔓，一片汪洋，小妖們以為天劫將至，抱頭鼠竄。夔救起水下的人，那人直言是來尋找靈獸夔助戰的。

“助什么戰？”夔問。

“華夏戰亂不斷，我奉帝王之命，求靈獸熄滅人間烽火。”

夔胸中一滯，他想去護佑人間，但鵷怎么辦呢？過了片刻，他說：“我就是夔，但眼下有些要事要處理，你先回人間，我會去找你的。”

夔目送那人的身影沒入晚霞，轉身去找鵷，他不能讓噎鳴神為難她。可待他回去時，噎鳴神已走了。鵷心急地問：“怎去了這么久？”

“歸途救了個尋靈獸助戰的凡人。”

“笑話，凡人哪有本事闖進大荒？”她算算噎鳴神走的時間，沉默半晌才斷斷續續道：“主人定是發現你心里藏著人間，怕你不能為神族所用，才如此試探。”

星輝灑在七彩羽裳上，鵷雖有不合，態度卻堅決，“你得離開了。”

夔不想讓她為難，點點頭，“若噎鳴神問責，你就說我趁亂叛逃，不要替我領罪。”

夔又夢見波瀾壯闊的大海了，可他有記憶以來就住在流波山中，何曾見過海呢。他不知，是天庭將他困在流波山中，只等六界大亂時將他剝皮拆骨，做成靈鼓去助戰。而他未等到天庭的旨意就動了憐憫之心，偷偷給人間施雨，觸犯了天規。天君命噎鳴神將他收入大荒，以免節外生枝。不然，四面仙障的流波山，如何能被一個掌管日月的鵷尋得？

鵷知道夔身為戰器的使命，帶他人大荒以后，她只盼他能忘掉人間，不要惹怒天君。如今六界太平，他無需上戰場，只要修煉幾百年，或許能被某個神選為坐騎，好歹也算半個神仙。她以為這是夔最好的出路，可是，就像夕陽終要歸入沉寂的山川，夔的心里始終藏著人間，最終也會去往人間。

夔到了人間，找到得民心的帝王，在他面前顯出獸身，而后淡淡道：“望大王念及此間恩情，在我死后能恪守盟約，愛民如子。”帝王用夔的皮制成八十面靈鼓，以骨為橛，一震五百里，連震三千八百里，此后勢如破竹，大勝敵軍。一次，兩軍僵持時，遠方飛來一只神鳥，正是鵷。她輕落在一只鼓上，羽裳掃過鼓面。夔感受到鵷的氣息，好想擁抱她，可他已失了獸身，只有一縷縷靈識流離在鼓面上。

鵷輕啄鼓面，靨如燦花，“不好意思啊，過了這么久才來助你。天君說，仙凡一家，你有此番作為，他也為你驕傲呢。”

鮮血染紅幾載寒暑，歲月流轉幾度春秋，夔知道，今晚又會夢到波瀾壯闊的大海。縱然生為靈獸，被使命束縛，可心中有不失不滅的信念和想要護佑的人，就不要怕，去做自己想做的一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