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被子

董改正

冬夜睡曬過的被子，是一件幸福的事。其一是暖，其二是香，這香不是旖旎的體香，也不是香水味，而是太陽味。太陽味是什么味？你能說得出菊花香是什么香嗎？不能吧？太陽味在曬過的被子里，在棉花里睡著了，藤拍子也沒拍出來，晚上就悄悄溜出來了，溫暖，干爽。

曬被子是有學問的。在十一點至下午兩點為好，曬得早了易感霧水，收得遲了易惹露水。曬得時間長了，會使棉花的纖維損壞斷裂，影響被子的使用壽命；曬短了曬不透，依然潮乎乎的。每到下午收被子時，主婦或大娘們會拿藤拍子用力拍打，一邊拍一邊說話，就反反復復打很多遍，拍打聲響徹樓房之間——這個時候，大人孩子多半都不在家，空曠著。其實這樣拍打是不妥的，棉花纖維粗短，易斷碎。可你若是這樣去勸，人家指定不聽你的。她媽媽的媽媽的媽媽都一直是這樣拍打的，拍打出的塵埃在陽光里飛舞，六十年過去了，她還記得呢，怎么就錯了？

現在一個家庭人口少，一個陽臺就夠曬了。冬天的陽臺才能體現“陽”的特質，陽光齊腰深，順著被子流，冬日在城里的小區行走，抬頭都是陽光的瀑布。在我少年時，一家多有六七口人，被子多，多曬在院子里。不像現在城里的老奶奶起早搶廣場上的單雙杠曬，搶路兩旁的矮冬青曬，那時候多曬在竹竿上。竹竿一般有三根，兩根斜靠在南墻上，竹茬上擔一根削得溜光的竹子，上面就曬被子、曬衣服，也曬咸貨：香腸、干魚、鴨子。一排竹竿圍著墻走，掛著各式被子：有牡丹花紋的，有大喜字的，有喜鵲登梅的，掛在那里齊整整的。一院子的陽光，一院子的說話聲。

我現在住的這個小區房子蓋得太密集了，一到冬天，陽光就成了稀缺品，曬被子也成了一件奢侈的事。鄰居家的老太太年紀大了，一個人睡，于是她買了一個簡易晾曬架，專門用來曬被子。兩三個小時內，她像逐日的夸父，搬條凳子看著陽光。陽光挪動一米，她就挪動一米。看她守候陽光的畫面，便能知道時間為什么又叫“時光”。

睡眠是件自然而然的事，孩子被大人在懷里抱著，開始還像鯉魚一樣扭動，不一會兒就沒聲音了，睡著了。可就是這么簡單的事，人大了，想得到卻不容易。忙得沒時間曬被子的人，恐怕睡眠也不會好。喝牛奶數綿羊都不行，不妨試著曬曬被子。學會輕拍被子上的塵土，和朋友說說無關緊要的閑話，看著飛舞的金色的塵土，發會兒呆。這世上有許多看似無用的事，其實是有用的，比如說曬被子；也有許多看似不重要的物，其實至關重要，比如說陽光。

（編輯 花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