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子

孫君飛

雨，是云朵灑落向地面的種子嗎？

雪，則是頭頂上整片天空的種子嗎？那么，這是多么精致玲瓏、美到極致的種子啊。

用這種想法來看待事物確實有趣，而想到種子與生命的關系又總是令人感動。

因而，我會把河灘上眾多的鵝卵石看作是河流的種子，樹上的鳥巢呢，也稱得上是這棵大樹的種子，我生活著的村莊不妨說是無限山河的一粒種子，而我則是屬于村莊的一粒更加細小的種子。

凡是種子皆有生命，皆存希望，皆需珍惜。

當我把鵝卵石看作河流的種子，我對待它們的態度就會改變。

我會想到鵝卵石在涌流的水波中載歌載舞的情景，它們選擇這片河灘跟蒲公英選擇一片泥土的道理幾乎相同；我會想象它們也是有蛋殼和胚胎的，只不過孕育生命的過程極其漫長，我等待和觀察的耐心永遠不如一塊石頭，所以我很難看到一枚鵝卵石生命里最奇妙的部分及其最美好的結果。

當然可以把小鵝卵石看成大鵝卵石生育出來的孩子，只是這太缺少想象力了，我更愿意有其他的想法。這樣一來，一枚鵝卵石又會成為一顆想象力的種子。即使有人說從鵝卵石里孵出了一座童話城堡，我也不會感到荒誕不經。

想象力其實就是相信凡是事物都有生命力，一粒種子其實也是想象力的開始。種子們所做的事情最奇妙，最不可思議，最令人動容。我很難想象一粒種子后來成為了一棵參天大樹，我更難想象無數個種子后來創造成就了盛大燦爛、活力勃發、美得驚人的春天——這樣的春天我們擁有過許多，而且仍將擁有，只要大地有種子，我們就會永遠擁有春天，就永遠不會被春天拋棄和遺忘。“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長安花可以一日看盡，然而春天不能看盡，生命不能看盡，美不能看盡，這就需要用想象力貼近事物，用自己的生命體恤其他的生命，這樣就能夠看到更多蘊含在種子里的秘密吧。

一塊兒石頭在不知不覺中被包裹了一層綠生生的苔蘚，這也是時光對它的體恤啊。時光想到了這塊石頭，生命也就抵達了這塊石頭。這塊石頭于是成為一顆時光的種子，擁有同樣的希望和自尊，至于它最終會“生長”出什么，那是另一種秘密，或者說是想象力的事。

每一個種子都包含著生命的秘密，連它自己也難以想象春天到來以后所有的可能。因為連想象都是困難的，它便更加無法訴說，只能保持沉默，像石頭的那種沉默，“大美無言”，種子不開口也是為了更好地訴說。對于一粒種子來說，萌芽是最響亮的宣言，而生長是最傳奇的表白。在種子這里，沒有高低貴賤之分，萌芽生長乃至開花結果就是它與生俱來的最大榮光。

燈是夜晚的種子，它用光亮說話。

心是自我的種子，它用愛和友善說話。

我是村莊和大地的種子，我用一顆心和一生的成長來說話，能夠跟其他種子一起成長就是在共享春天和榮光，這也是我最值得想象和擁有的幸福。

（編輯 紫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