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故事

文/雷露 賴飛

憧憬

對常年在外務工的農民工而言，回家是一種信仰。或大包小包，或三兩結隊，無論離家多遠，“年”到了就該歸家了。對他們來說，家鄉既是美好回憶的起點，也是生活情感的寄托所在，沒有任何一種溫暖比得上回家。在他們當中，有的人在節后繼續外出拼搏，有的人選擇了留下創業。無論哪一種選擇，都是在為滿足美好生活的憧憬而奮斗。

2月11日下午，雷建國和妻子駕車風塵仆仆地駛進了什邡市隱豐鎮壽增村。2140公里，是他們的打工地拉薩與家的距離。為了回家過年，他們一路奔波了近四天。盡管疲憊不堪，但遙望著那再熟悉不過的老家房屋，看著四處懸掛的火紅燈籠，雷建國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的喜悅，布滿血絲的雙眼中充盈著幸福的淚水：“終于回來了！”

糟心的回家記憶

43歲的雷建國是壽增村土生土長的農民。和大部分同鄉一樣，他的青春都在田間地頭度過。

2005年，雷建國下定決心要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闖一闖。初春，他輾轉聯系上了一家四川人在拉薩開的家具廠，從事家具噴漆工作。準備妥當后，他就帶著妻子劉琴坐上了開往拉薩的火車。這是他第一次外出務工，也是他平生第一次出遠門。“坐了三天兩夜的火車才到拉薩，下車后一大截小腿都水腫了。”雷建國回憶起當時的情形，連連搖頭。

到了工廠，由于雷建國是夫妻兩個人，分到了一個單間宿舍，不用和其他工友擠集體宿舍，這令他竊喜了一段時間。工作之初，雷建國考慮到自己從未接觸過噴漆，便在廠里尋了個師傅。師傅也是四川人，可能是“老鄉見老鄉”的緣故，在學習過程中傾囊相授。沒過多久，雷建國就掌握了噴漆的基本技術，能獨立完成家具的噴漆工藝。

“噴漆是一門手藝活，師傅講得再多，不去實踐都是白搭。”只為了漆好一條桌子腿，雷建國就可以在漆工房里琢磨半天。“我沒什么大本事，文化水平也不高，只有多下些笨功夫。”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不斷地鉆研，雷建國的噴漆水平飛速提升，由他噴制的家具返工率最低，深受顧客好評。

就在雷建國春風得意之時，糟心的事卻撞上門來。那是臘月的一天，他和其他工友一樣，高高興興地準備著回家過年，但積壓的兩個月工資卻遲遲沒有發下來，以至于沒錢買返鄉的火車票。“可以先發一部分嘛，哪怕是500塊，讓我們先買票吧！”廠里大部分工友都來自四川，平時的工資早就湊成整數寄回家了，現在都眼巴巴地盼著年底結賬，買票回家。

但工友們的期盼卻始終沒有得到回應。最后，大家實在沒辦法，就聯合起來把老板堵在廠里，警告說不發工資就去相關部門投訴。老板最終低下了頭，和他們坐下來面對面溝通。雷建國這才得知廠里年前購買了一批木料，資金都砸進去了，導致工資發不出來。經過商議，最終決定由廠里先行支付一部分工資，讓工人買車票，剩下的部分來年開工后再補上。

其實，在打工的這些年里，雷建國早就聽聞工資拖欠的事情，也有心理準備。但當事情真的落在自己頭上，還是覺得很糟心。拿不到足額的工資，這讓他回家過年的心情大打折扣。在他看來，出門闖蕩，不說衣錦還鄉，但至少也得光鮮體面。所以，他和妻子索性決定不回去了，兩口子就在拉薩過年。為了有年味，他們買來春聯、福字，將只有20平米的房間布置了一番。年三十晚上，一邊看春晚，一邊吃年夜飯，末了還一人喝了罐啤酒，算是把年過了。

▲目睹家鄉的變化，雷建國對未來充滿信心

開年后，工友們陸續回廠，但有兩個人沒回來，聽說去了廣州。雷建國明白，“外面打工就是這樣不穩定，這里不好就去其他地方，沒有人會死守一處”。那段時間，他一直在忐忑中度過，生怕老板食言不補發工資。所幸，他最終還是拿到了自己被拖欠的8000元工資，只是這已無法補償他沒能合家團聚的遺憾了。

雷建國抽空去了家具廠附近的一家銀行，將錢打到父親賬戶上。“家里馬上就要春種，用錢的地方多。”從銀行回來后，躺在小房間里，雷建國輾轉反側。“這老板不靠譜，工資說發不出來就發不出來，如果每年都這樣，我怎么辦？”最終，他決定不干了。

不容易的回家路

雷建國第一次的打工生涯就這樣在苦澀中結束了。雖然回了家，但雷建國還是心有不甘。在見識了外面的世界后，他不想再過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同時也不想讓自己千辛萬苦學來的噴漆手藝就此荒廢。

2008年，雷建國在朋友的幫助下重新聯系了拉薩的另一家家具廠，再次踏上了打工的旅程。由于他的噴漆技藝高超，很快成了廠里的頂梁柱。

讓雷建國欣慰的是，這家工廠沒有出現拖欠工資的情況，日子一天天好了起來，讓他不再為了沒錢回家過年而發愁。但回家過年，依然是最讓他焦慮的事情。“回家的火車票太難買了。”雷建國回憶，每年春節前，他和幾個工友常常在寒夜里徹夜排隊買票，但就這樣都有兩次沒買上票，最后被迫在票販子手上買了高價票。

“每年搶票太心累，而且火車上擠得很，有時候腿都伸不直，兩天兩夜下來人簡直遭不住。”2013年，思前想后，雷建國便買了輛汽車，自駕回家過年。然而，他途中遇上了大雪，高原上冰路難行，加之山路崎嶇，折騰了近一個星期才回到家里，令他叫苦不迭。

如此種種，導致雷建國在隨后的三年放棄了回家過年。去年春節，盡管他人沒有回去，但卻掏錢請廠里的木匠做了張藏式餐桌，親自噴漆，然后寄給老家的親人。在選擇顏色時，他特意選了紅色，因為“這顏色喜慶”。他的想法很單純，就是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讓家里人過上好日子。而這，也是他忍受一切，在外打工的原動力。

回家后的走與留

今年春節前，幾年沒回家的雷建國還是決定回去，陪陪自己的老父母，過一個溫馨的春節。于是，他和妻子又一次駕車回家，也就出現了文章開頭的那一幕。

回到村子，雷建國驚訝地發現，當初熟悉的老家竟悄然變了模樣——以前家門口那條一公里長的泥巴路，在他不在的這些年，早已變成了暢通的水泥路；以前每戶人家低矮的小青瓦房，也修成了寬敞的小樓房；以前家家戶戶門口放著的自行車、摩托車也早已換成了小汽車……

在和親朋好友串門聊天中，雷建國得知如今村里不少人都在創業。有的流轉土地，從自家的一畝三分地做到了成百畝上千畝；有的去附近的城里做生意，既能掙錢又能照顧家庭。問了一圈，不少人的收入都不比他在外打工少，這讓他頗有些意外。“創業有政策支持，原來在外頭打工的村里人，好多都回來了。”朋友告訴雷建國。

朋友的話在雷建國心中激起了漣漪。其實，早在打工前，他曾有過短暫的創業經歷。那時的他二十出頭，對未來有著無限憧憬。但由于年輕氣盛，所做的決定都是“一拍腦門”的結果。當時他在沒有任何經驗的情況下，在鎮上開了家棉絮加工店。由于店面挨著一家老字號，很快就敗下陣來，將妻子的2萬元嫁妝全賠了進去。這也成了他羞于啟齒的一段“黑歷史”。

“現在的我，無論是生活閱歷，還是管理經驗，都是那時候無法比擬的。”近十年的打工經歷成了雷建國成長過程中最寶貴的財富，創業的種子又一次在心里埋下了。

但冷靜下來，到底是走是留還是讓雷建國糾結不已。畢竟，對于噴漆，這么多年他也有了感情。而且創業做什么，會不會重蹈第一次的覆轍，他并沒有十足的把握。為此，他又是上網查詢政策，又是請教朋友，又是與家人商量。

轉眼，時間就來到了正月十五。在農村，有“十五未過都是年”的說法，只有過完正月十五才算過完大年。但不少外出務工者等不到這一天就會收拾行囊，告別家人和家鄉，踏上外出打工的新征程。往年的這個時候，雷建國早已在路上。但這一次，他沒有離開，他最終決定留下創業。雖然做什么項目還沒有定下來，但他知道如今的農村正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發展潛力和美好前景正在進一步顯現，創業正當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