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 妹

聽我媽說姨媽在結婚的第二年懷了一個孩子，胎兒在大約四個月的時候，在孕檢中醫生發現在姨媽子宮一側長了一個瘤，瘤和胎兒一起長大，醫生說瘤必須及時切除，否則胎兒難保，還有就是，手術之后，姨媽的情況不宜再懷孕。

姨父眼里含著淚對醫生說：“還是先做手術吧！”

從此姨媽就再沒懷過孩子。“或許，這就是命吧……”姨媽總是唉聲嘆氣。

媽常對我們說，我們兄弟姐妹幾個，都是姨媽一手帶大了的。其實我和姨媽還有一層特殊的關系。聽媽說，在懷我的時候，他們姐妹就曾約定，這個孩子生下來，等到斷奶，就讓姨媽抱養過去，算是她正式的孩子。

當我一出世，見是一個男嬰，祖母喜歡得合不攏嘴，他極不情愿把我給姨媽，但是說過的事情，又不好變卦，我爸媽很為難。最后他們給我祖母做了很多工作，才得以讓姨媽抱走。

所以，我是在姨媽的懷里長大的。我依稀記得，姨媽總是拉著我的小手，在村子里轉悠，逢趕集的日子，她就會背著我去趕集，然后給我買很多很多好吃的東西。姨媽給了我快樂的童年，我也曾帶給她一些舒心的笑容。

祖母的去世卻讓事情發生了一些變故。她臨終時，說她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我，她要父親答應一定要把我領回來。對于一個就要離開這個世界的老人，父親又怎么忍心讓她抱憾而去？就這樣，我又回到了父母家。

后來，我慢慢地長大了，讀書了，去姨媽家的次數也就越來越少。再后來，我結婚了，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整天忙著自己的事情，只有逢年過節，才顧得上去姨媽家走走看看，多半時間是她回來看我們。倒是媽，隔三差五地去姨媽家，和她聊天。

媽也上了年紀怕累，我就說：“媽，你老上姨媽家，累不累啊？”媽很生氣，罵我：“你個臭小子知道啥，你姨媽沒孩子，找不著人說話，孤單得很，你姨夫說，她經常睡到半夜坐起來，開著燈，看著床頭柜前你小時候的照片發呆，偷偷地抹眼淚。”我心一顫，沒有再言語。

一個早上，我們全家人都坐在桌前吃飯。媽就對我兒子說：“非非，快點吃，吃完飯跟奶奶去姑婆（我姨媽）家。”妻子卻接過話茬說：“媽，下午我要帶他回娘家，聽說他二舅從北京回來了。”下午妻子帶著兒子回娘家去了，也沒有看見媽的人影，我想可能是她一個人去姨媽家了吧！

半夜，有人在敲我們家的門，是村西杜阿婆的兒子。我一開門他就問我：“你媽和你媳婦是不是鬧啥別扭了，在我媽那兒聊了大半宿，還悲悲淚淚的不肯回家，你去勸勸她吧！”我趕到了村西口，把我媽接回來了。問她：“媽，您這是怎么了，又沒人惹您？”“你一個個龜兒子，翅膀硬了，不得了了，以后我走了，我看就再也沒人去看我那苦命的妹子了！”媽滿眼含淚，爬滿皺紋的臉上寫盡了凄苦和滄桑，我看了心里特別難受。

原來是姨父釣了幾條魚，姨媽熬了魚湯，托人捎了口信說叫我媽帶上非非去喝魚湯，她也很想看看孩子。可是，非非卻沒有去，姨媽該多失望，連看看孩子的機會都越來越少了，都被剝奪了。難怪，媽沒有去姨媽家，她一定覺得很對不起姨媽。

這件事對我的觸動很大。妻子回來后，我把整件事給她講了一遍，她也很內疚。她說，我不知道事情是這樣的，知道了，我當然會讓孩子跟他奶奶去的。我說，我們天天看著孩子長大，又忙于生計，倒是忽略了老人們的一些想法，人上了年紀，越怕失去依靠，其實他們有時候比孩子更脆弱更需要安慰。

我們也會慢慢變老，更應懂得怎樣去感恩，怎樣去呵護那份親情。我一直想對我媽說，假如有一天她不能去看姨媽了，我們兄弟姊妹幾個，一定會帶上我們的兒女，去看看姨媽。我們會陪她說話，陪她去散步……她不會孤獨的，因為我們都是她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