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咸淡中品咂人生滋味
——讀《人間有至味》

文　彭忠富

《人間有至味》

作 者：汪曾祺

出版社：浙江文藝出版社

簡 介：汪曾祺生活美文精選集。好的人生，就是吃遍八方美食，活得自在有趣。文字是煮夫汪曾祺的一道拿手好菜，可以佐酒，可以下飯。

“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試春盤。人間有味是清歡。”這大文豪蘇東坡確實了得，一次普通的早春郊游，一場隨意的清茶野餐，他卻能寫得繪聲繪色、活靈活現。特別是“人間有味是清歡”，更是道出了詩人清況、閑雅的審美趣味和生活態度。食色性也。美食人人都愛，文人中好吃嘴兒更是眾多。但要不僅會吃、會做，還要會品，估計如蘇東坡者就鳳毛麟角了。

其實這也正常，君子遠庖廚嘛，傳統士人從來視烹飪之道為末流，他們只管吃喝，根本不會去關心一道美食是如何從食材變成成品的。不過，這是君子們的損失，因為擅長烹飪的人都知道，烹飪也是一門藝術，蒸炒炸煮溜，其中樂趣頗多。不參與，當然就無法享受烹飪之樂了。東坡先生曾經自嘲道：“自笑平生為口忙。”他不僅作了《菜羹賦》《豬肉頌》《老饕賦》等詩文記錄一路吃情，還創制了東坡肉、東坡肘子等菜肴，至今流傳。

文人中的美食家，能跟蘇東坡比肩的，清代的李調元算一個，其專談飲食文化的《醒園錄》，一共記載了菜肴39種、釀酒調味品24種、糕點小吃24種、腌漬食品25種及食品保藏方法5種。對于現代川菜的形成，《醒園錄》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但李調元重在記錄整理，跟蘇東坡還是有些差別。當代的汪曾祺算一個，他是文學家中的美食家，美食家中的生活家。他認為好的人生，就是吃遍八方美食，活得自在有趣，人生在世，吃咸點，看淡點，在平平常常的日子里感受幸福的滋味。

寫寫字，畫點畫，做做菜，品品茶。再忙，也別忘了生活。汪曾祺一生歷盡滄桑，卻用自在的生活態度，把平淡的日子過得有趣，將荒亂的人生過得不慌不忙。其文章有空山新雨后的清新之味，于不經意中滲出人性的美好與詩意，讓人拿得起，放不下，久讀成癮。

這個世界上，還有比汪曾祺更懂吃的人嗎？無論是春天的蘿卜、秋天的糖炒栗子，還是新采的枸杞頭、缸腌的臭莧菜；不管是江南的馬蘭頭、朔方的手把肉，還是故鄉的野菜、他鄉的菜肴，所有的吃食，在他的筆下，都是人間的至味。汪曾祺的美食文字，并不單純寫食材、食物、烹飪技法，還會談到跟美食有關的民俗、典故、人物及體悟，這樣的文字活色生香，自然比菜譜有趣多了。譬如在《端午的鴨蛋》中，汪曾祺談到了高郵端午有系百索子、做香角子、貼五毒、喝雄黃酒等習俗，濃濃鄉情撲面而來；咸鴨蛋“顏色紅而油多”，其他地方的咸鴨蛋，汪曾祺根本瞧不上。汪曾祺順便還對《隨園食單》的作者袁枚開涮，說他不喜歡袁才子，因為書中的食譜都是袁枚聽來的，他自己并不會做。

汪曾祺與其畫作

袁枚不會做菜，但汪曾祺會做菜啊！在《做飯》中，汪曾祺自謙“我不會做什么菜”，但是卻“名聞海峽兩岸”。臺灣陳怡真來北京訪問，點名要汪曾祺做菜，可見汪曾祺的美食家真不是浪得虛名。他不僅會做冰糖肘子、腐乳肉、腌篤鮮、水煮牛肉等家常菜，還自創了“塞肉回鍋油條”，稱其“極酥脆，嚼之真可聲動十里人。”在做飯中，汪曾祺感悟頗多：做菜要有想象力，愛琢磨，如蘇東坡所說“忽出新意”；要多實踐，學做一樣菜總得失敗幾次，方能得其要領；也需要翻翻食譜。

在中國當代作家中，汪曾祺是一位純粹的文人和抒情的人道主義者，他溫馨、唯美、崇尚自然的文字，是漢語言表現力的一座當代高峰。買菜、切菜、炒菜，看著家人或客人吃得高興，盤盤見底，汪曾祺認為這是做菜最大的樂趣所在。一花一葉皆有情，一茶一飯過一生。如果我們也像汪曾祺這樣懂得生活，在生活中的縫隙中尋找到快樂，那么也會成為一個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