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樹之影（組詩）

謝明洲

浮橋

那一枚向陽的葉子

那一聲新嬰的初啼

被雨水浸濕了的古塔

以及沉寂的燭光

都是一座浮橋

選擇有雪的日子

我走過浮橋

貝多芬的《英雄交響曲》

梵高的《十四朵向日葵》

以及

鄧肯的舞步

貝利的足球

還有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

都是一座匿形的浮橋

選擇無月之夜

我走過浮橋

樹的倒影山的斷崖

寺鐘檐鈴虎嘯鶴唳

以及

遠遠近近的柵欄

冷冷暖暖的花意

以及

嘆息惆悵的夢

以及淚以及歌

都是一座曳動的浮橋

選擇有雪而無月之夜

我走過浮橋

走向你

孤樹之影

遠遠蒼茫下的

孤樹之影依舊寧寂

憂傷各具形態

輕輕

敲打情感的透明

穿過三節草的微芒

秋鶯漸疏

然后是雁聲南去

是雪野的曠遠

忘記那個多雨的黃昏

向往陽光

彼岸和風景的盡處

悄然溢出水聲

窗外

霧障的隙間

是誰彈響了璀璨的古琴之弦

漾為濃淡不一的

孤樹的影子。如少女的

心事

幻夢之域

駝鈴涼爽著久久閃爍

自此許多漂泊者

擁有一片晴朗

抑或一幅殘畫

我的筆

我的詩思

總被那或濃或淡的孤樹之影

隱隱且牢牢地牽動

古剎

冰冷的沉寂

如古潭

樟樹之蔭的遮覆依然

風徐徐吹來

搖響駁蝕的檐鈴

山階苔蘚正綠

木魚之聲沿其滑如隕石

朝拜者絡繹不絕

一分硬幣投下

未聞虔誠的回音

佛光千載汩汩

繽紛的晨昏有繽紛的香火繚繞

走出蓮座，南海觀音

你不想品一品人生的滋味么

曹孟德抑或孔明先生

都曾神機妙算

而今

這古剎所幸的殘存

也是一種預示

塔林安然而立

坐化之后

一定是更加深邃的領悟

去之不能留足于此

謹用霜的含蘊渴求將至的時辰

如是則足矣

淼渺

旅者的矚望已在凋枯的枝間空懸

漠然的湖

與歌女嘴角的那一顆媚痣

如將霖的霜寒

三月的感覺鶯啼般淡然

如明晰的婉麗

晨。正午。漫漫的夜壁

起伏跌宕著簫韻

或濃或淡

這如此紛揚的幻象

斟滿世界的杯子

遠遠的忘憂草

縱有雨露

與隨晝而至的陽光

終不在我之心域萌出

胚芽

許多熟悉的道路隱去

在天涯海角

云與霧間。罕見人跡的地方

遍布淼淼渺渺

臨此你的憂郁與惆悵

無垠地宏博

旅者呵

你的前方和后方有著

靜止抑或涌動的

淼淼的

渺渺的

如此紛揚的幻象

山瀑

遙遙的

閃而不定的遠古詞韻

如系而不穩的蟬羽

一段時光亮著

一段時光暗著

許多人出出進進

概然的刃

游于歌與淚的隙間

截斷一尾尾風流

云聚罷云散罷

陽光冷漠著不露聲色

山瀑在晨昏里井然

跌下

注滿仰望著的渴慕之杯

那些長滿夢須的樹根

痛苦地暢飲土地的乳汁

從無倦意

然后于春，于夏紛揚起

一枝枝繁茂與凋零

遙遙的不逝的閃而不定的

山瀑

在每一個晨昏跌下

麻木地接受仰視

又麻木地仰視云的自由

鄉戀

或云集為驟然之雨

或疏落為散亂之英

這鄉愁這思戀

總漾于那片生長谷物與荒草的故土

那里有

祖輩們歡悅與憂傷的里程碑

有母親結滿霜花的鬢。和她

曳動于黃昏下蹣跚的背影

那土地

洞開寂寞與愛的憧憬

以一種氣息一種溫馨

呼喚種子

沐浴淋漓的陽光

五月的麥芒熠熠耀耀

父親找出收藏了一年的鐮刀

把它磨亮。然后

抬起頭望一望天空

這時候

我諦聽到一片又一片

閃爍著的繁忙的

季節的聲音

如霖似露

且令我的思鄉之情

漸入佳境

想起梵高

忙著或閑著的時候

幸或不幸的時候

總想起梵高

想起他的《播種者》

和《十四朵向日葵》一樣的熱情

冥想他的筆

犁開無限空曠的悲哀

用色彩

完成對世界與人類的掩埋

以痛苦的名義為痛苦祝福

想起梵高

如想起一位久違的朋友

如

想起一片冷月的羽

如想起一段泥濘的山路

如

想起一曲泛露的蓮韻

在開始或者結束的聲音里

遍布和平景象

麥粒

以一種質感昭示遠古的形狀

而顫栗的心

期待著無塵之波無塵之愛

想起梵高的時候

是一種幸運

又是一種不幸

想起他的《播種者》和《十四朵向日葵》

便

以自己的苦難為自己祝福

心旌

何處是苦水之源

它的淚

它的歌

顯現或匿隱皆蘊著神秘

有眾物之魂依附

其光其色

采自古陶瓶之紋

遙遠的寒武紀

鷗羽不翔

裙礁下禁果熠如磷火

多少土地幸于雪災

荒涼與悲涼在等我

它們的背后是些什么

唯有

佛與寺鐘沉寂里遍灑甘霖

還依稀看到海市蜃樓

和一些期盼重新洗滌的濁眸

果然，這里

日日移近雪域

移近博格達冰刀的利刃

移近澄澈著悲鳴的胡笳

一片凝定

凄凄迷迷的陽關之途

卻不知

折翅飛者方為鷹

你的心旌誠篤且不加粉飾

拂去遐思與荒涼

西出陽關有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