獲得教養的途徑

赫爾曼·黑塞

每一年，我們都會看見成千上萬的兒童走進學校，開始學寫字母、拼讀字音。我們總發現，多數兒童很快就把會閱讀當成自然而無足輕重的事，只有少數兒童數十年如一日地對學校給予自己的這把金鑰匙感到驚訝和癡迷，并不斷地加以使用。他們為新學會的字母而驕傲，繼而又克服困難，讀懂一句詩或一句格言，再讀懂第一則故事。當多數缺少天賦的人很快將自己的閱讀能力只用來讀報上的新聞或文件時，少數人仍然為字母和文字的特殊魅力所瘋魔（因為它們古時候被看作富有魔力的符箓和咒語）。

這些少數人將成為讀書家。他們兒時便在課本里發現了詩和童話，但在學會閱讀技巧之后并不背棄它們，而是繼續深入書的世界，一步一步地去發現這個世界是何等廣大恢宏、氣象萬千，令人心馳神往。最初，他們把這個世界當成一所小小的美麗幼兒園，園內有種著郁金香的花壇和金魚池;后來，幼兒園變成城里的大公園，變成城市和國家，變成一個洲乃至全世界，變成天上的樂園和地上的“象牙海岸”，永遠放射著異彩，以新的魅力吸引著他們。

昨天的花園或原始密林，今天或明天將變為一座廟堂，一座有著無數殿宇和院落的廟堂;一切民族和時代的精神都聚集其中，等待新的召喚和復蘇。對于每一位真正的閱讀者來說，這無盡的書籍世界都會是不同的樣子，每一個人還將在其中尋覓并且感受到自己。這一個從童話和印第安人的故事出發，繼續摸索著走向莎士比亞和但丁;那一個從課本里第一篇描寫星空的短文開始，走向開普勒或者愛因斯坦……通過原始密林的路有成千上萬條，要達到的目的地也有成千上萬個，可沒有一個是終點。在眼前的目的地后面，又將展現出一片片新的廣闊的原野……這兒還根本未考慮世界上的書籍在不斷地增多！不，每一個真正的讀書家都能將現有的寶藏再研讀幾十年或幾百年，并為之欣悅不已，即使世界上不再增加一本書。

我年輕時初次讀歌德的《親和力》時只是似懂非懂，現在我大約是第五次讀它了，它完全成了另一本書。這一類經驗的神秘和偉大之處在于：我們越是精細、深入和舉一反三地閱讀，就越能看出每一種思想和每一部作品的獨特性和局限性，看出它全部的魅力。正是基于這種獨特性——與此同時，我們卻相信自己越來越清楚地看到：世界各民族的成千上萬種聲音都追求同一個目標，都以不同的名稱呼喚著同一些神靈，他們懷著同一種夢想，忍受著同樣的痛苦。在數千年來不計其數的文字交織成的斑斕錦緞中，在一些突然徹悟的瞬間，真正的讀者會看見一個極其崇高的超現實的幻象，看見那由千百種矛盾的表情神奇地統一起來的人類容顏。

（香 菇摘自微信公眾號“延河雜志”，〔德〕岡特·蘭堡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