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魚

趙子琪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爹，這句是什么意思？”“北邊的海里有條大魚叫作鯤，這鯤啊，有幾千里那么大，當它變成鳥的時候，就叫作鵬，鵬的背啊，有幾千里那么寬……”“爹，鯤在哪里？”“你萬念俱灰的時候，它就會來找你了。”

1930年，阿坤6歲。大半個民國都在學新學，唯有他爹還堅持用古籍給學生啟蒙。那幾年，金陵城滿城風雨難得太平，可暗流涌動的時局早已不容樂觀，阿坤幸福的日子在他13歲那年，走到了盡頭……

1937年9月19日，金陵城里響起了尖銳的警報聲。阿坤抬頭，看見天上有幾只“大鳥”劃過灰蒙蒙的天空，他家山頭的方向傳來一聲巨響。黑煙躥起來，阿坤瘋了似的往家里跑，他顧不得想那些大鳥是不是鯤鵬，只是跑啊跑……“轟”的一聲，他跌倒在流彈的沖擊波里。

再次睜開眼時，阿坤看見了一輪明晃晃的月亮，他恍惚覺得自己只是玩得太累，在田里睡著了……可腦袋一陣眩暈，剛才撕心裂肺的疼痛像刀子一樣戳進腦子里：家呢？家在哪里？阿坤爬起來踉踉蹌蹌，環顧四下心茫然：“爹！娘——”他在廢墟上放聲大哭，他再也沒有爹娘，再也沒有家了。阿坤想起了北海的大魚，想起那條據說在他萬念俱灰的時候就會出現的鯤，但鯤沒有出現。

沒了家，阿坤四處流浪。1940年，他遇到一支聲稱要為金陵城復仇的抗日隊伍，他立即參了軍。可是入伍很久，一直沒有上前線的機會，阿坤穿著軍服上街，卻總是遭到人們的白眼。他聽見人們叫他“偽軍”。

月光透過窗紙潑進來，湮沒了失眠的阿坤。他想起兒時的歡笑、爹娘的呼喚，想起從天而降的炮彈、變成廢墟的家，想起入伍時的信誓旦旦……他又想起那條大魚，大魚啊大魚，我明明這么絕望，你怎么還不來呢？帶我去找爹和娘吧！翻來覆去，他下定決心：山不過來，我便過去！他背上行囊翻出大院成了逃兵。一路往北，日夜兼程。數月過去，他沒有找到鯤。一天他宿在一個破敗的夫子廟里。看著窗外荒涼的原野，思念如潮水般涌上心頭：爹，娘，孩兒不孝，沒能給你們報仇，連一個鬼子也沒殺成！阿坤失聲痛哭。

原野上泛起光亮，阿坤走出破廟，大風起，有巨影遮蔽月光。那影子越來越近，狂風息，阿坤定睛一看，竟是一條通體泛著藍光的大魚！它的鰭足有數十里長，身子更是巨大無比。大魚向阿坤擺擺尾，阿坤爬到了它的背上，風又吹來，大魚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

風在他耳邊咆哮，他聽見轟隆聲，一架戰斗機的燈直晃晃地照著他的眼睛，距離越來越近，他聲嘶力竭地喊：鯤！躲開！可是大魚置若罔聞，徑直向戰斗機飛去，眼看就要撞上了！燈光越來越近，阿坤閉緊了眼睛：大不了同歸于盡，三，二，一……

太近了！那戰斗機的燈光照得他睜不開眼，撞上了！一陣搖晃，阿坤醒了。

他緩緩撐起身子，望向窗外，哪里有什么大魚呀？田野上空曠無比，連鳥兒的叫聲都沒有，只有遠在東方的地平線在黑夜里泛出了淺淺的魚肚白。

夜，大概不長了……

點評

本文以莊子《逍遙游》中的“鯤”為主題，描寫了抗日戰爭背景下一個小人物的心路歷程。文章中作為暗線的“大魚”貫穿全文，象征自由和復仇，在主人公“阿坤”的夢中得以展現形象。夢中見到“鯤”，暗示此時主人公已經“萬念俱灰”，但夢醒以后，主人公望著東方的魚肚白，再次燃起了希望。以“夜不長了”結尾，積極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