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骨蘿卜湯

梁實(shí)秋

我初到重慶時，下榻于上清寺一位朋友家，晚飯時主人以一大缽排骨蘿卜湯饗客，謙遜地說：“這湯不夠味，我的朋友楊太太做的排骨蘿卜湯才是一絕，你去一嘗便知。”

楊太太也是我的熟人，過幾天她邀我們幾個熟人到她家去餐敘。席上果然有一大缽排骨蘿卜湯，揭開瓦缽蓋，熱氣冒三尺。每人舀了一小碗，真好吃。排骨酥爛而未成渣，蘿卜煮透而未變泥。湯呢，熱、濃、香、稠。大家都吃得直吧嗒嘴，少不得人人要贊美一番，異口同聲向主人探詢，做這一味湯有什么秘訣？加多少水，煮多少時候，用文火，用武火？

主人只是咧著嘴笑說：“沒什么，沒什么，這種家常菜其實(shí)上不得臺面，不成敬意。”客人們有一點(diǎn)失望，難道說這其間還有職業(yè)的秘密不成？這時一位心直口快的朋友開腔了：“我來宣布這個烹調(diào)的秘訣吧！道理很簡單，多放排骨，少加蘿卜，少加水。”也許他說的是實(shí)話，實(shí)話往往可笑，于是座上泛起了一陣輕微的笑聲。

宴罷，我回到上清寺朋友家，他問我方才席上所宣布的排骨蘿卜湯秘訣是否可信。我說：“不妨一試，多放排骨，少加蘿卜少加水。”當(dāng)然，排骨也有成色可分，需要揀上好的，切蘿卜的刀法也有講究，大小厚薄要適度，火候不能忽略，要慢火久煨。試驗(yàn)結(jié)果，大成功。楊太太的拿手菜，不再是獨(dú)門絕活。

從這一件小事，我聯(lián)想到做文章的道理。文字而擲地作金石聲，固非易事，但是要做到言中有物，不令人覺得淡而無味，卻是不難辦到的。少說廢話，這便是秘訣，和湯里少加蘿卜少加水是一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