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開嶺
“小呀小兒郎,背著書包上學堂。不怕太陽曬,也不怕那風雨狂;只怕先生說我懶呀,沒有學問我無臉見爹娘?!比昵暗膬焊栀咳惶K醒,在我經過一所小學的時候。下午四點半,方才還空蕩蕩的小街,像迅速充脹的救生圈,被各式私車和眼巴巴的家長塞滿了。
開閘了,小人兒魚貫而出,大人們蜂擁而上。一瞬間,無數的昵稱像蟬鳴般綻放,在空中結成一團熱云。這個激動人心的場面,只能用“失物招領”來形容。
就在這時,那首歌突然躍出了記憶,一字不差。
我覺得像被什么拍了下肩,它就在耳畔奏響了。
這首叫《讀書郎》的兒歌,陪伴了我整個童年和紅領巾季節。那會兒,它幾乎是我每天上學路上的喉嚨伴奏,或叫腦海音樂罷。偏愛有個理由:它不像其他歌那么“正”,念書不是為“四個現代化”或“革命接班人”,而是“先生”和“爹娘”……我覺得新鮮,莫名的親切。哼唱時,我覺得自己就是歌里的小兒郎。甚至想,要是老師變成“先生”該多好啊。好在哪兒,不知道。
那個黃昏,當它突然奏響時,我感覺后背爬上了一只書包,情不自禁,竟有股蹦蹦跳跳的念頭……
從前,上學或放學路上的孩子,就是一群沒紀律的麻雀。
無人護駕,無人押送,嘰嘰喳喳,興高采烈,玩透了、玩餓了再回家。
回頭想,童年最大的快樂就是在路上,尤其放學路上。
那是三教九流、七行八作、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的大戲臺,那是面孔、語言、腔調、扮相、故事的孵化器,那是一個孩子獨闖世界的第一步,乃其精神發育的露天課堂、人生歷練的風雨操場……我孩提時代幾乎所有的趣人趣事趣聞,都是放學路上邂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