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到的后悔

于畫畫

大學同學韓賽文到我所在的城市蜜月旅行，我和老公設宴招待。韓賽文一年前研究生畢業，考取了公務員，得知我在家看孩子，她很惋惜，說：“畫畫，你當初要是完成學業就好了。”她老公打趣道：“女人回歸家庭，才是賢良淑德。”韓賽文脫口而出：“你知道什么？若不是那個王八蛋導師……”說到這兒，她突然意識到不妥，急忙打住了。我老公肯定有所覺察，但并未追問。

老公一直以為，三年前我是打算生孩子才退學的。那時，我是一名研究生，剛剛和相戀多年的老公結婚。老公是我初中和高中同學，雙方父母是世交，雖然上大學我們不在一個學校，但一直在戀愛。老公大學畢業后到銀行就職，我則繼續讀研，婆家很支持我，說兒媳受高等教育惠及下一代，只是要求我先和老公把婚結了，讓雙方父母了卻一樁心事。

我是研一寒假結的婚，開學回校的時候，按習俗補請導師和同學喜宴。席間，大家吵吵嚷嚷地喝酒，導師說：“畫畫，你為什么結婚？誰允許你結婚的？”我說：“跟學校打過報告啊！”導師大聲說：“我批準了嗎？我的研究生都是我的人，過來咱倆喝個交杯酒！”我很尷尬，大家也都面面相覷。一位師兄趕忙打圓場：“導師在鬧新娘子呢！”

過后，再跟導師見面，我發現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加之對他的人品半信半疑，我也就沒有對他完全設防。一個周五的下午，導師拿了一堆數據資料給我，說：“這個周末我們不休息。”周六的早晨，我去導師的實驗室，發現只有我一個學生，于是問導師：“他們幾個呢？”導師說：“他們請假了，我不休息，陪著你。”我只好安心做事。其間導師不時過來指點，手臂有意無意地蹭在我身上。晚上，導師讓我一起吃飯，我推說有事想回宿舍，他居然說：“陪老師吃飯也是學生的義務。”

那天晚上導師喝了酒，不知道是真醉還是裝醉，站起來東倒西歪的，我只好扶他回實驗室休息。一進實驗室，導師反手把門一鎖，抱住了我。我驚恐地大喊：“老師你干啥？”導師用手捂住我的嘴，附在我耳邊說：“別嚷，我喜歡你，本來想給你時間了解我，誰知道你這么快就結婚了。你知道我有多傷心嗎？”我拼命掙扎，踢翻了水桶，趁導師分神之際開門跑出了實驗室。哭著跑回宿舍，我想打電話給老公，可撥通后我又掛斷了，我不知道如何跟老公描述這件事，又該如何定義導師的行為。老公在微信里一遍遍呼叫我，我視而不見。星期天，我沒去實驗室，導師也沒找我。周一下午放學后，導師把我留下，很嚴肅地對我說：“我這個人不喜歡勉強別人，不會再要求你為我做什么，除非你心甘情愿。不過，我對研究生要求很嚴格，絕不會馬馬虎虎就讓你們畢業，我得對國家負責，對你們的人生負責。”我點頭，他放我走了。

此后一段時間，導師常安排我很多活兒，有些是我力所不能及的，做不好，他就毫不留情地批評我。偶爾，他也會和顏悅色地問我：“想通了嗎？”我都裝聾作啞。

暑假，導師只給了我兩周假期。夏天的實驗室很悶熱，我能明顯感覺到導師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好幾次我都有種想飛奔出去的沖動。我想過把導師的騷擾告訴老公，可又擔心老公不信任我，懷疑我真的和導師有曖昧，跟我鬧離婚。那樣的話，我情何以堪？我們雙方父母又顏面何存？我只有獨自忍受這些折磨，夜夜失眠，人也漸漸消瘦。

中秋節回家和老公團聚，我故意沒有避孕，順利懷孕了，雙方老人得知后都很高興。考慮到我的學業，老公勸我等畢業了再要孩子，我固執地堅持要把孩子生下來。我原本打算辦理休學，可導師說：“給你最后一次機會，選擇我還是選擇回家。”被逼無奈，我只好退學。

退學后我時常做噩夢，夢見被導師騷擾，屢屢從夢中驚醒，但我始終沒敢告訴老公。那段秘密，也只有好姐妹韓賽文知曉。

如今秘密曝光，我很擔心老公無法承受，更擔心他不相信我。可聽完我的講述，老公紅了眼圈，把我擁進懷里說：“咱倆認識那么久，我還不了解你嗎？我怎么可能不相信你？你若及時告訴我，我肯定支持你去告他，你也不用忍受這么多年的煎熬啊！”是啊，我當初怎么會有那么多顧慮呢？假如告訴了老公，有了他的信任與支持，我一定會想出更好的應對辦法，而不是被迫退學，留下遺憾。

被類似導師、上司等“權威”角色性騷擾，受害人所承受的壓力會更大，反抗的顧慮會更多。但逃避不是上策，還是應該相信正義的力量，相信家人會站在自己一邊，機智地收集并保留證據，勇敢地揭發甚至控訴這種丑惡行為，為社會除害，也還自己一個公道。否則，可能留下終生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