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戈

2015年3月的一天,江蘇常州市民吳梅被當地晚報刊登的一則空巢老人求領養(yǎng)的消息吸引了。登報老人名叫郇崎,77歲,是常州市某區(qū)的一名退休干部。因為兒子、孫女不具備扶養(yǎng)條件,老伴又去世早,老人通過報紙尋求有條件的家庭領養(yǎng),酬勞是他每月6000多元的退休金以及百年之后的喪葬費。
吳梅時年47歲,離異后單獨居住,幾年前從單位下了崗,平時靠打零工維持生計。看到那則求領養(yǎng)的消息后,她對郇崎老人的現狀十分同情。巧合的是,郇崎住在戚墅堰西街,和吳梅的父母住在同一個小區(qū)。吳梅善良、勤快,對照料老人有豐富的經驗。于是,她有了試一試的想法。
隨后,吳梅敲響了郇崎老人家的門。開門的是一位頭發(fā)濃密、戴寬邊眼鏡的老人,不用說,他就是登報求領養(yǎng)的郇崎。吳梅說明來意,郇崎把她讓進屋。這是一套兩室一廳的老房子,幾乎沒什么裝修,家具也沒有幾件。交談中,郇崎告訴吳梅,自從老伴1999年去世后,曾有一個保姆陪了他6年。2005年,保姆回老家結婚了。從那時起,他就一個人獨居生活。
大概是很少見人的緣故,郇崎傾訴欲很強。他說,促使他做出登報求領養(yǎng)決定的是這樣兩件事:2016年夏天,有人砸他的房門,他心驚膽戰(zhàn)地跑過去開門,砸門的竟是小舅子和一個開鎖匠。小舅子和開鎖匠看到他也愣住了,小舅子說:“姐夫,你怎么沒……你沒事吧?”郇崎知道,小舅子原本想說,你怎么沒死。他忙解釋,自己的手機壞了,還沒顧得上拿去修,所以打不通。小舅子松了口氣,說:“我說呢,打你一天手機都沒有通,我以為出什么事了!”
郇崎講的另一件事是,他的老友兼鄰居任工程師的去世。1988年,任工孤身一人搬到戚墅堰西街,和郇崎住同一幢樓,隔壁單元。自從保姆走后,兩位孤寂的老人成了知心老友。任工較為清高,有事情只愿意和郇崎講,他們還約定都不找老伴。讓郇崎痛心的是,去年春節(jié)過后的一天上午,任工家來了很多人,其中有警察、社區(qū)工作人員,還有兩名記者。他跑下樓一打聽,原來是任工出事了,過年在家中突然發(fā)病去世,沒人知道。保姆過節(jié)回來,打不通任工的電話,報警求助,才發(fā)現老人已經在家中去世。正是這件事,讓郇崎深感悲涼。一天,他突然冒出一個想法:福利院的兒童有人領養(yǎng),空巢老人咋沒人領養(yǎng)呢?于是,他產生了登報求領養(yǎng)的想法。
聽了老人的講述,吳梅對郇崎更加同情。她又問了老人一個問題:“你有一個兒子和孫女,他們同意你登報找領養(yǎng)家庭嗎?”郇崎說,41歲的兒子雖然也在常州,但他住的是單位宿舍,不能把他接過去同住,兒子的單位離戚墅堰較遠,也不能住到他家里。孫女已經出嫁,有了孩子,只能不定期地來看看他。在郇崎看來,兒子和孫女都不具備居家養(yǎng)老的條件。他在登報求領養(yǎng)之前,已經征求了兒子和孫女的意見,兩人都表示同意。
郇崎看到吳梅干凈利落,溫婉大方,對她有了好感。吳梅向老人介紹了自己的情況,表示自己有意做他的領養(yǎng)人。郇崎說,自從他在報紙上刊登領養(yǎng)啟事后,應征的人不少,但他和領養(yǎng)人簽協議之前有一個條件,那就是得通過一個月的試用期,雙方都覺得滿意后,再簽協議。郇崎說,他脾氣有些大,如果對方適應不了,簽協議也沒什么意義。前來應征的人聽到這個條件,都退卻了。吳梅覺得老人提的要求比較合理,就答應試用一個月。兩人談完話,吳梅就進入了角色,幫老人收拾起房間來。
郇崎一個人很少做飯,平時都是在樓下小飯館里填飽肚子,或者讓飯店服務員把飯菜送到家里。吳梅覺得,要使家里的氛圍溫馨起來,首先得有煙火味兒。老人的廚房很少使用,灶臺上一層油污,炊具擺放凌亂,更缺乏各種調味品。吳梅花了一天時間,才把廚房收拾利落。
郇崎是山東人,喜歡吃面食,吳梅給他做的第一頓午飯,是陽春面配烙油餅,老人吃得胃口大開。晚上,吳梅熬的是小米稀飯,小菜是醋熘豆芽、涼拌黃瓜,既開胃又清淡可口。
一個月的試用期,吳梅把郇崎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家里也添了不少生氣,郇崎非常滿意。隨后,兩人簽訂了正式的《遺贈領養(yǎng)協議》。協議大致內容為:郇崎每月6000多元退休金由吳梅安排開支,其百年后的喪葬費歸吳梅所有,房產由郇崎兒子繼承;領養(yǎng)人吳梅承諾像對待父親一樣對待郇崎,承擔老人生養(yǎng)死葬的責任;本協議一式兩份,于2015年4月10日雙方簽字生效。
就這樣,吳梅住進了郇崎家里。本以為照顧起郇崎來應該得心應手,沒想到一個月不到,她就被這樣一件事嚇壞了。
那天,吳梅整理房間,看到郇崎臥室桌子上放著幾頁稿紙,郇崎有寫東西的習慣,有時吳梅也會讀一讀。吳梅看了老人那天寫的東西,其中有這樣的話:“……多病纏身,覺也睡不好,無法自由走動,這樣的生活有什么意義?倦了,厭了,累了,該去找老伴了。磨得鋒利的尖刀、那一小罐煤氣,都在必要時幫助我離開……”這些話讓吳梅膽戰(zhàn)心驚,她瞞著郇崎四處搜尋,在抽屜一角發(fā)現了一把帶鞘的匕首,已磨得鋒利無比。吳梅悄悄把匕首藏進了墻洞里,又處理了煤氣罐,心里這才踏實點。
接下來,吳梅和郇崎談心,探詢他不想活下去的原因。郇崎吐露了實情,說老年常見病他身上幾乎都有,這些病雖然不足以致命,卻時時折磨著他。由于身體不好,他特別煩躁,看誰都不順眼,有時還不自覺地把杯子摔到地上,聽著那聲響心里才痛快些。
吳梅了解到,郇崎患了這么多種病,卻基本沒去醫(yī)院看過。他生性倔強,不愿給兒子、孫女張口。吳梅清楚,郇崎做過區(qū)委組織部長,也算是個風云人物,現在,他行動遲緩,疾病纏身,內心很失落,這才產生了自殺念頭。于是,吳梅帶郇崎到醫(yī)院做了全面檢查,每一種病都做了針對性治療。郇崎從坐車到看病,再到拿藥,除了向醫(yī)生口述病情外,其余的事都由吳梅代勞。看到吳梅忙前忙后,對自己照顧得細致入微,郇崎非常感動。
從醫(yī)院回來后,吳梅根據醫(yī)囑,對郇崎的病進行藥物控制、飲食調理,使得老人的大多數病癥得到了緩解。只有一種病讓郇崎非常苦惱,而且無法擺脫,那就是腰椎間盤突出,犯病時他站著腰都痛。為減輕郇崎的痛苦,吳梅想了很多辦法,夏天給他墊了4公斤多重的棉墊,冬天鋪上電褥子,除了讓老人堅持保暖外,吳梅還監(jiān)督郇崎經常運動。
隨著身體狀況逐漸好轉,郇崎打消了自殺的念頭。但吳梅發(fā)現,一個新的問題又擺在了她面前。郇崎退休前當了多年領導,性格強勢,只要他想做的事,無論合不合適,別人都難以阻止。
2016年7月的一天晚上,郇崎突然來了興致,對吳梅說,明天他要去紅梅公園轉轉。紅梅公園離郇崎家十多公里,要坐六七站公交車,那幾天每天氣溫都接近40℃。吳梅怕出意外,勸郇崎天氣熱還是在家避暑吧!哪知郇崎發(fā)了脾氣:“你不去我去,就是瘸著腿也要去!”阻止不了郇崎,吳梅只得同意。
第二天一大早,郇崎興致勃勃地為出門做著準備。雖然擔心老人的身體,吳梅也只能配合。怕老人中暑,她準備了濕毛巾、綠豆水,以及一些急救藥物,然后陪老人上了公交車。
來到紅梅公園已是上午9點左右,公交車到達公園南門,還沒停車,濕熱的天氣已經讓郇崎叫苦不迭。看他氣色不好,捂住胸口直喘氣,而且大汗淋漓,吳梅明白這是中暑的癥狀。擔心郇崎撐不下來,吳梅勸他返回,郇崎仍堅持到公園走一圈。從公園南門進去,郇崎走了十多分鐘就走不動了,體力明顯透支。吳梅怕他身體出問題,勸他回去。這次郇崎不堅持了,在吳梅的攙扶下出了公園,打的回到了家。
相處時間久了,郇崎強勢的性格讓吳梅很難忍受。平時做家務,郇崎總指責她做事抓不住重點,眉毛胡子一把抓。吳梅不服氣,說:“我照顧父母也是這樣做的,也沒見他們說什么,只要把事情做成就行了,你不要雞蛋里挑骨頭了。”看到吳梅不服氣,郇崎火了,指責她嘴硬不認錯,不是個好同志。
吳梅性格內向,但也是個倔脾氣,看到郇崎話說得很重,再也無法忍受,氣呼呼地將圍裙扔到地上,說:“你這大領導我伺候不了,你再找個更順眼的人照顧你吧!”說完就要走。看到吳梅生氣了,郇崎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過分,可他又拉不下面子說軟話,一氣之下對吳梅喊道:“你走吧,你走了我抹脖子算了!”老人的這句話讓吳梅停住了腳步,她怕自己走后,老人想不開會出事,便又折返回來,忍著怒氣,說:“算了,你要真有個三長兩短,我還不得愧疚死!”看到吳梅不走了,郇崎給她切了塊西瓜,用行動給她道了歉,兩人這才算和解。
相處久了,吳梅對郇崎了解得越來越深。郇崎以前在政府部門工作,多年擔任單位一把手,性格耿直,爭強好勝,如今光輝歲月已成過往,他的性格卻未有絲毫改變,這種性格容易得罪人。老伴病逝后,因為他的壞脾氣,兒子和孫女以及親戚都很少來看他。隨著年事漸高,孤獨充斥著郇崎的心,平時他常翻看相冊,回憶當年家人在一起的美好時光。吳梅知道,雖然郇崎性格清高孤傲,卻越來越老邁無助,他的內心其實是渴望親情的。于是,吳梅悄悄聯系了郇崎在常州的親戚,邀請他們有空來家里做客。
從2017年春節(jié)開始,郇崎家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有親戚登門看望,郇崎很是開心,和親戚們談天說地,話題一打開就收不住。有親戚來家里做客,吳梅都熱情招待,飯桌上大家其樂融融,好不熱鬧。每次親戚來看郇崎,郇崎都會高興一兩天,他激動地對吳梅說:“沒想到我這快死的人了,還有人惦記著。”有一個遠房親戚,當年因為找郇崎辦事,郇崎不留情面地給拒絕了,那個親戚從此對郇崎敬而遠之。有一次,郇崎和吳梅聊天時,說出了多年前的那件事,并說自己當初堅持原則是對的,但做得太沒人情味,以至于傷害了親戚,不知道臨死前還能不能和那個親戚解開疙瘩。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吳梅決定想法幫郇崎打開心結。隨后,吳梅背著郇崎找到了那個親戚,把郇崎的愧疚說給那個親戚聽,希望他能去看看郇崎。沒想到那個遠房親戚冷冷地說:“當年他高高在上,現在老了,沒權力了,才想起我,對不起,我不愿見他!”
那個親戚不愿來看郇崎,吳梅沒有灰心。過后,她聽說那個親戚生病住院,便以郇崎的名義買了禮物去看他。那個親戚病好后,對郇崎的氣也漸漸消了,主動登門看望了郇崎。郇崎意外而又激動,拉著親戚的手問長問短,飯桌上還主動說起當年的事,向親戚表達了歉意。親戚擺擺手說:“過去的事情不要提了,誰讓咱們是親戚呢!”解開了多年的心結,郇崎心里別提有多高興了。
人老了更顧念親情,郇崎晚年最牽掛的是孫女。當年因為工作忙,孫女小時候他沒怎么親近,總覺得虧欠孫女的。孫女可能對當年那個做官的爺爺有些敬畏,結婚有了孩子后,對他的探望也多是禮節(jié)性的。畢竟血濃于水,隨著年紀越來越大,郇崎對孫女十分牽掛,尤其渴望經常看到孫女的孩子。
為了讓老人享受到天倫之樂,每逢雙休日或節(jié)假日,吳梅都會做一桌拿手菜,邀請郇崎的孫女一家前來聚一聚。看到孫女帶著孩子前來,郇崎高興得眉開眼笑,和重外孫玩游戲、猜謎語,像個老頑童。這也讓孫女看到了爺爺可愛的一面,之后攜全家來看望爺爺的次數越來越多。
親情的回歸以及身體的好轉,讓郇崎體會到了生活的美好,他的心情也一天比一天好。然而,這樣的日子沒過多久,郇崎的眼睛又出了問題,他的雙眼患了嚴重的白內障。吳梅帶他到大醫(yī)院看病,醫(yī)生說恐怕醫(yī)治不好了。郇崎的眼前越來越模糊,電視不能看了,只能聽新聞,無法看書、寫字,他的心情很不好,整天唉聲嘆氣,說:“連書都不能看了,難道就這樣等死嗎?”
看到郇崎這么熱愛讀書,吳梅每天上午定時讀書給他聽。吳梅高中畢業(yè),普通話標準,郇崎聽得很入迷。隨后,吳梅還給他買來收音機和電腦,讓他按時聽新聞,從電腦上“聽”電視劇。漸漸地,郇崎適應了新的生活模式。
一晃1000多個日夜過去了,在吳梅的精心照顧下,郇崎神清氣爽,覺得活著是件美好的事情。有一天,他動情地對吳梅說:“小梅,有你的陪伴,我真想再活300年!”生活中,郇崎對吳梅精神上越來越依賴,有時吳梅去買菜,或去看望父母,郇崎做什么都提不起勁兒,直到吳梅出現在他面前,他才孩子一般地歡欣起來。
吳梅的付出,郇崎都記在心里,他也想辦法回報吳梅。有一次,吳梅感冒了,郇崎忙著去找感冒藥,因為視力不好,他摸索了很久才找到,然后兌好溫開水,叮囑吳梅趕緊吃藥,那種口吻就像父親對女兒一樣,讓吳梅非常感動。
與老人相處近3年,吳梅與郇崎的關系早已超越那一紙領養(yǎng)協議,在她心里,早已把郇崎當成了親人。雖然生活中仍會吵吵鬧鬧,但吳梅會信守承諾,用她最大的努力讓老人晚年每一天都過得快樂舒心!
〔編輯:劉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