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中國”網紅新套路從“歪果仁

王一博

2017年2月23日晚上10點，北京大學藝術學院的美國留學生星悅正和朋友在學校附近吃冰沙，突然，她接到同學的電話，對方語氣驚訝地問：“怎么回事？快看你的微博！”

兩小時內，星悅的微博粉絲從幾千人漲到3萬多。轉發、評論、點贊的數據還在不斷增加。星悅有點發蒙。她沒想到，因為一支視頻獲得這么多的關注。

兩個小時前，一個名叫“歪果仁研究協會”的微博，上線了名為《自從這群歪果仁被中式英語帶跑偏以后……》的視頻。視頻中，星悅用流利的中文，講述了她被“中式英語”洗腦的趣事：“我假期回到美國的時候，跟媽媽說 ‘這個東西很low，她就說low是什么意思？我想一想，這好像是中式英語。”評論中，網友們把金發碧眼的星悅稱為假美國人。

第二天早上，星悅的微博粉絲已經漲到了7萬多。影視編導專業的她，一直計劃做幕后工作。她沒想到在視頻中講了兩句話，就能被那么多人關注。不久后，星悅以副會長的身份加入歪果仁研究協會（以下簡稱“歪研會”，“歪果仁”即外國人）。

歪研會是一家短視頻自媒體，主要以在中國生活的外國人為拍攝對象，星悅和會長、以色列人高佑思輪流做主持人。他們時常出沒于北京五道口附近，隨機找外國人采訪，話題圍繞他們在中國的生活展開。比如：

“自從這群歪果仁開始逛淘寶以后……”

“自從這群歪果仁被中國國貨征服以后……”

“自從這群歪果仁中了中國零食的毒以后……”

現在，星悅個人微博的粉絲數達到23萬。近兩年，像歪研會這樣，以外國人視角看中國的視頻博主越來越多。比如日本人山下智博，他的視頻在B站的播放量達2.7億次；西班牙人藍子龍，在《非誠勿擾》《非正式會談》《我想和你唱》等電視節目中頻繁現身……他們都是中國網絡上的外國網紅，有著自己的走紅和變現套路。

從吃辣條開始

2015年，在北京大學國際關系學院讀書的高佑思，產生了創業的想法。他觀察到中國短視頻領域正在興起。那一年，各類短視頻應用已經超過100款，短視頻市場活躍用戶規模逾3000萬人。

高佑思是個忠實的球迷，便想把足球和視頻結合起來。他找來三位中國同伴——北京大學的方曄頓、南開大學的劉祺和北京體育大學的張希曼做合伙人，成立了一個名叫唯喔fanTV的體育自媒體。四人這時都還是在校大學生。但他們拍視頻，做球迷基站，但沒有獲得太大的效果。

轉變發生在2016年歐洲杯期間。在北京生活4年的高佑思帶著團隊來到法國，制作了一系列“腦洞大開”的視頻：邀請外國球迷品嘗中國辣條，喝中國飲料，回答“媽媽和女友同時落水你救誰”的中式難題……這些視頻上線后累積了近2億的播放量，是團隊創業一年多以來從未達到過的體量。

歐洲杯結束后，高佑思受邀參加江蘇衛視的《世界青年說》的錄制。節目中，十幾位來自不同國家的外國人，圍繞各國的文化、生活展開討論，議題包括“各國相親”“各國彩票”等。

創業的靈感因此而生——不如反過來，讓外國人聊聊他們眼中的中國？

2016年12月14日，歪研會的第一支視頻《自從這群歪果仁嘗試了微信紅包以后……》上線。視頻中，一位女留學生繪聲繪色地講述她加了100多個微信群，搶了8000多塊錢紅包的故事；還有一位則在剛來中國時，有朋友騙他稱和別人聊天要先發紅包。在沒有推廣的情況下，這支視頻在微博上的轉發量迅速破千，和過去的足球視頻相比，“效果好了有一百 倍”。

很快，廣告商找上門來。此后的幾期視頻分別以美圖秀秀、探探等品牌為主題，讓外國人發表他們的使用感受，點擊量都突破了500萬次。

2017年春，高佑思和同伴放棄了體育自媒體，專注運營歪研會。街頭采訪的形式被保留下來。

現在，歪研會的微博粉絲達到220萬，已經憑借網紅身份賺到了錢。公司規模也達到23人，全部是90后，他們在國貿附近租下了一處開放式的辦公空間。

“以前做體育（自媒體）的時候，會費很大的勁去找廣告，歪研會一出來，就沒有太大的精力放在找廣告這件事情上。”歪研會COO張希曼告訴本刊，歪研會自成立以來，廣告主就主動找上門。

除了廣告，團隊還與一些網絡平臺合作推出節目，比如《別見外》是與騰訊新聞聯合出品，最近又與新浪體育聯合出品了《球星帕托攤煎餅果子》。歪研會能從這些項目中獲取一定的版權收入。他們下一步還打算嘗試知識付費和電商等方向。

目前，歪研會已經拿到了以色列英飛尼迪投資集團和唯獵資本的投資。高佑思的父親高哲銘是以色列英飛尼迪投資集團的創始人，全家在2008年從以色列搬至香港，2012年定居北京。高哲銘的公司已經投資了一百多家中國企業。

尋找中式共鳴

歪研會此前隨機采訪過的外國人有數百位，德國人阿福是其中之一。今年春節，歪研會做了一期《自從這群跨國家庭在中國過春節以后……》，阿福和太太上海人朱莉萍作為嘉賓出鏡。視頻中，阿福回憶了他看春晚的經歷，一時興起，對著太太唱了首《因為愛情》——這是他印象最深的春晚節目。歌唱跑調了，太太哈哈大笑。彈幕上有人說：“阿福、福太又撒狗糧。”

阿福也是一位視頻博主，他的微博擁有67萬粉絲。2007年，阿福跟隨老師來中國旅游。他不會講中文，在燒烤攤點烤雞翅時，只能手腳并用地比劃“咯咯咯”。

回德國后，阿福開始系統地學習中文。2012年，他到同濟大學做交換生，在一次朋友聚會中認識了朱莉萍。兩人結婚后，起初在德國生活。2016年，阿福辭去在德國的銀行工作，定居中國。此時，以Papi醬為代表的短視頻博主迅速崛起。阿福看到Papi醬在視頻中不停翻白眼的表情，“笑瘋了”。喜歡表演、懂視頻制作的阿福決定也試試。

讓他火起來的視頻叫《娶個中國老婆是種怎樣的體驗》。他在其中分飾多角：催生的丈母娘，沉迷打麻將的老丈人，“買買買”的中國老婆。這段只有3分鐘的視頻，讓阿福的微博轉發量從兩位數變成四位數。很多人認識了這個會說上海話的德國小伙。

阿福開始頻繁出現在各大綜藝里，《金星秀》《今晚80后脫口秀》《一站到底》等節目都曾邀請他做嘉賓。與他同時走紅的高佑思也從網絡登上了《開講啦》《天天向上》《非正式會談》等電視節目，一些粉絲為了偶遇歪研會，還會跑到五道口碰機會。

在清華大學讀書的中國女孩Anny，是歪研會的忠實粉絲，每期視頻她都沒有落下。不久前，Anny終于在學校附近遇到了正在拍攝的歪研會，激動地從單車上跳了下來，沖著星悅跑過去尖叫：“我終于遇到你們了！”

接受本刊采訪時，星悅剛剛完成了《歪果仁愚人節腦洞大賞》的制作。這期節目中，“歪果仁”們講了他們在愚人節時的整蠱趣事。像這樣一期節目，從前期劇本的籌備到街頭采訪，再到后期剪輯，總共需要一周的時間，由七八人共同完成。而在主題的選擇上，歪研會有一條標準：既要讓中國網友感興趣，又要保證外國人體驗過。歪研會團隊上下只有5位外國人，他們要參與視頻錄制的所有工作。但找題的工作，基本都由中國成員完成。

“因為會有一個共鳴吧，其實中國人感興趣的（話題）是很明顯的。”張希曼告訴記者。今年3月初，歪研會錄制的《自從這群歪果仁在中國修仙養生以后……》，由幾位外國人用中文講述他們喝熱水、扎針灸、拔火罐、盤核桃的經歷，在微博的播放量突破600萬次。

“融合”還是“迎合”？

“中國已經變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如果我回家（美國）的話，我跟別人聊天，我都能聯想到中國的一些東西。”星悅說，她在美國讀高中時開始學習中文，老師是臺灣人，以前的中文口音還帶點“臺灣腔”。正讀大四的星悅和同齡的中國女孩一樣愛追星，她看完了《中國有嘻哈》《偶像練習生》等綜藝，多次在直播中表達對張藝興的喜愛。一些同樣喜歡張藝興的網友，時常在星悅的微博留言，交流關于張藝興的新鮮事。

以外國人的身份，貼近中國年輕人的心理，說他們感興趣、愿意聽的內容，似乎成為漲粉的利器。大二學生長風非常喜歡微博名叫“Real信誓蛋蛋”的外國博主。這是兩位法國人共同運營的微博。去年10月，“Real信誓蛋蛋”中的Quentin在美國親歷拉斯維加斯音樂節槍擊案。他在視頻中說：“我在中國生活已經有7年了，我從來沒有感覺不安全過。”“中國現在非常安全，好好照顧這個感覺。”這段視頻讓長風非常感動。但時間久了，長風偶爾產生被刻意迎合的感覺。“（一些外國博主）用很夸張的手法去表現文化差異。（通過）和中國對比，來說明中國有多好。”比如，一期關于中外必勝客誰更好吃的視頻，讓長風覺得“此地無銀三百兩”，“其實味道肯定不一樣呀，畢竟兩國人口味不一樣，還說（國外）做的沒有中國好，用料什么的（不好），我覺得沒什么可比性。”

長風的感受不是個例。知乎上，一位匿名網友寫道：“外國人怎么看中國各種東西，這種視頻很迎合中國人，初接觸還有點看點，好奇嘛。結果現在外國人都愛做這些，有的還學會了標題黨，什么‘外國人都被震驚 了。”

但高佑思并不認同這種看法。“夸你一下沒問題，只要你不要刻意講。真實的就很好，不要亂講，不要造作，造作很危險。”高佑思不想刻意營造所有外國人都非常熱愛中國流行文化的假象，而是讓那些受到影響的外國人發出聲音，“給大家展示新一代的外國人在中國，他們（怎么）融入到中國社會，他們怎么看中國。”

“一面鏡子”

今年3月13日凌晨3點，高佑思和攝影師來到位于北京市西三環附近的一家早點鋪。兩年前，店主李老板和愛人從河南老家來京賣早點。這是高佑思在這里做幫工的第三天。他的工作很簡單，早上幫忙賣早點，下午和老板去進貨。三天里，高佑思迎來送往，認識了各行各業的顧客。比如常常光顧小店的盲人，剛下夜班的送奶工，趕時間的快遞小哥。很多時候，高佑思不知道要怎么和他們交流，倒不是語言的障礙，而是“沒有經歷過他們的生活，也沒有體驗過他們的辛苦”。

視頻中，高佑思攙扶著盲人顧客走了很遠，盡管對方不停地說：“我能感覺到（路）。”鏡頭記錄下高佑思的背影和有些拘謹的雙手，但沒有煽情的音樂。

4月5日，這期名為《凌晨五點的早點鋪》的視頻在微博上線，截至本刊發稿前，播放量達到434萬次。獲得點贊數最高的一條評論寫道：“你說生活很累，可是誰又生活得順風順 水？”

這是歪研會推出的另一種視頻類型，欄目名叫《別見外》，英文名是“DONT BE SHY”（別害羞）。在這里，高佑思要體驗不同的中式職業。過去半年，他做過外賣員、地鐵站務員、鄉村教師。

“這種體驗是一種最深的了解中國的方式之一，讓我看到我沒有認識過的中國。”坐在記者對面的高佑思，不像視頻中那么活潑。幾天前，他剛以UP主的身份，赴紐約參加B站上市敲鐘。

燕子是在今年1月份關注歪研會的。春節前，歪研會推出高佑思體驗春運列車乘務員的視頻。“我沒想到襪襪（粉絲對高佑思的昵稱）會去體驗這個職業，他還專門學習了相關的知識。”燕子的哥哥是列車乘務員，這支視頻一下子拉近了她和歪研會的距離。“最打動我的地方是視頻最后，襪襪說他已經很久沒在家過年了，就是最后他一個人的那個背影。”節目中，當高佑思被問道“看著他們回家你想家嗎？”已經十年沒有在以色列過猶太新年的高佑思摘下眼鏡，擦了擦眼 睛。

此前，《極限挑戰》等綜藝都做過明星職業體驗的內容。但歪研會CEO兼聯合創始人方曄頓相信，外國人的體驗是完全不同的。“如果是一個中國人，你無論如何都無法拋開你自己的小環境對認知的影響。但（把）一個外國人扔在那里面，無論是周圍的人對他的反饋，還是他對于周圍的人的反饋都會不太一樣。”

中國傳媒大學國際關系研究所教授孫英春認可這種觀點。他對本刊說：“互聯網讓更多普通人進入這個視角。以前是精英、作家、外交官（進行交流），現在更多是外國的平民、普通人，直接和中國的平民進行交流。”孫英春認為只有各種聲音融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中國景象，“為什么我們需要外國的聲音？因為我們需要一面鏡子。”

如何處理敏感話題

一些時候，外國人發出的聲音，還承擔著更大的意義。

2017年1月15日，紐約大學的跨國情侶Kat和Sid在日本東京APA 酒店居住時發現，該酒店社長元谷外志雄撰寫的《日本當代歷史》一書，公開否認南京大屠殺，并稱“所謂日本犯下的罪行，是美國為投下原子彈而編造的謊言”。來自美國的Kat和來自中國的Sid用視頻記錄了這件事。

這支視頻的播放量突破了2億次，并引起多家國內主流媒體的關注。幾天后，元谷外志雄現身，發表了一番右翼言論，稱絕不撤下書籍。這件事在中國持續發酵，引發討論。最初披露此事的Kat和Sid因此收獲了大量中國粉絲。一年后的1月15日，Kat和Sid在微博上再次發布這則視頻，并寫道：“一年了，繼續抵制日本APA酒店。”

正在青島讀大三的楊楊看到這支視頻后成為了這對情侶博主的粉絲。在楊楊看來，視頻由美國女孩Kat主導講述，要比由中國男孩Sid講述更加客觀。

現在，Kat和Sid已經從紐約大學畢業。Kat跟隨Sid來到中國，投入短視頻創業。他們的微博粉絲達到270萬，加入了Papi醬成立的短視頻創作者平臺Papitube。這對跨國情侶時常從中美文化差異的角度制作視頻。在近期的作品中，兩人就“美國人是否都是外向或中國人是否都是內向”展開了討論。

楊楊坦言，她希望從Kat和Sid的視頻中，獲取一種文化認同感，“聽Kat說中國文化的觀點時，還是傾向于聽積極正面的（看法），或者是對于我們歷史的認同。”

孫英春理解以楊楊為代表的中國網友的想法。多年前，孫英春翻譯美籍華裔作家張純如的《南京暴行：被遺忘的大屠殺》時，發現中國學者對南京大屠殺的研究其實非常深入。但為什么沒有人像張純如一樣，引發如此巨大的反響？“因為張純如是美國人，不是中國人。第三方的視角，第三方力量的介入，結果就是會不一樣。”

高佑思曾在視頻中，提到中國人“貪小便宜”“喜歡情緒優先地討論問題”。“紅黃藍”事件爆發時，歪研會做了一期各國如何通過完善的法律法規保護兒童，他們想從其他角度重新剖析敏感的話題。

“我們愿意把故事分享給大家，其實觀點這塊我們是淡化的，把觀點這一部分留白給觀眾，讓他們自己去想。”方曄頓說，“但他們對中國由衷的喜歡，這種東西我們不會羞于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