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藝照進現實：『不尋常』 的親子關系

李曉芳 李莎

“安迪想爸爸媽媽變老嗎？”

“想。因為爸爸媽媽變老了，我就長大了，我就可以做我自己很多的事情了。”

“爸爸媽媽不陪你的時候，你孤單嗎？”

“不孤單，因為我習慣了。”

3月22日，芒果TV自制親子綜藝《媽媽是超人3》播出，女明星黃圣依五歲半的兒子楊安迪在面對節目組拋出的問題時，給出了上述答案。這是一場測試，節目里的四位明星媽媽分別回答有關孩子的問題，再與孩子的回答對照，檢測媽媽對孩子的了解有幾分。黃圣依在這場測試里最常露出的表情是皺眉和不知道。

自2013年《爸爸去哪兒》播出并獲得空前成功后，熒幕上各類親子綜藝就層出不窮，明星加萌娃模式屢試不爽。觀眾沉醉于孩子的童真無邪，也樂于看到明星父母與孩子的互動，然而親子相處絕非一路和樂融融。

“親子節目有市場是因為育兒方面的探討需求是一直都會有的。”《媽媽是超人3》的導演袁白麗說，“我們在長大，孩子在長大，不同的新一輩的媽媽更迭出現，她們又會面對不同的親子問題。”

28分媽媽

黃圣依最終在測試里拿到的分數是28分。

她與兒子安迪的相處一開始就與其他明星媽媽不一樣。和兒子坐在沙發上時，母子倆沒有任何肢體接觸，黃圣依假裝要出門，讓兒子送她到門口，安迪轉身背對她，兩秒后直接從沙發滑到桌子底下。

而另一邊，女明星霍思燕和自己四歲半的兒子嗯哼親密地摟坐在沙發上，對于節目組提出的給媽媽配衣服的要求，嗯哼積極回應，說要給媽媽漂亮的裙子、項鏈、耳環、像公主那樣的皇冠。

后面的測試環節，黃圣依繼續展示自己對兒子的不了解程度。“如果只能帶一樣東西去外太空，安迪會帶什么？”黃圣依托腮想了半天后說“玩具”，而安迪說自己會帶氧氣瓶。緊接著的一個問題是在安迪腦洞中月亮上面有什么，黃圣依脫口而出不知道，后面說“兔子”，安迪的回答再度遠遠超出她的預料，五歲半的小男孩說出月亮上有隕石、行星、空間站。

28分媽媽的出現總有原因。安迪在三個月大時就被送到了奶奶家，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奶奶。黃圣依在去年的星空演講上說，擔心結婚生子曝光以后，不知道會給孩子帶來什么，“所以只能把孩子放在爺爺奶奶或外公外婆的家里，有時間就去看他們。”

最近的一次新浪活動采訪中，黃圣依表示自己和丈夫楊子達成的教育共識是放養式，不給孩子太多條條框框，希望他自己去走。

上過《爸爸去哪兒2》的明星黃磊也曾經說過對女兒多多采取放養式教育，“媽媽管得多點，我就覺得差不多行了，人就這一輩子，童年多珍貴，讓她玩玩，別那么嚴格。”但黃磊“放養”的基礎，是花大量時間陪伴孩子。妻子孫莉懷孕后，他停工兩年，陪妻子、帶孩子。他開始在意拍戲的地點，一部戲找上門來，要先問在哪兒拍，如果在北京，那就基本能定下，如果在外地，幾乎不接，“我們能在一起的時候，就要在一起。”

霍思燕也告訴本刊記者，兒子嗯哼是自己和丈夫杜江一直帶在身邊的，沒有長輩幫忙，“用更多的時間來陪伴是最重要的事情。孩子內心是需要安全感的，父母的陪伴更有利于他的人格培養，會讓孩子更善良細膩，更愿意善待他人和世界。這是我們的追求。”

“退居二線”的父母們

綜藝節目里，很少陪伴孩子的父母不在少數。《媽媽是超人2》里，女星包文婧27歲生了女兒餃子，孩子出生后，基本是姥姥、姨姥姥在帶。丈夫包貝爾知道妻子要一個人帶女兒后，第一反應是擔心孩子的安全。

節目中，包文婧每天最先干的事是給自己化一個漂亮的妝，手機不離手，有時根本分不出精力照看女兒。兩歲的孩子不斷用哭表達訴求，而包文婧卻完全理解不了女兒，只能一起哭。

缺少陪伴的親子關系更多地展現在父親與孩子身上，大部分的中國爸爸都有傳統的“男主外女主內”想法，自己掙錢養家，陪伴孩子是妻子的責任。《爸爸去哪兒》截至目前已經連續制作了五季，每年參加節目的明星爸爸里，至少有一位會對著鏡頭說，自己平時拍戲、參加活動太忙了，跟孩子相處得少，想借著節目留下一些回憶。

一個經典的場景發生在第三季中，節目組把五個家庭分別安排在一處空房間里，爸爸需要和孩子單獨相處一個小時。劉燁從一開始就專注于手機，兒子諾一在旁邊試圖跟他說話，得到的回應都是漫不經心的。妻子安娜說丈夫陪孩子的時間不是少了一點，是少太多了；胡軍家庭則是因為兒子胡皓康從來沒單獨跟父親在一起待過，剛進入密室孩子就表現出焦灼情緒，一直在尋找走出房間的方法。

唯一的例外是加拿大爸爸夏克立，在采訪中他就毫不猶豫地說“我是她的玩具，我有花很多時間跟她在一起”。他與女兒夏天在密室里假裝擺pose拍照、討論童話里的魔法技能，有說不完的話題。而這些是劉燁覺得太幼稚的游戲，“我玩玩就沒興趣，我變成純陪（他）吧，我就特別無聊。”

孩子的反應是最直接的。《媽媽是超人3》里的測試環節，節目組問安迪，爸爸媽媽弟弟里最喜歡誰？黃圣依說是媽媽。安迪給出的答案是弟弟，然后補充了一個不在選項里的人，“最喜歡的是奶奶。”多多在被問到喜歡爸爸還是媽媽時，非常生氣，認真地回答道，爸爸媽媽都很愛，不管說哪一個，另一個都會傷心，“不可以提出這樣的問題。”

“不完美”父母

與“過度放養”的育兒方式相對應的，是許多父母的過度焦慮和過度保護。《媽媽是超人》第二季里，女明星馬雅舒帶著自己的一對兒女上了節目。節目中，馬雅舒最常對孩子說的是“不可以”“不行”“不要”。她帶著孩子到菜市場，女兒伸出手指想摸摸小攤上擺著的鮮魚，會被馬雅舒緊張地制止；孩子想玩沙，她覺得不干凈，忙不迭地阻止；孩子曾經在家里磕碰過，她為此把家具全部搬走，全家人只能坐在地上吃飯。外國丈夫抱怨過沒有家具不方便，而馬雅舒的想法是“為了孩子忍忍，過幾年就好了”。

過度保護讓馬雅舒四歲的女兒米雅欠缺獨立能力，上幼兒園后，老師反映米雅無法和同學正常互動，四歲了還穿著尿不濕，不會自己脫褲子上廁所，以致尿在了褲子上，老師甚至委婉地表示如果情況不改善，希望家長辦理退學。

馬雅舒因此和丈夫激烈爭吵，馬雅舒認為孩子還小，需要一步一步慢慢來，不能逼得太緊。而外國丈夫則認為妻子邁得步伐太小，“你還想讓米雅尿多少天的褲子？”兩人最終不歡而散，丈夫帶著孩子飛到了三亞，留下一張機票“強迫”馬雅舒來一趟轉變之旅。

即便是付出的陪伴時間夠多，熒幕上的明星親子關系還有其他“不尋常”之處。

《媽媽是超人1》請來了女明星董潔和她的兒子頂頂。2012年董潔和丈夫潘粵明離婚，離婚大戰當年鬧得轟轟烈烈，頂頂后來由董潔撫養。節目組一開始便拋出了一個問題：“在你面前他會問關于爸爸的問題嗎？”董潔的回答是：“沒有辦法，我們都要接受現實，我也要接受現實，頂頂也要接受現實。”這直接激怒了潘粵明，在微博上寫：“真要面對現實，敢不敢把真相講出來。”

節目上，頂頂上跆拳道課時，被韓國籍教練詢問為什么別人都是爸爸來陪，而陪你的是媽媽？頂頂有些惶恐，最后答道，“因為我爸爸工作好長時間，都不能看我。”

一次董潔母子倆去滑雪，頂頂自己在旁邊玩雪，董潔一直要求兒子過來和她一起拉雪圈，說兒子不心疼她。雪場的教練來打圓場，提出要幫董潔，結果被拒絕，董潔堅持說，“我讓頂頂幫我拉，我今天就是想鍛煉鍛煉他。”那場對話的最后，是頂頂看著其他三口之家，沮喪地低頭蹙眉問，“為什么其他小朋友不用幫扶（媽媽）呢？”

孩子是一面鏡子

袁白麗和黃圣依第一次見面時，曾經問她“你的孩子跟你說過我愛你嗎？”黃圣依回答，“說是說過，但我不知道他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這個點當時就讓我覺得這對母子關系很不一樣。”袁白麗說道。她又去了解了安迪的經歷，發現孩子跟自己母親真正相處的時間不長，六歲的小孩在中國河北、加拿大、美國各地輾轉。“安迪跟其他小朋友不一樣，他很獨立，外表有點冷酷，內心其實是很希望得到疼愛的，但他又不愛表達。”袁白麗看中了他們“不尋常”的相處方式，“我很希望這一季節目讓黃圣依跟她兒子有一個破冰之旅。”

“如果只做小孩，他的親子關系不會讓大家覺得可以學到東西，或得到一些思考，那是沒有意義的，還不如只做萌娃的節目。”袁白麗對本刊說。

這些親子綜藝里呈現的或和諧或有爭議的親子關系，總能讓我們或多或少地看見自己。一位原生家庭不幸福的網友曾經說自己最喜歡看親子綜藝，像是看韓劇一樣沉醉于幻想之中，因為從節目里她才知道世界上還有那么和諧的親子關系，即便是顯得不那么完美的相處，父母也會及時道歉改正，在節目最后給觀眾呈現出前后的轉變和相對圓滿的結局。

那些出現在綜藝里的孩子，有諾一這樣會說自己很愛爸爸，有“八十秒愛”的，也有安迪酷酷地說希望父母變老，就可以長大做自己的事；胡皓康在被問到爸爸的重要性時，會不假思索地說排第零名；夏天則對著誰都是暖暖的笑容，不吝惜于說愛。人們習慣說“孩子是父母的一面鏡子”，卻很少有人真正理解，你如何付出，就投射出一個怎樣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