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筆名渭北。陜西省作家協會會員。左手寫兒童詩,右手寫童話,最初的夢想是成為畫家,如今用文字編織心中依然燦爛的夢。已出版長篇童話《養一張試卷當寵物》,短篇童話集《花野晝夢》《年獸噼里啪啦》等多部。曾獲冰心兒童文學新作獎等。
故鄉的草木是繁盛的。當有一天,久居都市的我,路上不經意間看見磚縫里掙扎出一株牛筋草,那久違的氣息觸動了我浮躁的心。我多想臨風撫摸上一陣它的葉片,然后對它在心底里說:我想帶你回家,回到一個關中少年十歲的時光,回到那座被植物清涼氣息熏染過的村莊……
我想對于每個鄉村孩子來說,當咿呀學語,還沒有接觸生字起,映入眼簾的植物便是我們人生的第一課。每一株植物的脾性便扎根于我們心底,每一株植物的氣息便成為我們精神的底色。
記得那時候,童年的時光都是被鳥鳴和雞啼叫醒的。真想抓一把清脆的鳥鳴放在眼前辨認一下,到底有多少鳥。雞啼對于鄉村孩子來說,則永遠比鐘表更值得信賴。
那時候,露水還掛在莊稼的莖葉間,我已經走在田野上,穿過莊稼地去往學校的路上。我的褲子被清涼的露水打濕,母親縫制的布書包一路跳蕩,已彌漫上莊稼的味道和一層水氣。學校在離村莊三四里遠的被莊稼包圍的地方,麥子翻浪時節,學校對于我們干旱的關中孩子來說,仿佛是大海上漂浮的一座孤島。玉米揚穗,學校幾乎淹沒于玉米地里,只有隱隱傳來的讀書聲,才讓人覺得心里踏實,學校就在不遠處。
對于一個懼怕黑夜的孩子來說,我最怕獨自一個人穿行于高過大人頭的玉米之間。我們去往學校的小路,其實不算是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為了走捷徑便硬是踩踏出一條小路。獨自走在玉米地里,偶爾一絲風吹草動,都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沒有伙伴陪伴的時候,我為了壯膽,提高嗓門一路唱起音樂課堂上老師教的那么幾首歌。我唱得最多的還是那首至今能哼唱的《上學歌》:我去上學校,天天不遲到。小鳥說早早早,你為什么背上小書包……
我反復唱著這首后來被調皮的同學們“篡改”過的歌,平時熟悉的路走起來卻還是那么恐懼。我不時左右打量,玉米地里的響動對于我來說都是那么緊張,我甚至幻想會不會有狼。大多時候,一只偶爾竄過的野兔讓我不敢邁步之外,基本沒有什么別的動物。有時候玉米地里拔草的大人不出聲地突然走出來也嚇得我想撒腿往回跑……就這樣,膽小的我經常遲到,被老師罰站在教室后面,竟然支支吾吾說不出遲到的理由,惹得全班同學嘲笑。為了不再遲到,我便經常喚來同村的伙伴一起去上學,或者走在高年級同學的后面,這樣我心里才更踏實。我偶爾也學著那些膽大的孩子,偷偷折斷一棵玉米當甘蔗那樣有滋有味地嚼起來。那個滋味啊,甜得至今難以忘卻!
我像一株故鄉不起眼的植物一樣自然地生長。故鄉的記憶里一直走動著一個身染草香的少年,他不是在野地放羊就是在田里拔豬草、做游戲。沒有繁重的作業、沒有電子游戲、沒有誘人的零食、沒有課外書讀的鄉村,卻讓我與草木成為朋友,也能玩得不亦樂乎。
童年的草木,至今思念,猶如一劑清涼貼,讓人神清氣爽,內心澄澈。每一株鄉間的植物在我誕生的那一刻,已經教會我樸素中蘊含智慧,貧瘠的土地依然能堅韌地活出希望,只有耕耘才有收獲。如今,當我坐在電腦前敲擊鍵盤書寫童年,我是多么感激童年那段于植物大地行走的美好時光。腦子里想起那些麥芒上純粹干凈的陽光,我時常停下敲擊的鍵盤,凝望自己的手指發問:我能不能用一些有力量、有草木氣息的文字為心靈建造一座花園?
外婆每年元宵都要在庭院四季桂上掛一盞紅燈籠。如今我坐在外婆家的庭院,仰望滿天繁星發呆,想念天堂里的外婆。手邊放著外婆的紅燈籠,紅彤彤的光芒映紅了我的臉龐。一陣陣清甜的香氣沁人心田,整個庭院都浸在了淡淡桂花香里。我輕閉雙眼,陷入久遠的回憶……
“喂,你怎么不把紅燈籠掛起來呢?”突然,我耳邊傳來一聲小小的責備。
“是誰跟我說話?”我扭頭一看,啊,桂花樹杈上竟然坐著一個古代小女孩!一對淺黃色發髻輕挽,齊眉劉海下黑眸晶亮,鼻子俏麗,嘟著嘴唇。一襲橘黃色系著紫色腰帶的紗裙在晚風里飄動。
那女孩見我一直盯著她,有些不好意思,臉微微泛紅。
“你是誰?”我驚訝地問。
“咯咯!我就是這棵桂花樹的仙子哦。我叫若若。正月十五賞花燈,土地爺爺允許我變成人間的女孩來賞燈。你外婆的燈籠太好看了,我不由喊出聲來,結果……一不留神就被你發現了!”她的語氣雖有些責怪的意思,眼睛卻一直往燈籠那邊瞟。
原來每棵樹都有守護的仙子呢。我相信了女孩的話,畢竟這么可愛的古代女孩,我還是第一次見。
“我每年都等待你外婆把紅燈籠掛起來,滿院紅彤彤,亮堂堂。唉,可今年……”
“你可以掛起來!喏,燈籠應該提著手柄,就是這條長長的木棍。”我把燈籠遞給仙子若若,她小心翼翼地接了過去。
她被燈籠吸引了,高興地提著燈籠轉圈圈,嘴里不停重復著一句話:“燈籠好漂亮哦!紅燈籠,照庭院,亮堂堂。月亮婆婆出門,紅燈籠照照……”
“你也會唱我外婆的童謠?”
“嗯!我在桂花樹上聽了好多年啦!全在腦子里呢。”
“你要是喜歡的話,我把燈籠送給你吧!”
此刻若若被燈籠映得紅撲撲的臉頰上露出淺淺的酒窩,“謝謝你。”
若若挨著我一起坐下來,我向她談起了元宵節的各種風俗趣事。
當若若還沉浸在我所講述的元宵佳節的氛圍里,我卻突然停了下來,聞見了熟悉的味道。嗯嗯,是桂花米糕的味道呀!原來是隔壁老奶奶在制作桂花米糕呢。我的鼻子一酸,又想起外婆來。
“桂花米糕很好吃嗎?”若若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我。
我嘆了口氣,卻說不出話來。隔壁桂花米糕的味道勾起了我縷縷記憶。
小時候每逢庭院桂花盛開時,我繞著樹迎著桂花雨歡笑。心靈手巧的外婆會親手摘下桂花,用桂花、糯米粉和蜂蜜蒸成桂花米糕給我吃。外婆做的桂花米糕,軟軟糯糯,表皮點一個玫紅的點子,香氣誘人。后來我隨父母搬到了城里,外婆的桂花米糕只能在夢里惦記。去年,外婆走了,她再也不能站在掛著紅燈籠的桂樹下等我回家吃桂花米糕了。
“你怎么了?”若若打斷了我的回憶。
“沒……沒什么。我只是想起外婆的桂花米糕啦!”
這時,若若神秘地晃晃手指,只見桂花樹冠搖曳,圓圓的月亮里奔跑出兩只透明的兔子,它們跳到若若懷里,舔著她的手指親昵無比。若若從衣袖里掏出兩只粉紅色布袋,裝滿了桂花,掛在兔子脖子上喃喃說:“月光兔,辛苦啦!快快蒸出今年的心愿桂花米糕啦!”
頃刻間,兩只月光兔飛到月宮里,只見月宮里兩只兔子的剪影忙碌起來……不一會兒兩只月光兔抬著紅漆木盒回來了。
“若若,這是什么呀?”我不解地問。
“猜猜呀!”若若邊笑邊打開盒子,“謝謝你的紅燈籠,這就當我的回禮啦。”
“呀,桂花米糕呀!好香好香!”當若若打開木盒子的那一刻,我聞見了久違的香味,只見盒子里淺黃色的點了玫紅點子的桂花米糕,散發著裊裊熱氣……
看著我驚訝的表情,若若俏皮地眨眨眼睛,“趁熱吃了吧!嘗嘗是不是外婆做的味道。”
我感激地點點頭,把桂花米糕放進嘴里,一股熟悉的味道彌漫在唇齒間……
“真的跟外婆做的味道一模一樣呢!”
“吃了月光兔子的桂花米糕,對著流星,快快許個心愿吧!你這會兒最想見到誰?”若若晃動著手上的紅燈籠。
我望著夜空里劃過的流星,閉上雙眼,心里默念。
“小九,外婆好想你。又到蒸桂花米糕的時候啦……”
“是外婆呀!真的是外婆。外婆我也好想您……好久沒吃到您蒸的桂花米糕啦!”
這時,月光灑滿庭院,仿佛銀色夢境。仙子若若不知去了哪里,我只看見外婆站在我面前,笑盈盈地看著我。她撫摸著我的頭發,身上有桂花的香氣。我牽起她的手,迎著桂花雨繞樹歡笑,桂花雨落滿了我們的頭發……
“小九,湯圓熟啦,吃完我們還要賞花燈去喲!這孩子發什么愣啊?”媽媽在屋里催我。
等我回過神來,身上落滿了桂花,外婆已經不見了。我抬頭望去,外婆那一盞紅燈籠掛在桂花樹頂上,正閃著朦朧的紅光……
“紅燈籠,照庭院,亮堂堂。月亮婆婆出門,紅燈籠照照……”晚風里,桂樹婆娑,我仿佛又聽見若若輕輕哼唱起外婆的童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