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回聲妖

龍向梅

羅力半島有一個神奇山谷，山谷里有一個回聲妖，他的名字叫作古里克里。他模樣有點怪，喜歡變來變去，有時是一朵綠色的云，有時是一陣五彩的風，有時是一只穿背帶褲的鳥，但更多的時候，他穿著綠袖子的長衫子，提著一個藍色的大鐘，在山谷的上空樂呵呵地走來走去。

每天，總會有人從很遠的地方來到羅力半島的大山谷。因為這里是有名的回聲谷，它的回聲可以傳到很遠的地方，一直到海的盡頭，天的盡頭。當人們對著山谷喊話的時候，回聲妖古里克里就會把那些聲音收到他的大鐘里，然后把那些煩惱扔到很遠很遠的天的盡頭；而那些快樂呢，他就把它們嚴嚴實實捂在大鐘里，讓它們發酵，最后化成一陣藍色的風，重新吹到聲音的主人那里，讓他們獲得更多的快樂。因此，人們都喜歡在這里喊出他們的快樂和悲傷。

“嗨——我今天很快樂——”有人喊。

“嗨——我今天很快樂——”回聲妖應著，他只能重復著別人的話。然后，他就把聲音收到大鐘里，捂著，發酵，變成藍色的風……喊話的人獲得了更多的快樂，高興地離開了。

“嗨——我好煩——”有人沮喪地喊。

“嗨——我好煩——”回聲妖應著，他同樣只能重復別人的話，然后把煩惱扔到天的盡頭。喊話人丟掉了煩惱，也高興地離開了。

回聲妖聽過無數的快樂，也聽過無數的悲傷，當然，有時候，人們只是來唱唱山歌，古里克里也唱著同樣的山歌，整個山谷就回蕩著一片歌聲。

古里克里很喜歡自己的工作，很喜歡給人們一個大大的回聲，他為別人快樂，也為別人悲傷。但是沒人的時候，他就穿著綠袖子的長衫子，在山谷里快樂地走來走去。

有一次，太陽還沒完全爬上山頭，草尖上的露珠還閃著光，山谷里傳來一個古里克里從來沒有聽到過的聲音：“哎——哎——哎——”

聲音甜甜的，脆脆的，水嫩嫩的，散發著茉莉花的香味。

古里克里馬上被這個聲音吸引住了，他從云朵里探出頭來，看到一個扎著羊角辮、穿著碎花裙的小女孩，她撲閃著亮晶晶的大眼睛，用雙手捂成小喇叭，高興地對著山谷喊著。

“哎——哎——哎——”古里克里馬上給她一個響亮而愉快的回聲，然后等著小女孩繼續喊話。古里克里想，這個可愛的小女孩如果喊出快樂的話，他會更加努力地把她的快樂發酵得更濃、更香，還給她更多的快樂；如果喊出憂傷的話，他會更加用力地把她的憂傷扔到遙遠的天的盡頭，讓那些憂傷永遠不能回到小女孩身邊。

古里克里靜靜地等待著小女孩。

“哎——”小女孩又喊。聲音有點費勁，但還是那么甜，那么好聽。

“哎——”古里克里有點疑惑，但還是馬上又給了她一個同樣好聽的回聲。

小女孩高興極了，眼里閃著驚喜的光芒。

古里克里繼續等著，他張大了耳朵，可是小女孩仍舊只喊“哎”，一聲、兩聲、三聲……古里克里急了，但他仍舊只跟著喊“哎”，一聲、兩聲、三聲……

小女孩聽了，甜甜地笑起來。然后，她蹦蹦跳跳地走了。

克里克里望著她小小的背影，感到好奇怪啊。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這么一個奇怪的女孩，一大清早來到回聲谷，只為了喊一聲“哎——”。

第二天，同樣是露水還沒有散去的時候，小女孩又來了，“哎——”她又對著山谷喊道。

回聲妖正在云朵上躺著休息，他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馬上站起來，連忙大聲回應道：“哎——”

小女孩聽到回聲，還是那么快樂，那么興奮。

但小女孩還是只喊了幾聲“哎——”以后，就蹦蹦跳跳離開了。

這以后，小女孩每天都第一個來到大山谷。有時，她看上去那么快樂，像小鳥一樣在草地上又跳又笑；有時，她有著小小的不悅，嘟著嘴；還有時候，她眼里含著淚，看上去很難過。但她每次來，都那么認真地對著山谷喊“哎”，只喊“哎”。

古里克里真是著急啊，他多么希望小女孩能把她的快樂或傷心說出來，那樣，古里克里就可以幫助她了。

有一次，小女孩看上去很傷心，臉上還有淚水的痕跡。

“哎——”小女孩喊，聲音里充滿了焦慮和膽怯。

古里克里的心沉沉的，他也用一個充滿焦慮的聲音回復道：“哎——”

“哎——哎——”小女孩又喊道，這一次，她的聲音更加傷心，這可急壞了云朵上的古里克里，但他只能回應小女孩一個傷心的“哎——哎——”。

小女孩哭起來，她拼命地對著山谷做著手勢。

這一次，古里克里終于明白了，她是一個啞女。

唉，可憐的啞女！

古里克里藏起了他的大鐘，他從云朵里悄悄地下來，還是那件綠袖子的長衫子，她來到小女孩的身邊。

“哎——”古里克里小聲地招呼道。

“哎——”小女孩也招呼一聲。

古里克里低頭問道：“哎？”

小女孩回答：“哎！”

古里克里說：“哎……”

小女孩說：“哎……”

古里克里就這樣和小女孩簡單交流著，因為他是回聲妖，只能重復和傳播別人的聲音，不能自己制造新的話語和聲音。

小女孩終于明白了，原來他也是一個啞巴！

于是她走過去，拉了拉古里克里的手，眼里流露出理解和關愛，輕輕地、甜美地說了一聲：“哎。”

回聲妖點點頭，眼里露出歡喜，也輕輕說了一聲：“哎。”

小女孩于是用樹枝在地上寫道：我叫紫云。

古里克里愉快地“哎”了一聲。

小女孩又寫：你叫什么名字。

古里克里搖搖頭，有點急，他很想告訴她，他是山谷里的回聲妖古里克里。但他說：“哎。”

小女孩明白了，他不會寫字。她為他難過，覺得古里克里比自己還可憐，不但不能說，還不能寫。而她，至少還會寫字啊。

于是小女孩又寫道：你不要難過，沒有聲音，我們還有眼睛。

古里克里認真地“哎”了一聲。

停了停，小女孩又一筆一畫地寫道：每天對著回聲谷喊，連續喊一百天，聲音就會喊回來。

古里克里心里驚了一下，原來小女孩每天到山谷來，就是因為這個，可是，她并不知道，如果想把聲音喊回來，不是一連喊一百天，而是一次連續喊一百遍，那樣，她就能重新獲得聲音，就會開口說話了。

但是，古里克里什么也沒說，他低下了頭。

小女孩微微地笑了笑，又拉了拉他的手，用樹枝在地上寫道：別難過，跟我一起喊。

小女孩于是又用手捂成一個小喇叭，對著山谷喊：“哎——”

她回過頭充滿信心地看著古里克里。古里克里也用手捂成喇叭，對著山谷喊：“哎——”

他們就這樣喊了很多次，十次，二十次，也許更多一點。但是，她從來不會一連喊一百遍。

“幸好……”古里克里想。但他心里挺難過。

每天清晨，露水在草尖上閃著亮晶晶的光的時候，小女孩都會出現在回聲谷里。她每次來都給古里克里帶來一些好吃的，有甜甜的橘餅、香糯的米糕、脆脆的米花，還有紅玫瑰花餅……

古里克里呢，每次收到這些小禮物，心里都甜滋滋的，他也會經常給小女孩帶一些東西，比如一罐蜂蜜、一籃子山果或一束野花……

不論天晴天陰還是刮風下雨， 小女孩都會準時來到山谷，要古里克里和她一起對著山谷喊“哎”，有時快樂，有時是淡淡的傷心。每天，她還教古里克里寫一些簡單的字，古里克里寫字有點笨，總是寫得歪歪扭扭，很費勁。不過，古里克里已經會寫自己的名字了，當他把自己的名字寫在沙地上的時候，小女孩咯咯地笑了很久。

時間一天天過去。他們的交流總是用“哎”來完成，漸漸地，古里克里知道小女孩的很多事了：她住在山腳下的櫻花村；她家有個漂亮的木房子；她還養了兩只漂亮的小貓；她一歲的時候因一次高燒失去了聲音；她奶奶教她認字，寫字；她奶奶腿腳不方便，不能走太多路；她的爸爸和媽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做事，每年過年的時候才能回來一次；奶奶告訴她，到山谷里連續喊一百天的“哎”就能說話了……

古里克里知道了小女孩的一切，但他始終沒有告訴她，他是這個山谷的回聲妖。

這一天，小女孩比平時來得更早一點，她一路蹦蹦跳跳，眼里充滿快樂和希望。這一天，她給古里克里送了一個幸運星瓶子，里面裝著滿滿一罐五色的小星星，這都是小女孩親手折的，一共有一百個。她拉過古里克里的大手，把幸運星瓶子放在他的手心里，然后微笑著“哎”了一聲。

古里克里看著一罐子亮晶晶的小星星，他的眼里含著淚水，然后也輕輕地“哎”了一聲。

小女孩有很多“哎”要說，但她最后用樹枝在地上一筆一畫寫著：謝謝你陪了我這么久！

然后，她給了古里克里一個溫暖的擁抱。

古里克里鼻子酸酸的。

這一天，已經是第九十九天了，還有明天最后一天，小女孩就再也不用喊“哎”了……

因此，這一天，小女孩比平時更快樂，更大聲地對著山谷喊道：“哎——”

古里克里也大聲喊：“哎——”

……

他們像往常一樣喊啊，喊啊，古里克里在心里說：不要停，不要停，不要停……

但小女孩還是像從前一樣，一會兒就停了下來，然后，她愉快地笑著，眼里閃爍著快樂和希望的光芒。

古里克里很想告訴小女孩，如果她繼續對著山谷喊“哎——哎——”，連續喊一百次，那么，一百個“哎”以后，她就會重新獲得自己的聲音，但是，這樣的代價就是，古里克里將永遠失去他的回聲，他將化成青煙消失在風中。

古里克里緊緊地拉著小女孩的手，大聲地對著山谷喊：“哎——”

然后，他急切地望著小女孩，并指指她的嘴，示意她跟著喊。

小女孩于是大聲喊：“哎——”

古里克里又喊：“哎——”

小女孩也跟著喊：“哎——”

……

山谷久久回蕩著他們的聲音。

每一次，小女孩笑著要停下來的時候，古里克里就更緊地拉著她的手，一定要她跟著喊。每一次，回聲妖的聲音都一點點減弱下去，而他的身體也顯得越來越消瘦，飄搖。

他們就這樣一直喊了一百遍。當最后一聲“哎”結束后，古里克里感覺自己已經耗盡了全部的力量，他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了。而小女孩發現自己真的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她抱著越來越虛弱的古里克里，誠懇地說：“謝謝你！古里克里！我喜歡你！”

這是小女孩一生中說的第一句話。

古里克里心里暖暖的，他多么想用一個同樣的聲音來回應她，像他一直做的那樣。但是，他只是張了張嘴，然后露出了一個微笑……

山谷里吹過一陣暖暖的風，一縷青煙從古里克里站著的地方緩緩飄走……

后來，還是有很多的人從遙遠的地方來到回聲谷，還是有很多的人，不斷地喊出他們的快樂和悲傷，但是，古里克里卻再也沒有出現過。

小女孩一天天長大，每年春天，當萬物復蘇，草兒重新發芽，花兒重新吐蕊的時候，她都會踩著晨露，一個人來到山谷，她一遍一遍對著山谷喊：“哎——哎——古里克里，你還會來嗎？”

但山谷里靜悄悄的，只有風輕輕地吹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