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晉
(1.麻省理工學院 社會科技研究中心, 波士頓 02139; 2.中國人民大學 發展中國家經濟研究中心, 北京 100080)
發展經濟學主要研究發展中國家在發展過程中所遇到的經濟問題,最早的發展經濟學理論是主張政府干預的重商主義。現代發展經濟學來源于戰后對東歐工業化發展所遇到問題的思考,以及對亞洲、非洲與拉丁美洲國家經濟發展與產業結構轉型的研究[1-5]。基于結構主義的發展經濟學認為,政府可以通過強力推動工業化進程,直接配置資源進行投資,以及在大機器工業部門建立公有制企業等方式來克服市場失靈[6-8]。結構主義認為國家經濟發展必須加強政府職能,以改變產業結構,彌補市場失靈。很多發展中國家采取結構主義的經濟主張,但是這些國家的政府干預普遍遭到失敗。到了發展經濟學后期,在反思政府失靈的思潮中產生華盛頓共識,強調市場在經濟發展過程中的主導作用,反對政府主導產業結構變遷。中國學者對發展經濟學做了開創性研究,張培剛[9]的《農業與工業化》就屬于奠基性著作。后期國內學者做了持續研究,楊小凱[10]提出新興古典發展經濟學,林毅夫[11]則提出基于要素稟賦與潛在比較優勢的新結構經濟學。
然而,對一個給定的國家或經濟體而言,應該基于什么樣的邏輯出發點分析產業結構,并判斷是否需要產業升級?應該基于什么樣的空間、采用什么樣的測度對國民經濟發展狀況進行合理度量?在結構化變革過程中,經濟發展的追趕超越意味著對新秩序的破壞性創新,那么結構變革的依據以及各構成部分之間的關系是什么?對上述問題,當前的新結構經濟學與舊結構經濟學都沒有給予回答。
為解答上述問題,本文提出并構建基于解構主義(Deconstructivism)哲學方法論的新解構發展經濟學(New Deconstructive Development Economics)(又稱新解構經濟學,New Deconstructive Economics)。解構主義,就是對傳統制度與秩序的結構性質疑、拆解、破壞與重建[12-13]。新解構發展經濟學在解構主義指導下通過對經濟發展的目標、方法、路徑進行拆解與分析,構建經濟測度與產業政策的邏輯前提,最終推動經濟發展與結構化改革。
稀缺性,是經濟學研究的起點。稀缺二元性,給出了稀缺性的自然屬性邊界與社會屬性邊界。稀缺二元性的提出,是后古典主義經濟學對經濟學本源問題的重新思考[14]。稀缺二元性把稀缺性解構為兩種屬性:(1)相對稀缺的自然資源:自然物質資源的稀缺性是相對的,可以通過生產力的發展而絕對解決,因為自然物質資源是具有可獲得性與非排他性的;很多物質產品都將隨著生產力的發展而逐步轉為公共服務產品或類公共服務產品,最終達到按需分配。(2)絕對稀缺的社會資源:社會資源的稀缺性是絕對的,可以通過社會的逐步進化來相對解決。社會資源是絕對稀缺的,而人類的需求是相對無限的。具有社會屬性的資源,都是絕對稀缺的,因為這是選拔性與排他性的資源。由于社會資源不具備群體范圍的可獲得性,對社會資源的消費只能是選拔性的、排他性的。社會資源的選拔性稀缺,導致社會產品與服務的選拔性淘汰[15]。
后古典經濟學提出的制度價值論,把價值測度從勞動手段、效用表象回歸到社會制度屬性。有些商品既具有自然屬性也具有社會屬性,因此其價值就由兩種稀缺性同時決定。不同制度與不同環境下,價值的主要屬性會發生根本變化。決定稀缺屬性的是制度(包括自然制度與社會制度),這就是后古典經濟學制度價值論的核心觀點。
古典經濟學的勞動價值論、新古典經濟學的效用學說(又稱為效用價值論),以及后古典經濟學的制度價值論,這三種價值論存在相互映襯的關系。制度構建價值的測度空間:所有價值作為一種測度解構,必然存在于一定的測度空間——也就是制度。勞動是形成價值的手段:在測度空間中測度的對象必然包括自然產物與社會產物,而人類勞動則是改造自然、創建社會財富的手段。效用是表現價值的形式:任何對象的價值大小,都可以通過對社會或個人需求的滿足程度體現出來。當然,這種需求是可以通過社會制度引導與管控的,因為自然價值由其自然屬性主導,社會價值由其社會屬性確定,但是所有屬性的稀缺序列與價值測度來源于制度規定。制度規定了稀缺序列,并通過對價值空間的秩序構建形成價值體系或信用體系[15]。
制度不僅規定稀缺序列和稀缺范式,賦予商品自然屬性與社會屬性,同時還確立管理機制與交易規則。這樣的規定,實質上就是測度空間的規定。任何價值只要是測度的結果,就必然歸屬于一定的測度空間。基于解構的視角,可以看出制度規定了價值的度量單位、起點與邊界、屬性與方向、維度與層級,確定了價值、價值的集合與計算方法,從而構成價值空間。制度通過規定稀缺序列和測度空間為勞動創造目標,為效用表達找到載體。
價值空間存在價值維度,價值維度本質上是人或經濟體的自由度,可以由市場形成也可以由政府引導。對價值維度的解構,拓展了人類生存的自然空間與社會空間。一般來說,維度是指不可替代的價值方向,比如第一產業的糧食生產與第三產業的金融服務就不具備可替代性,因此分屬兩個不同維度(正交)。基于以上分析,可以在宏觀產業維度內部繼續解構,從而細分出更加微觀的維度或者分數維。
經濟發展從單一維度發展為多維,而定義維度需明確價值分布,以及價值依附的產業關系:是縱向的上下游產業關系,還是橫向的產業關系,或是沒有直接關聯的無關產業。因此對產業結構的測度應該有新認識。對這些價值維度形成的價值空間,需要明確其秩序、維度和標準正交基向量以及測度函數,要分析哪些產業維度是正交的,哪些產業維度之間存在相關性。對價值空間及其結構測度,不能再局限在傳統線性思維視角。有些傳統測度函數適合古典經濟學領域,在新古典經濟學領域也可以勉強使用,但是用在后古典經濟學領域就顯得有些片面。比如國內生產總值(Gross Domestic Production,GDP)就屬于基于算術加減的求和測度,用于分析現代社會經濟現象就有點過于簡單。
為對經濟學意義上的價值空間及其測度進行數學分析與建模,需借助泛函空間定義一系列基本概念。
定義1價值空間:指經濟社會中所有可以表達為價值的貨幣、商品、服務與技術等的集合。
給出價值空間的供給,就可以通過函數對價值空間里面的元素進行價值計算、比較或者歸類。根據價值空間中函數屬性的限定條件,可以給出測度空間。
定義2測度空間:指規定了函數計算方法或者說對其中的元素可以進行測量的價值空間。
價值空間可以分為可測價值空間和不可測價值空間。下面給出可測價值空間的定義。
定義3可測價值空間:指價值測度空間中的元素可以進行代數運算且空集測度為零,同時對空間中其他要素的測度滿足可數可加性。
根據勒貝格(Lebesgue)分解定理,可得可測價值空間的新解構分解定理。
定理1新解構分解定理:在任何有限、可測的價值空間中,可以對其測度進行Lebesgue分解,即測度可以分解為基礎測度與非基礎測度之和。
價值空間測度的解構定理,有利于我們深度認識當前社會經濟的各種不同價值空間的測度方法及其關系。對價值空間測度的解構,還有利于在社會經濟中有效應用測度,以及對應用結果的相應反饋分析,從而進一步完備測度函數。
經濟發展必須明確測度空間與發展目標:目標意味著國家或地區的發展方向與發展愿景,測度空間意味著對發展狀況的評價標準與評價方法。國家制定的發展目標不同、國際定位不同,導致測度空間的選擇也不同。選擇不同的測度空間,也就意味著對應發展目標與國家定位有了不同的評測標準。不同的測度體系,會對本國稟賦資源的評價與產業結構的調整產生決定性影響。
過去的新舊結構主義經濟學,在邏輯上忽視對測度方法的結構研究與解構分析,造成經濟分析與政策建議的盲目性。新解構發展經濟學認為,明確測度空間與目標定位將直接影響要素稟賦的定性與比較優勢的認定。產業結構由測度空間、目標定位與資源稟賦共同決定,而不應該簡單地由內部要素稟賦與市場力量內生決定。如果制度主導權失控、測度標準因循守舊、忽視發展目標,那么政策可能盲目碰運氣、市場可能失控與惡化,最終陷入國家比較優勢的鎖定困境。考慮到市場不可能自發形成國家與民族的發展目標,因此市場的規則必須由政府合理主導。
政府要制定市場所不能自發形成的宏觀發展目標,維護有效自由市場的自主性,以及為實現該目標而爭取國際經濟秩序話語權。經濟發展不僅僅體現在國內產業發展,更體現在國際價值空間的經濟定位。國際定位直接受全球經濟的價值分配模式的影響,確定國際定位是實施經濟結構調整的邏輯前提。領袖型經濟體,考慮的是如何確保價值空間的利己分配機制,并保持新價值空間的開拓地位。跟隨型經濟體考慮的是如何在主要經濟體領導的價值分配體系中,通過政治聯合或者有效的產業政策改變其國際地位。經濟發展并不必然以發達國家為目標,因為整個全球經濟必須要有國家分工,這種分工導致不同國家發展模式的不同與產業結構的不同。任何期望改變現有模式的經濟發展舉措,如果體量不足以支撐目標,則可能因為脫離國際經濟體系而失敗。對外進行國際價值空間的戰略維度拓展,通過經濟聯盟體、市場共同體等組織形式重塑國際政治經濟秩序,可以重構國際價值空間。
在新古典經濟學生產方程中,一般用全要素投入代表包括制度在內的所有資本與勞動之外的要素投入,有些研究用全要素投入代表科技投入。學界普遍認為,勞動投入與資本投入具有一定的可替代性。這種替代性從馬克思主義經濟學角度很容易理解,即勞動與生產資料之間的替代性關系,因為資本投入在某種程度上就代表生產資料的投入。這種替代關系表明勞動與資本對生產而言是一種投入強度的替代關系。
本文認為,有必要把制度作為一個重要要素從全要素投入中解構分離出來,將全要素投入主要看成是技術投入,而制度獨立出來之后作為社會組織投入。任何社會生產都需要科技、資本與勞動投入,同時需要合理的組織投入,也就是制度投入。宏觀意義的組織投入,核心是產權以及基于產權的分配方式。至于采取什么樣的社會或政治制度,本質上是產權關系的外在表現。制度進步主要指的是社會有機化程度的提高,即具備完備的產權制度與分配制度,表現為社會分工的合理有序程度,以及社會階級與階層分化的完備程度[14]。社會的有機化程度,直接影響勞動力對技術的創造和使用。經濟發展靠的是制度進步,優秀的制度同樣影響資本的性質和質量。社會有機化程度,是競爭力的重要內容。經濟發展不僅要研究勞動力的數量,還要通過制度屬性研究勞動力的組織結構和質量,也就是對不同技術層級的掌握能力與不同社會產品的消費能力。在全球或全面競爭中,制度一旦確定,就將確定對社會資源、技術與資本的不同性質的吸引能力,最終形成特定的國際地位、國際層級,而國際地位與層級一旦固化,就形成所謂的國際競爭力。
因此,制度本質上是社會結構的重要內核。既然社會依托制度結構化地形成一個有機整體,那么我們有必要在社會生產中把制度作為重要的結構變量。馬斯金(Maskin)[16]認為恰當的制度(機制)可以被設計出來以實現社會目標。研究制度結構,就需要對制度進行解構化分析。制度的進步或者說社會有機化程度的提高,主要反映在產權制度與分配制度上[15]。可以從所有權與分配權兩個角度出發,構建社會制度進步或者社會有機化程度的指標。
在制度從全要素中解構出來的情況下,可以重新審定經濟增長的基本模型。我們給出基于后古典經濟學的產出方程,即新解構經濟增長模型:
命題1經濟增長(Yd)由制度進步(I)、資本(K)、技術進步(A)與勞動(L)共同決定,即
Yd=F(I,A,K,L)∈Q
(1)
在式(1)中,可以認為制度進步與技術進步在一定意義上具有相互替代性。在經濟增長模型中,在勞動-資本比不變的情況下,如果制度發生變化,而沒有使勞動和資本的邊際替代率發生變化,那么就定義為新解構中性制度進步。因此,新解構經濟增長模型在符合中性制度進步時變形為
Yd=F(I,A,K,L)=F(F1(I,A),F2(K,L))
(2)
基于柯布-道格拉斯生產函數,可以推演出式(2)的簡化形式,即新解構柯布-道格拉斯生產函數:
Yd=F(F1(I,A),F2(K,L))=ImAnKxLy
(3)
一般認為,資本與勞動可以相互替代,因此某種程度上x+y=1;同樣考慮到制度進步與技術進步可以相互替代,這兩者的替代性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表達為m+n=1。另外,我們可以參考技術對資本與勞動的影響,分析制度相應的影響。根據制度對資本或勞動的影響不同,制度進步可以分為資本節約型、勞動提高型和中性型。未來可對新解構經濟增長模型進一步豐富擴展,用以對很多新經濟現象進行解構性解讀。
國內生產總值以簡單數學加總測度國民經濟發展總量,由于缺乏哲學高度與數學深度,因此對其認識還在形而下的層面。很多學者指出其缺點與不足,但沒有人從測度本身的數學形式與應用屬性上進行批判。
從解構主義視角看待經濟現象,首先就是對經濟進行解構分解、要素分解,以及對測度空間進行設定。與經濟生活最直接相關的測度空間設定及其重要意義,就是測度坐標系的選擇對天體物理學的影響,或者更簡單一點,對航空產業的直接影響。因為航空飛行環繞地球,所以在笛卡爾直角坐標測度空間與黎曼球面坐標測度空間中,必然要選擇黎曼球面坐標系。
經濟在迅猛發展,社會已經從一個近似平面的使用笛卡爾直角坐標測度空間的公路交通,轉化為使用黎曼球面坐標測度空間的航空交通。可以想象,現在的一流企業已經從傳統的汽油石化等重化工行業,轉為支持人們基于網絡關系交往、移動支付與數字消費的互聯網行業。這樣的經濟結構化重大變革,反過來推動我們必須對當代經濟結構進行解構化思考。
經濟結構的測度方法,必須考慮不同社會生產的異質性,也必須可以解釋不同價值維度的測度關系。價值空間的結構與維度是經濟研究與量化測度必須考慮的重要因素,不同產業的關系更多表現為價值鏈關系,因此維度之間除了傳統基于加減的求和測度之外,基于乘數與指數關系的容積測度需得到充分重視。
本文提出兩種新的Lebesgue測度方法,用以彌補算術求和測度對空間結構測度的不足。這兩種測度方法分別是基于乘數與指數算法的價值空間廣義容積測度廣義生產體量(General Gross Volume of Production,G-GVP)與廣義發展結構測度廣義標準結構指數(General Standard Structure Index,G-SSI)。具體到特定產業內部,可以在細分的分數維空間中把傳統的求和算法變更為求積算法,從而測算具體產業的生產體量。
定義4廣義生產體量:用以結構化表達國家或區域的國民經濟增量或者特定產業的經濟增量,是基于第一、第二、第三到第N產業或行業方向新增產值(Vi,i=1,2,3,…,N)指數化乘積的容積測度,即
(4)
這里αi∈(0,1],i=1,2,3,…,N。
一般取N=3,這時式(4)轉變為一般意義的國內生產體量(Gross Volume of Production,GVP)。
(5)
這里α,β,r∈(0,1],一般取α=β=r=1。
廣義生產體量是對宏觀或行業經濟生產基于指數化乘積的容積測度,因為第一、第二、第三到第N產業(或行業的產業鏈分支)具有上下游的產業鏈關系,本身就具有乘數效應。當前世界經濟劃分依然局限在三大產業上,這三大產業在歷史上也是螺旋式上升的展開關系。
傳統的國內生產總值的測算基本公式,是三大產業增加值的求和加總,即
GDP=V1+V2+V3
(6)
顯然,求和測度的式(6)表達了國內生產的總和,但是無法刻畫三大產業之間的結構關系。而一般意義的國內生產體量測算的是國家或區域“經濟立方體”的體量,刻畫了三大產業之間的結構關系。因此,體量測度比求和測度能更深入、更全面地刻畫產業生產與發展現實,而且針對具有若干不同維度的價值空間的度量,容積測度比求和測度更有解釋力度。
定義5廣義標準結構指數:用以表達經濟發展的結構化水平,是N個產業經濟增量的乘積除以第一產業經濟增量的N次方,即
(7)
當N=3時,式(7)轉變為一般意義的標準結構指數(Standard Structure Index,SSI),即
(8)
顯然,標準結構指數比較簡潔,把第一產業作為歸一算子是因為第一產業往往代表了經濟發展的基礎性條件。但是標準結構指數也忽略了一些產業替代的特殊情況,比如新加坡作為城市國家,在產業維度上缺少第一產業;而俄羅斯、美國是農業輸出大國,農業作為基礎產業對內供大于求。對這樣的經濟維度欠缺特別是缺少第一產業的國家,或者跨越了落后產業基本需求的國家或地區,我們一般采用第一產業或被淘汰產業的凈需求量V0作為該產業的名義增加值,并在此基礎上計算重置后的SSI。
定義6重置標準結構指數(Revised Standard Structure Index,R-SSI):把產業凈需求量作為該產業的名義增加值,經過調整后的經濟發展結構化水平稱為重置標準結構指數。應用于國民經濟結構,則表達為三個產業經濟實際增加值的乘積除以第一產業凈需求量(名義增加值)的三次方,即
(9)
對農業凈進口國而言V0=V1,式(9)變為
(10)
廣義標準結構指數相當于確定了國家、區域或行業價值空間結構,明晰了價值空間從第一產業、第二產業到第N產業(或行業的產業鏈分支)或同一產業內部螺旋式上升的歷史展開路徑。廣義標準結構指數可以解釋為第二到第N產業(或行業的產業鏈分支)相對于第一產業(或產業鏈分支)的相對撓度的乘積。
標準結構指數可以解釋為國家或區域經濟發展的基準面(積),即以第一產業數值(很多發達國家直接或間接把基礎產業逐步作為公共服務產品提供)為歸一算子,將第二產業與第三產業數值歸一處理后相乘。國家或者區域經濟發展的基準面大小,直觀體現了產業結構的發達程度。
顯然,國內生產體量(GVP)、標準結構指數(SSI),以及國內生產總值(GDP),是歐氏空間Rn的三種不同類型的Lebesgue測度,構成了完備可測空間。
GVP代表一個國家或區域經濟發展的產業縱深,而SSI則反映一個國家或區域產業結構的發達或先進程度。一般而言,SSI越大表明國家或區域的產業結構越發達。當SSI為0或無限大時,表明國家或區域的產業結構維度發生降維或突變。當維度不同時,可以通過R-SSI對國家或區域的經濟發展進行比較。
直觀上,作為求和測度的傳統國內生產總值,是三個不同維度的產業增加值相加,相當于求國家或區域經濟價值空間這個抽象立方體周長的四分之一。而本文提出的國內生產體量,是三個不同維度的產業增加值的乘積,相當于求國家或區域經濟價值空間這個抽象立方體的體積。
顯然,對經濟價值空間這樣具有三個不同產業維度的立方體而言,周長是了解立方體屬性、對立方體進行比較的一個重要指標。但是,立方體的體積大小或者立方體的表面積大小,同樣是重要的指標參考。因此,GDP-GVP-SSI這樣的測度體系在經濟學價值空間屬性分析與比較中應該得到明確與重視。
目前廣為流傳的經典案例是麥迪遜在《世界經濟千年史》中對中國與英國的比較[17]。1820年中國GDP占世界GDP總量的32.9%,英國GDP占5.2%,中國是英國的6倍。但是中國卻被列強侵略瓜分,其原因不是GDP不夠大,而是GVP太小。如果測算經濟立方體的“結構與體積”,處于工業化蓬勃發展初期的英國的經濟發展維度一定高于處于封建農耕經濟末期的清代中國,經濟體量英國遠遠大于中國。
傳統發展經濟學的生產函數,已經充分考慮影響生產的各個要素,并構建各種不同的函數形式。其中最為著名的當以柯布-道格拉斯函數為代表的生產函數,所使用的函數形式屬于在前文討論過的基于乘積的容積測度。本文對其全要素做了進一步解構,得到新解構經濟增長模型。
柯布-道格拉斯生產函數已經潛在意識到不同要素——資本、技術、勞動等屬于不同維度,對產出的測算方法不是用要素總量簡單相加,而是使用基于乘數和指數算法的容積測度,但是沒有經過證明。顯然,新古典經濟學并沒有追問為什么要素之間是乘積關系,也沒有文獻探討生產函數的測度空間及其測度體系。傳統經濟學的生產函數往往憑借經濟學家的經驗試錯,或者根據數據統計分析結果猜測可能形式,因此出現了各種各樣比較主觀與隨意的生產函數模型。
本文認為生產函數左側的產出值,也應該采取容積測度:用GVP取代GDP。結合上述關于國民經濟產出的體量測度,以及根據本文提出的新解構生產函數,我們給出以下定理。
定理2新解構生產定理(New Deconstructive Production Theory):要素產出等于經濟體量。
體量測度之間的數值相等,從測度形式乃至量綱分析角度都是成立的,這是用GVP取代GDP的形式理由。
定義7供給側結構方程(Supply-Side Structure Equation):根據新解構生產定理,如果要素產出與經濟體量都是函數形式,則可以直接得出如下方程:
GVP=Yd
(11)
供給側結構方程是基于解構主義方法論,對生產測度(Yd)與產出測度(GVP)進行重構的結果,通過要素投入變化與三大產業產出變化的測度關系,更加深入地明晰供給側改革的經濟學實質。
定義8新解構柯布-道格拉斯方程:根據定理1、定義4與定義8,可以得到
GVP=F(I,A,K,L)
(12)
將式(12)兩側分別帶入式(3)與式(5),可以得到
(13)
式中,α,β,r,m,n,x,y∈(0,1],m+n=1,x+y=1。
改進后的生產方程在結構上有以下特點:在方程左側,可以通過三個產業冪次乘積給出產業空間基于容積測度的經濟體量;在方程右側,可以通過要素生產冪次乘積函數給出具有產業替換特征的產出體量。
對式(13)兩側求對數即變成新解構柯布-道格拉斯方程的線性化形式:
αlnV1+βlnV2+γlnV3=mlnI+nlnA+xlnK+ylnL
(14)
在制度要素(I)與科技要素(全要素生產率,A)中,包含組織發展與技術進步,而組織發展與技術進步必然包括資本投入和大量人力消耗。因此資本(K)與勞動(L)當中,除了存在具有替代關系的資本與勞動要素投入之外,其余勞動與資本投入基本被吸收到組織發展與技術進步等要素中。
考慮到對全要素的再解構,我們可對全要素所包含的科技、文化、地理等要素(Ai,i=1,…,n,其中n∈N)之間的關系進行Lebesgue測度。假定第i個要素是獨立變量,則其全要素生產率的基本變形可表示為
A≡A(A1,…,Ai,…,An)=
Fi(Ai)·A(A1,…,Ai-1,Ai+1,…,An)
(15)
式中,Fi(·)是針對要素Ai的算子。
將式(15)代入式(14)即可得到廣義供給側結構方程。
定義9廣義供給側結構方程:
αlnV1+βlnV2+γlnV3=mlnI+n[lnFi(Ai)+
lnA(A1,…,Ai-1,Ai+1,…,An)]+xlnK+ylnL
(16)
在給定三個產業的產出與要素投入的情況下,可以通過對新解構柯布-道格拉斯方程的線性化形式以及廣義供給側結構方程進行回歸分析確定參數變量,其意義在于可以直接檢驗要素投入與各個產業產出之間的關聯關系。
供給側結構方程及其廣義形式為當前供給側結構改革提供了有效的理論分析工具。維度創新與價值空間重構是經濟發展的邏輯必然,也是供給側改革的邏輯路徑。基于新解構生產定理改進傳統生產函數,從而通過改進的生產函數對投入產出進行結構化分析。從供給側結構方程的左側入手,基于國民經濟核算的總量測度、體量測度、標準結構測度等指標體系,為國民經濟發展提供更為準確的發展參照指標;從供給側結構方程的右側入手,推進要素供給的自主性市場化改革,打通要素生產供給與經濟體量間的宏觀溝通機制與渠道,從而引導要素的生產力潛能合理釋放。
基于供給側結構方程及其廣義形式,針對中國經濟增長進行實證分析,分析區間為1980—2015年。本文采用的基礎數據來自國家統計局,包括基于1952年價格進行調整的實際資本存量、基于1952年價格進行調整的三大產業實際年增加值,以及基尼系數,見表1。

表1 基于1952年價格指數的產業增值與要素投入
*數據來源:中國國家統計局。**數據來源:建信期貨研究中心。
國家統計局按照聯合國等五大國際組織聯合頒布的國民經濟核算國際標準——《2008年國民賬戶體系》,將能夠為所有者帶來經濟利益的研發支出不再作為中間消耗,而是作為固定資本形成處理。
針對式(13)與式(14),在給定標準GVP(α=β=r=1)的情況下,令A*=ImAn,回歸分析經濟體量GVP與存量資本K、勞動L的相關性,取置信水平95%,得出如下回歸分析結果:
lnGVP+ε=2.01lnK+3.28lnL-37.12
(17)
式中,ε為誤差項,回歸后的x=2.01,y=3.28。
針對式(13)與式(14),在給定存量資本與勞動投入(x=y=1)的情況下,回歸分析V1、V2、V3與KxLy的相關性,取置信水平95%,得出如下回歸分析結果:
0.621lnV1+0.532lnV2+0.321lnV3+11.73=
ε+lnK+lnL
(18)
式中,ε為誤差項,回歸后的α=0.621,β=0.532,γ=0.321。
依據式(17)對lnK、lnL的系數x、y進行歸一化處理,即得x0=x/(x+y)=0.38,y0=y/(x+y)=0.62。令lnA*=ε+0.62lnK+0.38lnL,對式(18)進行結構化調整得
0.621lnV1+0.532lnV2+0.321lnV3+11.73=
lnA+0.38lnK+0.62lnL
(19)
從而可得
lnA=0.621lnV1+0.532lnV2+0.321lnV3+
11.73-0.38lnK-0.62lnL
(20)
這樣,我們就得出歷年全要素(包括制度、科技、文化等)的名義投入(A*)(見表1)。從表1的各年數據可以看出,2015年的全要素名義投入是1980年的11.84倍,同樣可以比較得出2015年的存量資本是1980年的38.35倍,2015年的勞動力是1980年的1.83倍。2015年的第一、二、三產業增加值各是1980年的7.78倍、22.23倍和58.8倍,因而2015年的名義GVP是1980年的10 169.4倍。另外可以測算出2015年的名義GDP是1980年的26.01倍,顯然在求和測度的總量分析中,特定基礎產業的自然界限(例如第一產業中,人們對農產品的消費量受身體限制必然有界)會影響對其他產業增長的分析和判斷。
根據式(13)可構造性得出要素投入與產業增值的結構方程:
(21)
這里,對應的指數分別是α=0.61,β=0.52,γ=0.32,x=0.38,y=0.62。
式(21)所表達的結構方程,體現了不同要素投入與各個產業產出之間的結構關系。例如考慮勞動投入與三大產業增加值的關系:顯然y≈α,這說明單位勞動投入與第一產業的產出基本上是線性相關的,因為可以兩邊同時開y次方,縮放后使得V1與L指數同時等于1;同理,考慮到存在關系y>β>γ,顯然單位勞動力投入在第二產業的產出比第一產業要高,而且在第三產業可以獲得更高的產出回報。
在式(21)中,還可以考慮資本投入與三大產業增加值的關系:顯然xγ,這說明單位資本投入對服務業而言可以獲得等額或相對更多的產出;存在關系x<β<γ,這說明單位資本投入在第二產業獲得較低回報,在第一產業獲得的回報最少。
制度是影響經濟生產的重要組織保證,因此有必要討論一下制度因素與全要素(科技)之間的結構關系。一般而言,制度的內核在于產權,制度的表達在于分配,所以制度要素至少要代表產權和分配兩個方面的特征。因此,社會制度進步可以表達為交易效率與基尼系數的函數。
一般來說,產權保護力度可以通過交易效率e反映(0 I=I(e,g) (22) 可以將式(22)變形為 I=I(e,1-g) (23) 由于在給定時期內,社會分配可能隨經濟波動而變化,但是國家法律一般相對穩定,因此我們可以充分考慮社會分配的變化,暫時不考慮產權保護力度的變化(或把它吸收到全要素之中)。這樣,式(23)變為 I=I(1-g) (24) 考慮到A*=ImAn,一般情況下m+n=1,為研究制度對全要素投入的直接影響,簡化起見可以令m=n=1/2,同時令I=I(1-g)=1-g,于是有 A*=(1-g)1/2A1/2 (25) 亦即 A=(A*)2(1-g)-1 (26) 基于式(26),根據國家統計局1980—2015年的歷年基尼系數以及全要素名義投入回歸結果,可以得到修正后的歷年全要素投入(A)(見表1)。從表1可以看出,2015年的全要素投入是1980年的185倍,顯然比沒有經過修正時測算的11.84倍要更貼近現實。通過供給側結構方程測算的全要素投入總額可以看出,當忽視制度要素時,歷年全要素名義投入相對平緩;然而,當考慮制度要素時,測算出修正后的全要素投入從2002年開始有一個相對陡峭的上升趨勢。 通過上面的實證分析可以看出,供給側結構方程打通了要素供給與經濟體量之間的關聯互動渠道,打破了要素流動的勞動壁壘、資本壁壘、技術壁壘、制度壁壘,引導要素生產的釋放與價值空間的擴張。基于供給側結構方程,可以有效分析第一、第二與第三產業對宏觀經濟的體量規模和結構質量的影響效應差異,促進各要素在各產業間進行結構性調整。 基于2014年中國各省區市的經濟發展數據進行分析,對它們的經濟總量、經濟體量和標準結構指數進行測算并排名,結果見表2。 表2 2014年中國各省區市經濟發展指標 注:數據來自中國國家統計局。表中沒有包括中國香港、澳門和臺灣的數據。 從表2可以看出,GDP排名前十位分別是廣東、江蘇、山東、浙江、河南、河北、遼寧、四川、湖北、湖南,GVP排名前十位還是這10個省份,但是順序發生了變化,從高到低分別是山東、江蘇、廣東、河南、浙江、河北、四川、湖北、湖南、遼寧。如果看SSI,前五位分別是上海、北京、天津、浙江和廣東,江蘇排第六,而山東和河南則分別排第11位和第23位,四川排第24位。 在一個國家內部,標準結構指數可以從一個側面反映各省區市的經濟發達程度。從表2可以明顯看出,雖然上海市GDP排第12位、GVP排第24位,但是其SSI位居全國第一。北京市作為政治中心、文化中心、經濟中心,GDP排第13位、GVP排第26位,但是其SSI排全國第二。天津市GDP排第17位、GVP排第25位,但是其SSI排全國第三。河南省GDP排第5位、GVP排第4位,但是其SSI排第23位。重慶市雖然GDP排第21位,但是其SSI位居全國第八。 整體看來,上海、北京、天津包攬了SSI前三位,屬于發達直轄市。廣東、江蘇、浙江三省的SSI與GDP、GVP比較平衡,屬于經濟總量、經濟體量、社會發達程度都比較高的省份。河南、四川、河北雖然GDP與GVP都比較高,但SSI排名靠后,都屬于雖然有產值但是相對欠發達的省份。 基于GDP-GVP-SSI的指標體系測算,我們發現2014年中國各省區市在國內生產總值、國內生產體量和結構質量上表現出不同于指標的差異化特征。根據上述實證分析結果,經濟空間的廣義測度與供給側結構方程對當前國家宏觀經濟的結構分析與政策制定具有以下意義: 第一,優化國民經濟核算方法,建立綜合考慮GDP、GVP、SSI等價值空間測度指標的綜合性國民經濟測度體系。用GDP-GVP-SSI指標體系多方位衡量經濟體的總量、體量與結構,顯然比單純依賴GDP指標能更準確、更全面地反映經濟發展的實際情況,能夠充分揭示經濟發展增量規模,直觀表達經濟體量與產業結構質量,為宏觀經濟結構化調控的政策制定和實施提供科學的理論指導和現實依據。 第二,以GVP、SSI為主要參照指標,可以有效分析三大產業的比例關系,而這在總量測度GDP中是無法實現的。這對有效擴大經濟體量、合理改善產業結構,制定并實施精準政策具有參考意義。以體量和質量測度為目標導向,以供給側結構方程為分析框架,推進資本、勞動、技術、制度等多要素供給的結構化調整。 第三,以經濟價值空間及其測度方法為理論基礎,積極拓展經濟發展的維度與體量。既要在經濟發展的既有維度基礎上做大做強,又要在已有維度基礎上進行創新發展,構建新秩序、新維度,也就是拓展價值空間。在國內,“大眾創業、萬眾創新”等政策的實施,對培育新的產業維度具有重要促進作用。國際上,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具有延伸經濟地緣維度、國際秩序引導和國際政策供給的重大戰略意義,必將通過規定國際秩序進行制度輸出以整合國際價值空間。 本文提出新解構發展經濟學,詳細論述價值空間及其測度方法,給出國內經濟體量(GVP)與標準結構指數(SSI),并提出新解構生產定理以及供給側結構方程。對基于要素的生產函數進行結構化調整,指出基于技術進步的維度創新與基于制度供給的價值空間重構是經濟發展的重要路徑,并對中國經濟與分省經濟進行測算與分析。 新解構發展經濟學強調測度與制度在價值空間構建中的決定作用,結合中國實際為供給側改革與產業結構調整提供了理論支撐與分析范式。新解構發展經濟學認為,制定積極的產業政策必須了解對象基本情況,明確其測度空間及制度安排,分析價值維度并構建測度體系。給定測度空間才可以明確比較優勢,進而根據資源稟賦與發展愿景確立價值空間的目標與定位,最后通過產業結構調整與制度結構調整,重構價值空間及其秩序體系,達到促進經濟增長的目的。 新解構發展經濟學的未來研究方向,可以基于解構主義視角分析社會與經濟發展,可以研究測度空間的性質及其測度分解形式,也可以進一步深化供給側結構方程的模型演化、實證分析與具體政策應用。 [參考文獻] [1] ROSENSTEIN-RODAN P. How to Industrialize an Underdeveloped Area[J]. Regional Economic Planning, 1961, 89(34): 77-90. [2] NURKSE R. Problems of Capital Formation in Underdeveloped Countries[M].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53: 119-127. [3] SINGER H W. The Distribution of Gains between Investing and Borrowing Countries[J]. Th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950, 40(2): 473-485. [4] KUZNETS S S, MURPHY J T. Modern Economic Growth: Rate, Structure, and Spread[M].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66: 430-437. [5] LEWIS W A. Economic Development with Unlimited Supplies of Labour[J]. The Manchester School, 1954, 22(2): 139-191. [6] CHANG P. Agriculture and Industrialization[M].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49: 37-42. [7] MYRDAL G. Economic Theory and Underdeveloped Regions[M]. New York: Harper & Brothers Publishers, 1957: 128-137. [8] HIRSCHMAN A O. The Rise and Decline of Development Economics[C]. International Symposium on Latin America, 1980. [9] 張培剛. 農業與工業化[M]. 武漢: 華中工學院出版社, 1984: 3-5. [10] 楊小凱. 新興古典經濟學與超邊際分析[M]. 北京: 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2003: 10-16. [11] 林毅夫. 新結構經濟學——重構發展經濟學的框架[J]. 經濟學(季刊), 2011(1): 1-32. [12] DERRIDA J. De la Grammatologie[M]. Paris: Les Editions du Minuit, 1967: 216-223. [13] HEIDEGGER M. Sein and Zeit[M]. Tuebingen: Neomarius, 1949: 67-81. [14] 徐晉. 離散主義與后古典經濟學[J]. 當代經濟科學, 2014(2): 1-11. [15] 徐晉. 稀缺二元性與制度價值論——后古典經濟學范式的理論架構[J]. 當代經濟科學, 2016(1): 1-12. [16] MASKIN E S. Mechanism Design: How to Implement Social Goals[J].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2008, 98(3): 567-576. [17] MADDISON A. The World Economy: A Millennial Perspective[J]. Foreign Affairs, 2001, 17(Special): 69-78.六、實證分析二:分省經濟的廣義測度
(一)2014年中國各省區市的經濟測度

(二)政策討論
七、結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