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心頭的幼獅

葉傾城

這個期末他考得不錯，暑假在家里玩游戲就玩得稍微有些放肆。在媽媽眼里，作為一個明年就要高考的學生，閑是有罪的。他的狀態應該像抗洪搶險第一線，對待每門功課都要像對待大堤和水位，不斷巡視，不斷加固，補上每個漏洞，永遠在留意水線，才能萬無一失。

漸漸地，媽媽又開始把“別人家的孩子”掛在嘴邊。他有時候頂幾句嘴，有時候忍著，心頭的悶火像今夏暑熱，每天升高一度，越來越逼近沸點。

那天他完成作業后打算玩半小時游戲——結果一玩玩到天亮。媽媽起床后看到這一幕，臉當場就冷下來，氣哼哼地做早餐，順手開電視，上面顯示：網絡沒有連接。媽媽當場就炸了：“什么東西只要沾了你的手，就一定會壞！我們平時天天上網都沒事兒，你一回家，看電影玩游戲，硬把網絡弄壞了。”

這哪兒跟哪兒呀！他再也按捺不住，沖到客廳和媽媽吵了起來，媽媽一樁一樁地數落他：晚上不睡早上不起，考了好成績就驕傲自滿，沒有一點學習的自覺性，把游戲當親爹親媽……他只覺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一腳就把電視踹倒了，又把網線從墻上一把拔出來，扯得太猛，網線把電視柜也帶倒了。他只覺得玉石俱焚，既痛快又痛苦。

爸爸沖出來，給了他一耳光，媽媽“哇”一聲哭了起來。他大吼一聲，沖到門外。

外頭四十多攝氏度高溫，他身無分文，沒帶手機，無處可去，只能在肯德基待著。他心里如亂湯煮，一半是咆哮：媽媽怎么會這樣子？另一半還是咆哮：自己怎么會是這個樣子？就這么一點小事，他怎么就能把家都砸了？難道他會成為傳說中的暴力男，一言不合，拳腳相向？打老婆打小孩虐貓？那還是人嗎？豈不是變成了畜生！越想越懊惱，又自責又怨天尤人，不如死了算了，恨不得沖到馬路上一了百了——外面實在太熱，機動車道都反射著炫目的白光。

到了中午，他被爸爸找了回去。

他問我：“怎么改掉壞脾氣？戒掉沖動，做一個‘胸有驚濤、臉似平湖的人？”

我說：“有沖動，是好事兒，至少說明身體好。”

一位女友最近不太舒服，去看中醫，被送四個字：“氣血兩虧。”她非常沮喪，我安慰她：“是人就沒有不氣血兩虧的——除了青春期，只有這個年紀是血氣方剛。年輕的我們，在父母的愛護下，身強力壯，光荷爾蒙就夠讓我們大喜大悲，一會兒熱情萬丈，一會兒陷入低谷。這就是年輕應有的面貌，比老氣橫秋好，比弱不禁風好，少年的元氣充沛，是瑰寶。”

但沖動也是一種危險。有專家把12～23歲稱為“荷爾蒙失智時間”：在現代化的國家里，男人的死亡率自青春期開始就有顯著的尖峰突起，11～23歲，比11歲前增加了10倍……在這段時間里，2/3的男性死亡是因為意外和自殺。荷爾蒙令他們成為熱血的武士、舍生忘死的獵人，或是戰斗機的駕駛員，在槍林彈雨里穿梭。自然，這個年紀的少年人，也是很差勁的被保險人，駕駛記錄的圖表可以清楚地告訴你。

而所有的沖動里，最厲害的莫過于憤怒。當它指向外，傷害身邊最親密的人；而當它指向內，變成自殘自殺，身邊人也因此受重創。何以如此？因為憤怒是來源于自己的無能。

少年心事當拿云——有心，未必是有力。

跟成年人比，他們時刻覺得軟弱，一方是指導者、評判人，有能力給出愛也能收回；另一方是受指導者、被評判人，客觀上很渴望很依賴父母師長的愛。跟同齡人比，也沒強大到哪里去。越想突破這種狀態，越會意識到自己的不足：想仗劍走天涯？沒錢；沒單獨旅行過，連火車票都不知道怎么買。想做一個懂事的、能安慰父母的好孩子？他只知道上學的苦，沒法知道上班的累。當父母遇到困難，他無能為力，不管他怎么想都只能袖手旁觀。與人起矛盾了，想好好溝通？一急就說不出話來，恨自己嘴笨，恨對方咄咄逼人，恨到某個程度，就像失控的高壓鍋，爆了。

如何駕馭沖動，像對待電，讓它發光發熱卻不至于斷路短路？如何壓制憤怒，讓它是籠中獸，爪和牙空自銳利卻不傷人？

首先是盡量離開讓你自覺無能的環境，哪怕只是十分鐘。

與朦朧喜歡的異性，玩笑開著開著有些毛了；處得好哥兒們一樣的室友，為了一點小事大家都不爽了；老師冤枉了你說了重話；在街上，與陌生人起了沖突……都一樣，打住，閉嘴，閃人，明知道一觸即發，就不要去觸它。

閃人之后去哪里？跑步。

能量既不能無中生有，也不能有中變無，荷爾蒙既然來了，總得給它個渠道發泄，那就不如讓它去到四肢百骸吧。心里沸反盈天時，可以跑得特別快；帶著恨意時，每一步都像踩著仇人的臉；讓怨氣隨汗水而去，累得精疲力竭時，只想上床睡覺。當然，不一定是跑步，游泳、打拳、爬山……都可以。

每個少年人心頭都住著一頭幼獅，如何馴服它，讓它平安長成草原之王，無非就是：運動、領悟自己的能力極限、提升自己的能力極限以及愛——父母家人朋友對你的愛，你對父母家人朋友的愛，最重要的是——你對自己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