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
退回去幾十年,在山東鄉下,并不把陽歷年當年。那時,在人們的心目中,只有春節才是年。春節是一個與農業生產關系密切的節日,春節一過,意味著嚴冬即將結束,春天即將來臨。春天的來臨,也就是新的一輪農業生產的開始。農業生產基本上是大人的事,對小孩子來說,春節就是一個可以吃好飯、穿新衣、痛痛快快玩幾天的節日,當然還有許多的熱鬧和神秘。
我小時候,特別盼望過年,往往是一跨進臘月,就開始掰著指頭數日子,好像春節是一個遙遠的、很難到達的目的地。熬到臘月初八,是盼年的第一站。這天的早晨要熬一鍋粥,粥里要有八種糧食——其實只需七種,不可缺少的大棗算是配料。據說,解放前臘月初八凌晨,富裕的寺廟,或者慈善的大戶人家,都會在街上支起大鍋施粥,叫花子和窮人們都可以免費果腹。
過了臘八再熬半月,就到了辭灶日。我們那里也把辭灶日叫做“小年”,過得比較認真。早飯和午飯還是平日里的糙食,晚飯就是一頓餃子。為了等待這頓餃子,我早飯和午飯吃得很少。那時候,我的飯量大得實在是驚人,能吃多少個餃子就不說出來嚇人了。
過了辭灶日,春節就迫在眉睫了。在孩子的感覺里,這段時間還是很漫長。終于熬到了年除夕。這天下午,女人們帶著女孩子在家包餃子,男人們帶著男孩去給祖先上墳。
那時候,不但沒有電視,連電都沒有,吃過晚飯就睡覺。睡到三星正晌時,被母親悄悄地叫起來。起來穿上新衣,感覺到特別神秘,特別寒冷,牙齒得得地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