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嶺上一號

2018-05-09 08:12:13/
青年文學 2018年5期

⊙ 文 / 強 雯

商梅紅是從綠化隔離帶的零碎空間里看見他的。

她剛剛從一場朋友的葬禮中脫身而來,滿負行囊、氣喘吁吁,不過這不妨礙她慧眼識珠。商梅紅對自己的判斷一向深信不疑。綠化隔離帶對面的那個人面相樂觀、身板筆挺,沒有經年生活造成的衰敗、頹廢,滿頭銀發只是更增加了一些風采。她下意識地多喝了幾口礦泉水,女人需要水的滋潤,她想這樣看起來自己的狀態會好一些。

附近沒有多余的人,應該就是他了。綠化隔離帶中的龍柏正攥著一股力,盤旋向上,綠化要吞掉天空。密細的枝葉,翠綠泛光,這是它們生命最后的顏色,會持續到嚴冬。現在尖塔形的樹冠很好地隱蔽了商梅紅的審視。

是的,審視。某些人這樣曾指責商梅紅。不過商梅紅并不以為然,一輩子都看走了眼,不能再輸最后一段跑道。那些抱怨商梅紅“審視”的人,經受不住一點盤問,兩三個回合下來,就直接把她的電話拉入黑名單。“您撥打的電話正忙,請稍后再撥打。”

“他們害怕我。”剛開始時,商梅紅有些自鳴得意,認為他們脆弱,但后來,她開始覺察到他們的無情、冷酷。“真相早認清早好。”痛定思痛后,商梅紅認為只需在必要的時候做一點遮掩。

現在,商梅紅毫無畏懼,她很快完成了對相親者的鑒定,大量的經驗告訴她眼前人不差。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她略微琢磨下這個老頭的背景。五六分鐘后,商梅紅才繞過那片綠化隔離帶,從容地走到老頭身邊。他們用眼神確定了彼此。

“你好,請問你是卿大河?”

“你好,我是卿大河。”他略微遲疑。

“我是商梅紅。”她伸出手去,與直奔而去的身體一樣,她掌控了局勢。老頭的手掌潮濕敦厚。

赴約之前,一家婚介所給商梅紅來電,問是否有相親的意愿。

“相親?”

等她問清楚婚介所的名字后,稍感迷惘。她從來沒有在這家婚介所登記過。

但是對方很快打消了她的疑惑,說婚介所的資料都是全國聯網的,商梅紅在別處登記的信息,他們也能共享。

“這是電腦自動配對的。”電話那頭解釋,“如果你有意愿的話,就來見見吧,對方條件很不錯。”

當時,商梅紅正在喪葬現場。反復奏響的哀樂,原來暗藏希望、躺在冰棺里的那個人不再讓人哀泣、怨艾,她終究是一段過去了的樂章。禍兮福所倚,商梅紅心里的沉重有所緩解。唐工是她多年的老領導,突然喪偶讓他措手不及,于情于理她都應來安慰。過去,每次商梅紅來拜訪他,他都會波瀾不驚地談他正在投資的幾個項目,每年可有幾十萬的分紅,有的是給老太婆的,有的是給孫女的。商梅紅奉承著,極力掩飾自己的妒忌,老領導的那點心思她懂。她至今靠著每年一兩萬養老金過活,他時常打電話讓她過去坐坐,他也只能在過去的下屬面前賣富。

而現在,瞬間垮掉的唐工,泣不成聲,幾次暈厥。商梅紅從沒見過談笑風生的唐工這么脆弱,輪流和其他幾個親戚安慰。唐工張口閉口都是老太婆。吃飯、買菜、他們一塊去過的地方,事無巨細。聽多了,商梅紅心里也絲絲地吐冷氣,同樣是丈夫,別人家的就是情深意長,何時何地,她那個過世老伴曾這樣念叨自己?她這一生的婚姻真是失敗,磕磕碰碰一輩子,到頭來,他解脫了,她還得時常念他!

四十幾個平方米的客廳里散落著冥幣、香燭,和她一樣孤苦無依。面值一百萬的冥幣,在來來往往的胯腿下翻滾,剛攆到無人的角落,但一陣風又把它們卷進誰的腳下,啪地來上個大腳印,或撕開一角。商梅紅弓身撿起,找了個果盤把它們壓住。盤子里還有些吃剩的瓜果,依然新鮮,但大家都回避著。像商梅紅躲避唐工對先妻的癡情。

“老頭子得有一段時間難熬了。”商梅紅跟走過去走過來的人念叨,“我那會兒辦喪事,也這樣,大半年都緩不過勁來。我還比他年輕這么多歲呢。人老了,怕傷懷。”她說著,并不快樂,心里翻滾著自己操持喪事的場景,埋怨、生疏拉長了她的臉。這屋子里的人哪個不是苦相。她又抬頭看了看眾人,“我老頭子年輕時,長得像趙丹。哎,那個電影明星趙丹。”

說完后,商梅紅見別人愣愣的,才想起那是黑白電影時期的明星,別人不一定知道,就是知道,也沒幾個人能想起。唐工家的親戚、朋友,應付著停下腳步聽她念叨。“睹物思人,人之常情。你也節哀。”他們安慰她。

“都好多年了。”商梅紅搖搖頭,表示自己傷心已過,“我也不再去想死老頭。只是唐工這情景,”說著,眼圈又濕了,“最難過的就是這坎上,你說我們又能幫多少呢……”

唐工家一向人多,平時就住著好幾個親戚。寬敞的兩層樓洋房里,隨時笑聲喧嘩,就這樣,他還常常邀請朋友、曾經的部下去小坐或留宿。每次吃飯時,十余個人就圍成一桌。人丁興旺,是唐工最樂意看到的事情。

可惜最后屬于他的只有一個孫女。不怎么聰明,總是沉溺在談情說愛中。偌大的家業,遲早在她手上敗光,唐工偶爾和朋友們閃過憂慮,又無能為力。過去,他耿耿于懷,希望兒子多生養幾個孩子,但是兒子都走在了他前面,血脈難繼,他只能管好自己。過去,他管著廠里幾百號人哪。“老了,都不中用了。”他虛弱地說,像喝了一肚子的風。

屋子里的人,都一副面掛石頭的苦樣。商梅紅不知道說什么好。安慰的話車轱轆來、車轱轆去就那幾句。唐工八十九歲,身體還很硬朗,再活個七八年沒有問題。但祝福的話,說多了,也就沒人信了。重要的是,再說下去,就要生氣了。可是商梅紅是不能和唐工生氣的,她干脆就坐著,那個死去的老太婆的亡靈好像沉沉地貼在她身后,貼在屋子里每個人的身后。他們互相憎惡,卻又不便言說。

三四天了,參加這個喪事把一輩子的傷心事都抽泵出來,商梅紅覺得心好累。終于,這個乘著哀樂翅膀的福音電話到來,把多日的晦氣一掃而光。她看看自己身后,空無一影,老太婆的亡靈回到靈柩。

人世間還了她陽光普照。

“好人有好報。”她掛斷電話時,雙手合十默念,心結舒緩。

事后,她便背著多日的臟衣,氣喘吁吁趕赴濱江路,嘉陵江水輕柔泛波,車來車往卷過的風也讓人蕩漾。

“你這么好的條件,哪里需要去婚介所?”這是商梅紅常規的摸底。

“我老伴去了三年了,現在一個人過,也沒找過誰,天天健身,爬山散步,”說話的當兒,卿大河挺了挺胸脯,“現在感覺身體好了很多。”

他的模樣確實好,身形也健朗,商梅紅想,根本就不像喪偶之人。

“你今年多大年紀?”

“我今年七十三歲。”

“比我大四歲。”商梅紅直截了當地說,“不過,你還真看不出來。你這么好的條件,找個年輕的完全沒有問題。”

“我不找那些虛的,我只找過日子的。”

實誠,商梅紅心里微微一動。于是說:“你說得很好。我們這個年紀,就得找過日子的,踏踏實實生活,都半截入土的人了,把每一天過好,有個人說說話、看電視,一起去菜市場,做飯,就夠了。不能像年輕人那樣整的驚天動地的。都說老有所為,老有所依。雖然人老了很孤獨,但婚戀也要慎重,不能談婚論嫁就跟抽風了一樣,把握不好人生的方向。人說到底還是要有個定數,不要老了老了,落個晚節不保。”她控制著面部表情,既不能太刻板說教,又不能把心和盤托出,“我就是那種精打細算過日子的人。我每個月收入也不高,也就領養一份養老金兩千塊錢。但是什么都安排得井井有條,每天都要有肉,生活要有質量。”她把語氣調整適中,待價而沽。

“我一個月收入有五千多,還有一套三居室,寬寬敞敞的,要是有合適的女方一塊生活,我把錢全拿出來用,女方一分錢都不用花。”

“你住哪里?”商梅紅控制著自己的表情。

“東方樂園,照母山后坡。”

照母山后坡,那是本城正在開發的森林公園,那里的房子都是洋房,貴。商梅紅暗抽了一口氣。

“兩個人住綽綽有余,主要是空氣好,環境優美,人老了,就該回歸田園,想不想去看看我的房子?”老頭提議,口氣明媚。

“這是你孩子給你買的房子吧?”商梅紅試探著問。

“我把原來的房子賣了,買了這里的房子,房產證是我的名字。”

“照母山環境倒是挺好,不過上去一趟太遠。不是我說啊,老年人住家還是要在市區,離醫院近點,大家都是實在人,說點實在話。”商梅紅要殺他的威風。

“只要我中意了,一切都好說,絕對不會讓女方吃虧。”老頭子說起話來斬釘截鐵。

老年人談婚姻,都得實打實,要是一個月還不能確定要不要住到一起,那這關系也就黃了。時間浪費不起。這是婚介所給商梅紅的忠告。

嘉陵江浩浩湯湯,礁石上似有人漁釣,守著魚竿紋絲不動,只有風來來回回掠過,吹得人背心透涼。兩人又拉雜一番,彼此子女多大,干什么工作,住一塊還是分開住云云。不覺已有幾分交情。突然,商梅紅插嘴道:“你給婚介所交了多少錢?”

“孩子工作好壞不定。”老頭略微遲疑,又坦然地說,“我交了三萬。”

“這么多!你被騙了。”商梅紅脫口而出,“你被騙了。”

“你呢?”老頭輕聲問。

“我還沒交。”商梅紅露出幸災樂禍的神情,之前跟婚介所談好了,如果真的如他們介紹的那樣,是個優秀的對象,她再去補交。

有車輛倏忽從他們身旁開過,即刻而起的一陣風,讓商梅紅感到一絲快意,江水在遠方緩緩流動,像剛剛滑過她的身體,這短暫的路邊交談,讓她有了喘氣般的舒坦。

這個有喘氣般美好的傍晚過去好幾周了。

商梅紅并不覺得逝去的時間太長。相反,她總是在咀嚼這次見面,煙波江水,風淡人和,給人生活的動力和滿足感。人活到這個歲數,沒有年輕時那樣急不可耐,非要吃定了這個人,坐實了一樁事,才高枕無憂。吞下整個江湖,披荊斬棘,那是年輕人的事,老太婆不當英雄,有一點小歡樂就能馬不停蹄。

這是過去生活教給她的法寶。

搬來女兒的小區快三年了,她也漸漸習慣了這里的生活,雖然夜里、夢里還是在掛念那個叫印制二廠的地方,那地方到底也人去樓空了。過去的國民黨中央印鈔廠,被新政府接管,成了工人階級的票證印制廠,火紅了三十年,如今老廠衰敗,殘磚裸露,老伴去世,徒留傷心。只剩幾個沒什么本事的老同事還住在那邊家屬樓里,聊度余生。

“人往高處走。”女兒把母親接過來時,好一番安慰。在新的小區里,也四處都鼓吹著“老年人新生活”的理想。找老伴的想法也漸漸地浮現出來。但上年紀了,萬事萬物不可求全,幾句暖心話,就能支撐人前行,有幾次婚介所打來電話,問她是否愿意再見面。她就趁機問卿大河是何態度。

“對方對您很滿意,這也是他催促下,我們才來電話的。”婚介所說。

想來也真是疏忽,那天竟然沒有留各自的電話。

當然,婚介所是有嚴格規定的,不能私下留對方的電話。不過這個規定也不必強制執行,只是老頭刻板,臨走前,商梅紅問了他電話號碼多少,可他說自己是部隊出身,得尊重人家規定。規矩比天還大。

“老古板!”商梅紅想著這事,就氣,吃棗都咬到核。牙床麻麻地疼,那顆花了三百元安裝的烤瓷牙,最近老是疼痛,已經換過兩次了,雖然是免費的,但是人受罪啊。她又去找過印制二廠附近鴨紙巷里的牙醫要說法。

“人上年紀了,牙齒維護的能力也下降了。這是自然規律,婆婆。”每次牙醫都很有耐心,笑瞇瞇地解釋,任何看似不合理的東西,到他嘴里最后變成自然規律。

“大不了,我再給你換一次啊,婆婆。”牙醫說,“誰讓咱倆是忘年交?再說你也是二廠的人,我這里都是二廠的回頭客。生意不好做哦。”他說著給商梅紅遞了一杯紅棗水,“紅棗泡水更營養。這是第三次了,不能總免費吧,以市場價格的七折給你,一顆一百八十,不能更低了。”

商梅紅沒拿定主意。折騰了幾次,她不是在乎錢,她覺得什么時候怕是連牙床都毀了,連安假牙的地方都沒有了,那她就廢了。

人什么都可以沒有,不能沒有一副牙。得吃飯呀,才談得上其他。

但時斷時續的牙疼讓商梅紅心煩婚介所的電話,他們急切的口氣像胡亂的畫筆在涂抹那個喘氣般的美好傍晚,緩行的江水形成了湍流,和煦的風不再,明媚樂觀的老頭急不可耐,像所有遭遇人生不測的老人,顯出死乞白賴的不齒模樣。

關于與卿大河的見面,她沒有跟任何人提起,包括子女。她有一兒一女,對她百般孝順。唯獨相親的事情他們不約而同地反對。

紅棗連吃了三顆,還是覺得氣虛,那股子氣,從胸口往大腦里躥,躥得眼睛都睜不開。商梅紅喘著氣,心里默念著救救我,救救我,但是沒有用,那氣體像被抽掉了一樣,吃了七八顆,舌頭都酸了,她才不得不停下來。

紅棗提氣。這是商梅紅根深蒂固的常識,她等待元神歸位。

有些不好的衰老的跡象,比如肝疼、小腿水腫、落發……她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相親的人都很現實,需要一個身體健康的,不給自己添麻煩,又能在自己危難時刻幫扶一下的。

商梅紅撫撫胸口,氣順了。過去以為人老了,娛樂也少了,但事實卻是,他們逃到更大的娛樂中去。

有些娛樂不叫娛樂,僅僅是把老年人聚集到一起,隨便分給他們幾樣樂器、零碎布片、線頭,讓他們自行消磨。“享老會”的人大多恨老,一百多個會員,都是六十歲以上的老年人。商梅紅去參加過幾次,是女兒給繳費的,據說能提高老年人的生活品質,更懂得享受生命。

為此,享老會每周還有一節心理輔導課。美其名曰“關注老年人心理健康”,主要是讓他們講出自己的人生酸楚。

一開始大家都面面相覷,活了大半輩子,能忍的都忍了,能受的都受,都說風雨過后談談彩虹,現在來揭傷疤,誰樂意,誰愿意現在來說,自己的一生都糟糕透頂?

心理老師是個豐潤的女人,從手指到臉龐都豐潤,她無時無刻不把笑容掛在臉上,仿佛一切抱怨都在她意料之中,只等著她玉口一張,逢兇化吉。她把雙手舉起了,做了一個撫慰眾生的姿態,然后對著空中輕吐一口氣:“我有三個孩子,我三十五歲那年突然經歷了失敗的婚姻,從家庭婦女走上職業婦女之路,我不得不帶著孩子獨立生活。從沒有事業到有事業,從自我困惑,到幫別人解惑,我因此考取了心理咨詢師的認證,在全國各地講課,經過了這么多年,三個孩子都已經考入名牌大學,他們很愛我,也支持我的工作。現在我幾乎每年在外面講學的時間超過半年,但是我覺得很滿足,這樣的生活狀態讓我知足。整個過程并不幸運,但我知道怎么去接納,去改變,然后,”她又把手伸向空中,“我得到了希望擁有的一切。”

人群中有小聲的唏噓,但很快就化為烏有,商梅紅也同大家一樣,流露出同情的神色。

“生命的原始目標就是進化,進化的方向就是更好、更有愛、更美,所以釋放不好的過去,痛苦、心結、苛責,才能讓好的能量注入我們心里。”說著,她抬起雙手,仿佛在祈求空中無形的力量,虔誠地閉上了雙眼。

這個女人真是豐潤,哪里像常年苦命奔波的人。商梅紅沒有閉上眼睛,但是她確實被深深地感動了,她偷偷看了幾眼其他會員,他們都閉著眼睛,一剎那,她有一種想和盤托出的欲望。

“你也說說感受吧。”話筒遞到商梅紅手邊,她鼓起了勇氣,心理老師溫柔地看著她,“三年前,我老伴去世了,然后我就搬到了這個小區來。”眾人同情的眼光撲來,一層又一層,像膠布一樣,把她的口又封上了。接下來,商梅紅不知道說什么好,她感覺訴說傷痛的那件外衣遠不如心理老師穿上好看。

幽暗的燈光反射在墻上的水墨畫上,掐頭去尾,似是而非。“還有很多情況我不熟悉,以后慢慢了解吧。”她非常知心地把話筒遞給了下一個老人。

別人的傷痛回憶,她沒有再聽進去,有幾分自責。她怎么會說這么冒失的話,陰影像棉衣,蓋住她面若冰霜的臉。

好在兩個小時的心理輔導之后,一切又都明亮起來。

會長根據老人們的不同情況,劃分了不同的“宮”,老人們依次入“宮”即可。比如書法宮、茶藝宮、舞蹈宮……會長說:“商阿姨,你也入一個吧,費用都是包含在里面的。”

“是啊。”商梅紅在每個“宮”前徘徊。所謂的“宮”,其實就是一間相對隔離的房間,裝修得古樸、隱蔽,一副讓大家修煉內功的樣子。

修煉什么呢?商梅紅有些徘徊,這不就是找個事情把你給拴住嗎?可她一想到除了接孩子,買菜,做飯,看微信,還要給拴在這樣的“宮”里,練就十八般武藝,渾身就開始發涼。

“這也是一種集體生活。”會長解釋,“可以互相激發,彼此鼓勵。都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志同道合?”商梅紅對這享老會里的人,都叫不出幾個名字來,他們有什么需要志同道合的?僅僅是為了集中在一起嗎?這可憐的集體生活,像救命稻草一樣,引誘著老人們。

是啊,幾十年的工廠工作經驗,讓她依賴跟人群相處,依賴集體化的消耗、疲勞、爭吵,年輕時的那些會議、慶祝會把他們聚集在一起,消磨他們的荷爾蒙、私人時間,漸漸地變了他們的習慣,心反而定了。

印制二廠,在嶺街一號,隱藏在五十余棵老黃葛樹掩映的背街中,那一爿山嶺之上,能看見長江滾滾向前,兩岸樹木蔥蘢,盤山路上的大貨車,踽踽獨行。平時令人討厭的汽鳴聲,再也聽不見,不覺還有幾分可愛。職工們很少有專門的時間,去眺望長江美景,只是偶爾抱著樣品去往辦公室時候,會停留幾分鐘,多看兩眼江水的奔騰。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正是印制二廠的活兒最多的時候。

青磚高樓,總共十二棟,被分出不同功能的二十九個車間以及一個辦公區域。煙盒、罐頭商標、糧票……噗噗地從彩印機的嘴巴里吐出來,就是在樓外,你都能被轟鳴聲包裹,兩耳一刻不得清閑。年輕時的商梅紅也做印刷工,那時三班倒,她剛把孩子哄睡著,就得爬起來往車間去。有時還順點廠里的裁邊紙,“別浪費了,給孩子拿回去打草稿”。有時還把報廢的彩印畫報拿回家糊補板房。

從工廠里成長出來的一代,只有在人群中才感到安穩。一個人待著她覺得恐慌,哪怕是在人群里,說著閑話,也是一種有家可歸的穩妥。

可是,現在她為什么害怕加入興趣小組,她自己也說不出來緣由。是享老會里那些幽暗的燈光?她本來就有飛蚊癥,在那樣的光線里,更是飛蚊密集。又或是她還不想和這些老人保持更親密的關系?她看不慣他們的生活習慣,也搞不清楚他們的婚姻底細,有幾個是離婚了的,有幾個是死了老伴的,這很重要,這涉及人品。再或者是會長推薦的這些“宮”,為了是叫他們靜下來,安于老年人獨有的內心生活,書法、閱讀……人群把他們拋棄到深邃的內心世界中去,商梅紅不要。她的內心需要不斷地迎來送往。

兜兜轉轉了許久,她選了一個食藝宮,這好壞也是自己天天不離手的一個活兒,她想這個不會占用自己額外的時間,也不需要重新投入精力。他們小組的活動也就是貢獻一下各自的手藝,但沒多久,商梅紅發現這里的烹飪和她的烹飪不是一回事。水果沙拉、牛排、雙皮奶……“過一種有品質的生活。”年輕的廚藝老師扎著流行的蘋果頭,手上操控著鍋碗瓢盆井然有序。他一笑,眼睛彎成一條線,臉上仿佛帶著歡快的小馬達,隨時散發熱情。這張臉,上了年紀的人都愛看。就像他呈上的那些自喻“有熱帶風情的菜”,雖然吃起來不甚習慣,但那“鮮花盛開”的架勢確實能感染人。

“鮮花盛開是我們追求的視覺效果。”廚藝老師配合著笑容,描述眼前的菜譜,“只有百花園般的賣相,能讓我們對食物充滿渴望。”

一群老年人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這孩子真俊。

在小組活動的時候,商梅紅的愉悅是真心的,有生之年,能夠體味截然相反的生活,人生都是新的,只是飛蚊們更密集地撲閃在鐵鍋中。

“老年人也要學會進餐廳。”廚藝老師教他們如何用刀叉,優雅的中指閃著指環光。

一兩個老太太咕噥,用一種農村人慣常的口氣說:“我們村里以前殺牛,一刀子捅到肺。”

“噓——”廚藝老師豎起指頭,提醒她們小聲點。

“哎,你好,大家都叫我小寶。”一個矮個子老頭挨近商梅紅身邊,“我加了你微信好幾天了,你怎么不通過我?對我有意見?”他兩顴的肉一抖一抖的。

商梅紅想不起他是哪位。“你叫什么?”

“大家都叫我小寶,我的微信號也叫小寶。”

商梅紅蹙眉,一個干瘦老頭,和我一般高,怎么叫個孫子的名。“怎么叫這個名字?”

“說來話長。”他打住話頭。

“下面我教大家學習吃西餐的禮儀。”廚藝老師提高聲音。

“你的菜其實做得挺好,我就喜歡這種,很家常,是家里的味道。”小寶說,“這里教的菜,不適合你,學不會也沒關系。”

“那不行,既然來了就要好好學。我女兒給交了不少錢。”

“嗨——顛倒了,現在是孩子把老人送進幼兒園。”

“這是國家發展的大形勢。”商梅紅義正詞嚴地說,“這太正常了。”

小寶受了挫,訕訕地笑。

商梅紅不想再搭理他,把身體背對了過去,很不幸她錯過了廚藝老師的幾句話,不知道此刻要加什么食材,她轉過身想對這老頭發兩句火,一看,人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從享老會里走出來,天空光芒萬丈,商梅紅這才覺得回到了現實生活,眼前的飛蚊也向著太陽飛奔而去,一下子明亮起來。

“你等等。”小寶不知何時躥到商梅紅身邊,“今天教的蒜蓉生蠔你學會了嗎?”

“大概知道。”商梅紅狐疑地看著他。

“學會了也沒用。這些都不適合老年人吃,你懂不懂。”

“學了做給孩子吃。”她思忖著他想說什么。

“死貴了。你們這些老太太是舍不得買的。我告訴你,我以前去福建吃生蠔,那才叫便宜,兩塊錢一個。大路貨,撐死你。這是內陸,貨少,得空運。你看到沒,夜里燒烤攤常常是這些東西。”小寶說著搖搖頭,“不新鮮。”他又擠眉弄眼,“得放檸檬汁,灑在上面,有魚子醬配著更好。”

他啰里啰嗦地跟著商梅紅到了十八棟樓門口。

“你住這個單元?”商梅紅問。

“哦,不是,我住那邊的單元。”他遙手一指,“記得回去加我微信,多交流。”

他走路的樣子很見過一些世面,雖然個頭有些矮,但這張嘴挺會說。商梅紅心里有點高興。回到家馬不停蹄照例給女兒一家做飯。

“我要是再年輕四十歲,廚藝老師講的這些,我都會。”等大家都坐上了席位,商梅紅開始發表演講。

“哦,今天學了什么,老太太這么大熱情。”女婿打趣。

“蒜蓉生蠔!海鮮!”

“好洋氣!我們都不用去外面吃了,對吧。”女兒對著孩子擠眉弄眼。

“我做了幾十年的家常菜,你們還看不上?你,你,你,”商梅紅把一家人指了個遍,“你們不都是吃川菜長大的嗎,現在還嫌棄起來了。”

“沒誰嫌棄,我的媽。”女兒給她夾了一筷子菜,“你想,廚師那么年輕,他會幾個川菜呀,別說中國菜了,天南地北的他會幾個?他得藏拙,知道嗎,藏拙,就只能講講你們都不懂的西餐。”

“那實用嗎?”

“實用啊,您做好了,我們以后就不去外面吃西餐了,多省錢。”女兒說完突然沖女婿鄭重地說,“你別說,享老會還是很講策略的,我覺得這個學費沒白交。”

“我要是再年輕四十歲,廚藝老師講的這些,我都會。”商梅紅又重復了一遍。

“你現在也不老。正當時。”女兒一家都給她打氣。

“西餐不接地氣。”

“那還這么多人參加?”女兒譏諷。

“主要是沖著享老會要發一些雞蛋啊、米啊。再說了,你錢都交了,不去白不去。”

“所以說呢,誰都不想吃虧。有沒有合適的老頭?”

“老頭?我還都沒瞧得上。”商梅紅說著,又想起了那個小寶,準備待會兒去看看他的微信。

商梅紅住三棟,女兒住十八棟,晚飯收拾停當后,商梅紅就回自己的房子去了。整個三棟全是小戶型,一室一廳,足夠她一人住了。這是老伴去世后,女兒專門在小區里另外給購置的一處房產。“過來住一塊,長期有個照應。”她勸說母親。

“不去,像什么話。”剛開始,商梅紅不想搬去這小房子,感覺自己像無端長出來的瘤子,“中華傳統講的是四世同堂,我們連三世同堂都做不到。哪有讓老媽子單獨住一處的?讓人笑話!要真想照顧我,就住一塊。”

三代人擠在一處之后,跟女婿的摩擦就出來了。比如吃了飯不洗碗,洗碗的時候又沒洗干凈,用完馬桶后不把馬桶蓋抬起來、洗完澡后不把腳底的水擦凈……丈母娘一張嘴沒個消停。女婿剛開始還憋著,后來就在床頭上對她女兒說:“要不我搬去小房子住好了,在自己家里還這么不自在。”

每次晚飯后,女婿就睡到小房子去了,剩下的三代人倒也相安無事。只是女兒常常有些落寞。這樣的日子好好壞壞持續了一段時間,商梅紅才聽說這小區里很多老人和子女都是分開住的,“一碗水的距離最好”。她這才又動了犧牲自己,讓女兒一家團圓的想法。

三棟的房子小是小點,不過一個人住倒也剛好。

電視里輪番播出相親節目,浙江衛視、重慶衛視、上海衛視,看完相親,又看賣鍋、賣面條機、賣四件套的,等七七八八看完后,就快十二點了。手機微信里已經擠壓了許多人發來的各種鏈接。商梅紅顧不上洗漱,一個個看完,那些幾十秒的視頻,看上去驚天動地,比如殘疾男人娶了貌美女子,大活人喉嚨里吞刀劍,小孩走失,車禍現場等等。這些訊息生生不息,盤根錯節的,商梅紅看得心驚肉跳,又覺得有義務想提醒別人,于是又發給其他老年人,有的,她還鄭重其事地用五筆打字,提醒這個鏈接的必要性和嚴肅性。那些因婚介所而認識的獨居老頭,和她一樣,半夜總睡得很晚,個別的還會發來長長的抒情觀感。不覺已經到了深夜兩點。

這晚上的時間真是不夠用。

此時商梅紅大腦思維正在活躍時,好多蒼生大事等著她“批注”,舍不得睡。年輕時在印制二廠時的感覺,可不是這樣,天一擦黑,瞌睡就上頭,上年紀了,夜深人難靜。

手捧著IPAD,眼睛就再也離不開。

微信總是在這個時候很繁忙。過去的老同事的影子倒漸漸清晰起來。

她聽說,誰又去世了,誰又搬走,神情都會恍惚,街的黃葛樹,兩邊的雜貨鋪,灰色的五層樓高的廠房又在夢里出現了一次。

夏日的云霧趴在屋頂上,像一個個伺機逃跑的孩子,那時的晚霞倒映在江水中,孩子們只有在大鬧調笑的片刻,覺得二廠很美。而這傍晚是商梅紅對二廠最深的回憶。她離開這三年,也斷斷續續聽到二廠的變化。尤其是二廠所在地化為城市一小時經濟圈后,老廠立刻也動了起來,“被一個海歸收購了,請了老外來設計的,做文創公園,名字都改了,掛牌‘嶺上壹號’,而且是繁體字”。

“干嗎叫這名?”商梅紅不解,“還弄個繁體?”

老同事說:“他們說,現在就時興這種古風。”

“嶺上壹號”開園那天,商梅紅也去了,作為舊職工的代表。她完全可以不去,借口搬家啦,帶孩子啦,腿腳不便啦,可是去那天她都沒提前告訴女兒,她就是想看看過去的老廠要變成什么樣子?他們會不會給拆遷補償?

新任園長、市里的領導出席開幕,還有穿著鶯鶯燕燕的男女在臺下,拿著自拍桿、攝像頭,自顧不暇,一些過去的老職工也站成方隊,見證印制二廠的新生。

廠區掛牌后,連公交站牌的名字也改成了嶺上一號站。戴鴨舌帽的當家人“周園長”在臺上一連串的“感謝政府搭橋,感謝市委領導重視……”他揮臂吶喊,發誓要在本城打造一個國際化的文創公園。“從今天起,三萬多平方米的舊廠房華麗變身了!”副市長雙手交錯在腹部,笑意盈盈。“創意無國界”的橫幅掛滿了每一棟廠房。

“感謝入駐的隱居美術館酒店、尚1號茶藝、真理客廳生活美學館、靈空間當代藝術中心、美國精釀啤酒館、卡萌攝影……感謝你們帶來時尚、文藝,感謝你們帶來城市生命力!”鴨舌帽下蹦出的許多讓商梅紅摸不著頭腦的名字,廠房的外墻,已用白油漆刷過,但并不均勻,下水管爆裂的淤痕還殘留在墻面,是一種鍺色的液體。過去庫存印刷品的倉庫,現在架上了玻璃露臺,掛滿綠蘿,看上去像私人庭院。

“這里賣的東西不便宜吧?”商梅紅和舊同事交頭接耳。

換了顏面的廠房,也只是局部,還有一些門窗比她離開以前更破爛,陽臺上堆放著破舊家具,沒有環衛工人清理。

廠里的家屬樓還沒變,在東南角與嶺上一號對峙,中間是一堵圍墻,一新一舊,咫尺天涯。

商梅紅的舊房也在其中。過去二廠以兩萬元讓他們買斷房子,當時是擠破頭才掙得的福利,現在,破敗不堪,樓道里疏通管道的小廣告,貼了一層又一層,成天聽著樓下的婆婆說著即將拆遷的消息。這消息一說說了好幾年,又沒了個影兒。

嶺街的黃葛樹被裁剪了一批,橫七豎八地倒落在地面,一些找不到更好出路的下一代就在附近賣水果、香煙、雜貨。

那一次開園儀式,商梅紅印象深刻。作為特邀老職工代表團一員,她也領了一件飲料,這飲料至今還沒喝完,放在舊房子里。

這新新舊舊的影像,纏繞著商梅紅,傷感中,不覺睡意濃重。

享老會里的人,漸漸聽說商梅紅是嶺上一號出生的,紛紛露出欣羨的神色。他們跟她打聽路線,是否有公交車直達,消費貴否,口氣里帶著恭謙。

商梅紅成了焦點,讓她有些受寵若驚。

“嶺上一號原來是國民黨中央印鈔廠,后來被新政府接管了,改名為印制二廠,現在才叫這名。”每次商梅紅都要更正一下出身,“印制二廠當年可是響當當的,以前本地凡是帶色的‘紙片兒’,差不多都是咱二廠印的。”

“什么紙片?”大家圍攏過來。

“煙盒啊,牛奶盒啊,吃的用的包裝盒,帶紙片的,都是二廠印的。哎,你們回憶回憶,我們都是同時代的人,過去你們家里是不是有糧票?那可都是我們廠生產的。”商梅紅露出得意的神色,哐啷哐啷的機器聲響起,吃進去吐出來,整天的轟鳴聲,接連不斷。商梅紅想象著,口齒也利索起來。

“還是嶺上一號叫起來氣派。”有人伶牙俐齒,“聽說收集了很多老古董,鋼琴啊,掛鐘啊,壇壇罐罐的,古香古色。”

“重新裝修了,自然漂亮。”商梅紅有幾分不情愿地附和。

“那組團去?”人群里哄鬧起來,“商梅紅給我們導游導游?”

“現在坐車也方便。地鐵可以直達了。”商梅紅一邊說著一邊想起那些鼴鼠鉆洞似的時時刻刻。“老年證是免費的。”她又補充了一句。

一小時經濟圈建成后,老家和新家的距離變得近了。這個近,來自于城市的密道,四通八達,繁復密織,人們得像鼴鼠一樣,從這個口鉆進去,再從另一個口鉆出來。因為在地下穿行,看不到地上的風景,再加上不斷地換乘,商梅紅總覺得這一小時里的每分每秒都無限的長。有好幾次,商梅紅因為換乘點弄錯了,又不得不重新來過,于是將這兩地到達的時間拖延,她懊惱不已,覺得城市里的新生事物就是用來和老年人作對的。盡管詢問了不少站臺的人,但他們的答案并沒有將她快速運送到目的地。

哦,嶺上一號,現在變成了遙不可及的地方。“創意無國界”的招牌飄蕩在嶺街四公里長的馬路兩旁,換鎖、修舊家電的鋪子,依然如故,和這條街上討厭的蟬鳴一樣,揮之不去。

她都一把年紀了,還得像小學生學寫字一樣,從頭再來,刷卡,進站,換乘,奔跑,刷卡,出站,一切都還得靠自己。當她終于像長途跋涉的鼴鼠一樣,鉆出地面時,不可遏制地在路邊嘔吐起來。

沒有太陽,只是天光在頭,一種活著的氣息回到肚里。綠樹、人行道、車水馬龍,商梅紅花了好長時間才確定這確實是人間,是到達了嶺街。

她在心里狠狠地說,下次不要再坐地鐵,寧愿做三小時才能回家的大巴車。

每個月,商梅紅至少會回去一次。收拾下舊房子,都是些老伴留下的七七八八的東西,無非是從這處倒騰到那處,在陽臺上遠眺老廠,就像看著遠嫁歸寧的女兒,似曾相識,又想不起相識在哪里,那種失敗的相認,讓她躁動,張牙舞爪的涂鴉,阻礙了她想起往事。

“哎,我給你們普及下歷史,”商梅紅招呼著眾人,儼然不是心理輔導課上那個落寞的老太太,“上世紀五十年代,整個城市除了新華印刷廠外,就數三家國營印制廠最牛,而二廠的名頭最大。那時的一廠,最正,只印出版社課本、圖書和期刊。三廠,印筆記本、卡片、信封、標簽、標語牌等雜件。那才是火紅年代。”

“聽說有幾家茶樓特別漂亮,哎,我們享老會也可以組織去那里搞個一日游啊。”有人在提議,“還有什么三層華麗馬路,從長江邊可以一直走到嶺上一號,那什么電影《從你的全世界路過》,就拍了的。”

有幾個老年人又交頭接耳地說了幾句話,商梅紅有些不高興,剛剛那些一時興起而連珠炮似的話,似乎發向了空中,還沒開成絢麗煙火,就成了一股子煙霧。她想,我還不想領你們去呢,耽誤我的時間。

“做飯去了,回頭聊。”有老人先行離開。

“哎,明天小組活動哪些要去參加的,晚上報名。”

“商婆婆,哎,你說地鐵直達,在哪里換乘呢?”一個老太婆湊近了,商梅紅瞥了她一眼,說:“先買菜吧,吃了飯再說。”

天氣涼爽下來,時間就變得漫長。陰天可以持續一周,有時讓人分不清這是上午還是下午,這一天和下一天也沒有什么不同。

“商阿姨啊,您確定了沒有?卿大河老師對您很滿意,希望你們有下一步接觸。”電話那頭傳來悅耳的聲音。凌晨五點才安眠的商梅紅,此刻睡思昏沉,只能模模糊糊地應付對方。

“那您滿意對方嗎?”

“滿意。”她恍惚想起那個老頭的樣子。

“如果滿意的話,您就到紅鸞婚介來把費用付了吧。”

“什么費用?”

“這樣我們好把卿大河老師的電話給您,你們可以進一步地接觸。”

真麻煩。商梅紅這才清醒過來,想起那天為何老頭不直接把電話給自己呢。

“多少錢?”

“八千。”

“什么?”商梅紅被徹底激醒,“這么貴!”

“商阿姨,我們給您推薦的都是優秀的人,千載難逢。”電話那頭婉轉動聽,“他年薪加其他收入十萬以上,又有一套一百平方米以上的房子,部隊轉業的,身體也好,又是喪偶的,這也符合您的條件吧。”對方車轱轆話說了一氣,“對方對您也特別滿意,希望可以深入發展。”

那個穿過綠化隔離帶的下午又出現在眼前,混雜著葬禮的晦氣、矛盾,眼前一亮的興奮。說實話,老頭的模樣已經不甚清晰,但是她記得自己很高興、很滿意的情緒,好像睡足了一般,此刻她精神一振。

“我真沒那么多錢,孫子要讀書,水電氣、物管費,吃喝拉撒睡……”商梅紅極力搜索著花錢的地方,全然不顧對方有沒有聽,“如果一定要交費,我只能交兩千。”她覺得對方也不太可能接受她的條件。

“兩千是絕對不可能的。”對方果然不同意,但也沒有粗暴地掛電話,聲音還是那么柔和。從這一點上,商梅紅很喜歡和這些小女孩打交道,她們每一個都比自己的女兒有耐心。

“有個老太太說要交五千,讓我們把老先生的電話給她,我們都沒同意。老先生點名要和您交個朋友,我們尊重老先生的意思,所以才給您聯系。緣分可貴,真愛難求。”

這后面八個字戳中了商梅紅的心。孩子爹走后,也見過一些老頭,還真沒有那種和孩子爹年輕時候的感覺。電視征婚倒是看了無數,有時也要滴幾滴眼淚,但都是替別人著急,她都懷疑人上了年紀,是不是都會變得鐵石心腸。地鐵里有時也能看見兩個上了年紀的人,黏糊糊的,她覺得惡心,但轉身又想自己怎么就沒這種運氣呢。但那次看見卿大河,確實有種不一樣的好感。

孩子爹在世的時候,每個月就給她一千用于生活開支,這次怎么樣都是重新開始,得遇見個更好的。她原先想著要再找個老伴,每個月要讓他出兩千元的生活費,這才表示他心里有我。而卿大河直接說,男方的錢全部拿出來用,這樣的男人確實難求,可貴。

商梅紅想著,問:“姑娘,你姓什么?”

“我姓張,您叫我小張好了。”

“小張,我跟你說,你商阿姨年輕的時候,那可是廠花,我老公當年是跪著追求我的,我老公年輕的時候可帥了,長得就像趙丹,哦,不,你們年輕人追的胡歌,胡歌你知道吧?我那時還年輕,不懂這些,就不同意,我老公就當著許多人的面跪著,求我結婚,他當時喝多了,就跪在地上求我,那地上可是剛剛落了雨,一攤積水。我老公琴棋書畫什么都會,廠里的標語、黑板報都是他寫的。他學的是隸書,飛鳥驚蛇,可好看了。廠里一舉辦文藝活動,都是他策劃的,他還上臺表演,演的反面角色,人人叫好,我老公還會譜曲,寫歌詞,用你們今天的話說,是文藝男。可惜他英年早逝。他就是不聽我的話,煙酒茶樣樣來,特別是酒,每天都要喝二兩,哪天不是醉醺醺地回來,走路都打顫顫的?他的肝臟都是泡在酒精里的。我老公肺也不好,每天都是半包煙,他跟我說沒辦法,當個辦公室主任就得搞接待,領導、客人來了,都得散煙,我為他守了三年寡,我也應該有自己的生活了。什么?你說找老頭?我不會亂找的,我們都是紅色年代出來的,根紅苗正,小張,你要有空,我可以把我老公當年的書法作品發給你看,多少人想求他的字,那時我們廠里,不,我們鎮上的人,好多慕名前來求他。喂,喂,你在聽嗎?”

天空陰暗,兩朵濃云垂掛在紫金大廈的頂端,廚房里的小時鐘指向了兩點。那個小鐘也是女兒給買的,提醒媽媽做菜時候方便計算時間。

兩點了?商梅紅想起自己還沒吃午飯。再過一個小時小學就要放學了,她得去接孩子。

“微信真是害死人,一聊聊到深夜。”接完孩子回家,她聽見小區噴泉處,老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幾個孩子在那里耍水槍。

“就是,太影響睡覺了。”

“微信挺好啊,里面有好多駭人聽聞的事情。”商梅紅湊上前去,她覺得有必要提醒大家,那些重要的事情。她其實也很困,可聽見別人說困,心里就踏實了好多。

“那你可能不怎么看。”有個老頭搭話。

“看啊,我怎么不看。”

“那你可要當心。”老頭說,“晚上睡覺看微信,有個人眼睛失明了。新聞上說的。”

商梅紅一想,好像最近飛蚊癥是嚴重了。但最主要的是困。這樣困倦不堪的日子過了幾天,都不見好轉。即使是雨后初歇,清爽的空氣仍舊讓商梅紅感到困倦。可是她又擠到人群中說:“老年人,睡眠本來就少,精神不好,那是自然規律,幾十年的老機器了,還指望零件都運行很好嗎,都是生銹打卡的,怎么能怪微信,現在怕是沒有不用微信的人。”商梅紅一鼓作氣說得大家哈哈大笑。

商梅紅在人群中看見那個熟悉的面孔,他也正在向她張望。他沒有湊到商梅紅身邊來,他轉過頭跟他身旁的人在交談什么。

“要我說,昨天微信里最重要的就是新交規的頒布。”商梅紅提高了嗓門說,“哪家孩子沒個車,開車玩手機的要扣分要扣錢,這可是真金白銀的。”

有幾個老太太點頭稱是。

小外孫拉了拉外婆的手:“外婆,外婆。”

“行了,你自己上去先做作業。”商梅紅打發道。

“這個是一定要轉發的。”有幾個人附議。

商梅紅見勢挪到了小寶旁邊。

“你好。”他人模人樣地說。

“昨天微信里的新交規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這個很好。”小寶一本正經地說,“我之前寫了一段感想給你,你后來沒有回我。”

商梅紅眉頭一皺:“你總是半夜發過來。”

“不是半夜,才十一點多。”小寶糾正。

“哦,就是你說我錯別字的問題吧。”商梅紅依然皺眉,“你總是喜歡挑別人毛病嗎?”

“梅紅,”小寶鄭重其事道,“細節決定成敗。一個人首先要把字寫正確,就像衣服扣子要扣好一樣,才會給人端正的印象。我們以前工作那會兒,只要念錯了一個字,就得扣錢。”

“我都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還要什么成敗。”商梅紅存心挑他的刺,“再說了,你們工作那會兒是哪個年代?”

“梅紅,實不相瞞,我過去是電臺里的播音員。”他貼耳道,“我跟誰都沒有說這身份。小區里的人太雜,沒必要。可我覺得跟你很投緣,所以我想幫助你,你可千萬別跟外人說。”

商梅紅狐疑地看著他:“幫我糾正錯別字?”

“你剛才說的那些就很好。”他又挺起胸膛。

“哪些?”

“幾十年的老機器了,零件都是生銹打卡的。說得很幽默。這是你與眾不同之處。”

“我們那些年生的人,這樣的話多得背篼來裝。”

小寶一笑顴骨的肉就抖:“這就是勞動人民的本色。”他突然端正了身體,向人群中心望去。商梅紅也隨著他的視線望去,老太太們搖晃著各種蒲扇,微信的話題還在有一搭無一搭地繼續。

“上次你說你是二廠的,要帶大家去參觀?二廠過去風光得很。”

“那是。”

“我說現在也不錯,嶺上一號我去看過,整個廠房畫上了涂鴉。還有很多小店,賣什么的都有,那里有家吃餛飩的,人挺多,現在時代不一樣了,講的是朝氣。”小寶說著,眼神中流露出關切,“你也別難過,國營單位能盤活就不錯了,個人利益那算不得什么。”

這話商梅紅又不愛聽了:“我說你在哪個電臺上班,都是些什么節目?”

“我什么節目都做過,現在記不清了,都退了好幾年。不過一直有人在請我出山,老了,我就貪圖個清靜,不貪那倆錢。”

“癩蛤蟆打呵欠好大的口氣,”商梅紅一路聽來已經沒有好氣,又沒個實際的事情,說,“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家了。”

“別著急啊。”他又把她悄悄拖到一邊,“再聊聊,你那老廠的房子還在嗎?會不會給拆遷補償?”

“國家政策的事情我怎么知道。”

“現在補償可有新政策,回頭我發微信鏈接給你。得多個心眼。”

商梅紅不想與他爭辯,就說:“回頭微信上再給你說。”

“外面有家餃子館很不錯,我請你去吃吧。”小寶湊近了說,“等他們人散了來。”

“今天嗎?今天我不得空。”

“好吧,那就改天。”

“改天?怎么不直接說明天。虛情假意。”商梅紅獨自念叨,步入樓梯,卻并不因這小寶的格外關注而高興。能在這個小區居住的,基本上是素質高的,至少財力不差,哪怕是兒女買的。但是,她覺得自己得慎重。

“六月五日,芒種。”這日,商梅紅看到臺歷上此處勾畫了一個圈,定是女兒所為。餐桌上還放著一個饅頭,一杯豆漿。不過,老太太一點食欲都沒有。

夜雨一場,空氣濕潤。換作平時,她就下去走走了。那些睡不著覺的小區老人每天都會在樓下公交站前邀約,去園博園、照母山、南山,她也蠢蠢欲動,但很少與他們成行。

老年各自有一些怪癖,她懶得將就。商梅紅隨手又翻起那本臺歷。女兒總習慣把有用的知識勾畫出來,“此時天氣炎熱,熱毒盛,心氣心血虛和人體下焦虛,此時容易出現口腔潰瘍、牙痛,體位型低血壓等身體問題”。

她嘆了一口,覺得真有些氣虛。

早些年,幫女兒帶了孩子,現在孩子大了,她只需一天的頭尾處接送一下,并不繁重。空隙里就更思念兒子。可是唯一的兒子在成都安了家,平時也顧不上老媽,他買了聯排別墅,和老丈人一家住在一塊。“養兒是名氣,養女是福氣。”商梅紅有些不高興,跟女兒念叨,生他養他一輩子,就沒享過兒子的福。還是讓外人沾了好處。

兒子只有在逢年過節的時候才回來,圍著老太太講笑話,帶她出去散步,又殷勤備至地說接她去成都玩幾天。兒子也算中年得子,所以她的小孫子才三歲,正是操心的時候。兒子解釋說:“把外公外婆接過來,不也是為了好好撫養你孫子嗎?你斗這個氣干嗎?”

女兒在廚房忙里忙外,菜端上來的時候,嗔道:“還是兒子好啊,啥事都不做,一張嘴就把老太太哄好了,女兒都是勞碌命。”

“你哥遠道而來,哪有讓客人做事的。”商梅紅幫腔。

“喲,還客人,真把自己當客人啊。”女兒說。

兒子都是替別人養的。商梅紅嘴上不說,心里不得不接受這樣的結果。

“芒種天氣炎熱,容易耗氣傷精,應該多吃些蓮子、百合、西洋參、太子參、銀耳、雪梨等,避免熬夜,宜午休,以補心之氣血,強腎固元。”

她跟著念了一遍女兒勾畫的重點,腦子里迅速搜索百合、蓮子放在哪里。一到了夏天,廚房里就爬滿了大大小小的蟑螂,這些生生不息的小家伙讓她不停地轉移食品。綠豆從一層抽屜轉移到三層抽屜,黃豆從三層抽屜轉移到了冰箱。漸漸地商梅紅自己也有些記不清哪些在哪里,有時不得不翻箱倒柜,把所有的東西全部堆放在地,密密麻麻的蟑螂卵就遍布在眼前。

她大刀闊斧地清理戰場,還咬牙切齒道:“死不要臉的,生一堆,看我不弄死你。”

用抹布把這些蟲卵擦掉,有的緊緊貼在隔層的木板上,商梅紅便用菜刀唰唰地刮。這些等待出生或者已經死去的生命,如此頑固,商梅紅不得不重復使用好幾次這樣的動作,才能徹底心安。

這徹底也只是眼見而已的徹底,更多的隱藏在縫隙中,看不到,觸不到。這得等待。商梅紅很有經驗地判斷。這等待即是眾人皆睡。

商梅紅不僅在自己家里噴灑各種滅蟲劑,在女兒家也噴灑。

無一例外的,每次噴灑后,女兒就怒氣沖沖地跑到老太太家里發一通脾氣:“媽,廚房里還有吃的呢。你看你,你家里噴得到處都是,不中毒才怪。”女兒吵著,打開了所有的窗戶。

“不要你管!這是我的家!”商梅紅不停晃頭、跺腳,聲音由高變得低,再由低變得高,抵抗女兒。

這似乎是預料之中的事情,商梅紅滿臉通紅,和女兒大吵一架。說來也怪,吵完一通后,氣也順了,她感覺到那股疲憊之氣,從身體深處奪路而去,終于她筋疲力盡,歪栽在沙發上睡著了。

一周之內,總有幾次兩三個小時的沉沉睡意,就像小孩子大哭大鬧后會突然睡去一樣,不管爭執的結果究竟是輸是贏。“人老了就是這么不中用,”事后,她會在微信朋友圈中寫道,“有些生活習慣跟小孩差不多。”她其實想寫的是“生理習慣”,可是又怕朋友圈的人誤解她大小便失禁,又謹慎地修改過來。

果然,這詞不達意的表述讓不少人會錯了意。

大部分人點贊,小部分人留言“老了就是小了”。商梅紅覺得他們一點都不深刻,也懶得回復。只有小寶又長篇累牘地給她發了私信,感慨了一番人生。雖然都是各說各的,但這洋洋灑灑的文字,商梅紅想,得花他多少時間,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出來啊,心里又涌起暖意。

睡意來臨時,仍舊是天亮時分。她在晨曦中夢見回到了老廠。通往那個散發濃重油墨的工廠,需經過一條長滿黃葛樹的背街。這條背街也是盤山路,足足有三公里長。沿途有散落的農民居住,二廠的人,無疑是這條街上最富裕的。商梅紅就這么在翠微裹挾中一路向前,然后就到了居民樓里。

家家戶戶在過道上吃飯,邊吃邊看天邊散落的殘云,煤炭爐子還溫熱著,飯桌上還能聞見油墨味。她好像跟誰在說著話,討論今天的印刷數量,天邊的晚霞披掛下來。老廠最美的不是那些帶色的紙片,而是煙霞。

她和工友穿過林蔭道,往家趕的時候,煙霞就追著他們,給一家人做飯,煤炭爐子嗆著煙,晚霞在背后烤著腰,汗流浹背直起身來,看見天空,就這一眼,就永遠忘不了。幾十年都是這樣。

有段時間,廠里還放映《滾滾紅塵》,方圓三公里的人都趕過來看這部電影。那時候,林青霞正紅,家家戶戶貼她的海報掛歷,商梅紅也去看了,不過沒看懂,林青霞好看,但是電影她不喜歡。

突然地,商梅紅睜開雙眼,沒有一點迷糊地就醒了,那樣美麗的煙霞,并不總是出現在夢境,那是哪里呢?她想了好幾天,才想起,那是和卿大河見面那一天的晚霞。

正是這連續幾天的參悟,讓她突然懂了什么,她開始覺得自己頭發掉得有些多了,有些衣服的樣式不太好了,家里也噴了一點空氣清新劑。晚間去給女兒一家做飯的時候,就提到了要吃阿膠一類的補品。

小寶的微信每天都發來。

雖然他們一次都沒有約成去吃飯,但是微信交流倒是越來越頻繁。

“如果我生病了,你會不會一直陪著我?”

“兩個人在一起了,就是一家人,如果你有什么不測,我一定會給你送終。”

“我就想有個談得來的人,可以一起漫步在樹蔭下、黃昏中,談生活,談未來。”

“如果關系確定了,這些都不會是難事。”

“到我們這個年紀還談什么在一起,各有各的子女、孫子。做一個知己就很好。”

每次聊到深夜一點,商梅紅看見這種話就來氣,既然不想好,又成天發這些干嗎。影響自己睡覺,百無一用。

好幾天商梅紅沒有再回小寶的微信。

等到下一次兩人碰見了,小寶依然笑瞇瞇的,不計前嫌地問:“你怎么不回我微信?”

“有事就打電話,看字累著呢。”

“我耳朵不好,大半夜的,電話里吼來吼去,影響孩子、鄰居休息,也不好。”

“我也很忙,要做飯,帶孫子,哪有工夫回你那些。”商梅紅想,你就找個人聊天而已,何必耽誤我時間,弄得像兩個人要確定關系一樣。

“你不要太顧著孫子了。老年人要有自己的生活,我們都是忙碌了大半輩子的人了。”

“我當然要過自己的生活,但是我的生活不是陪你大半夜聊天。”

話一出口,雙方都有些尷尬。

“我這里有兩張音樂會的票,我請你去看吧。柴可夫斯基的《天鵝湖》。”

“是享老會發的票吧?”

“怎么這樣說?享老會雖然很高級,但是這種票,他們怎么舍得給?當然了,這些票對我不是大問題。”

商梅紅看了他一眼,心想也不知是誰送給他的,現在來做個順水人情嗎?

“這可是柴可夫斯基有名的芭蕾舞劇,我們應該從煩瑣的生活中解脫出來,感受藝術美。”

“藝術不是來源于生活嗎?”商梅紅嗆他一句,“要欣賞藝術首先要學會生活。”

小寶討了個無趣:“那你去不去?”

商梅紅也不想跟他磨牙了,說:“過兩天我要回嶺上一號。”她特意說了嶺上一號,而沒說二廠,她想你說個高雅音樂,我就不會說個高雅名?

“你要帶大伙去?”

“還不一定呢。你一塊逛逛?”

“好吧,我陪你逛。”小寶竟然一口應允。

“怎么叫你陪我,我都去過無數次了,你來,就是我陪你。”商梅紅有些惱怒地強調主次關系。

“挺好,你順便給我當個導游。”小寶立即服軟,滿臉堆笑,“那音樂會呢?”

“你和別人去看吧。”商梅紅有些賭氣道。

“我把票給你留著,高雅音樂的票很難搞的。”

商梅紅鄭重地望了望他,怎么還非去看不可?

“嶺上一號也不錯,”小寶說,“有你這個導游在,我肯定受益匪淺。”

“要痛說革命家史,那是三天三夜都不夠的。”商梅紅恢復了一貫腔調,“你家里還有壓縮餅干的罐頭嗎?”

“壓縮餅干?那些老皇歷早扔了。”

“是啊,我家的壓縮餅干罐頭也扔了,那些包裝都是我們廠生產的。可惜可惜。”商梅紅嘆道,“我家里現在還有幾個鐵罐,是印有紅樓美女的‘紅樓花茶’圓茶葉罐。那些印制彩畫也是我們二廠制作的。這些老古董,外面收得貴著呢。”

“現在的嶺上一號,也很不得了,他們也收集些百年陰沉木、漢瓦什么的老古董充充門面。”

“那叫附庸風雅。”商梅紅不屑地說,“跟印制二廠有什么關系。”她想,二廠的殼給了嶺上一號,那些空蕩蕩的廠房里,還有機器的余響回蕩。最老的石印機、絲印機,也有嘁哐嘁哐的圓盤機、啪噠啪噠的快泵機,彩印機聲音最小,嘩嘩嘩嘩。可惜現在都看不到了,搬了,全搬了。私家庭院,小橋流水,古琴叮咚,老廠房要換新皮囊,可是換不完,新一半舊一半,在山嶺之上,長江靜謐遼闊。只有她這個舊人才能感受到剝皮換膚的痛。

她開始謀劃著去老家住一周,而這一周里,如何安排她和小寶的行程,又頗費了一番腦筋。幾次下樓買菜或在享老會的時候,她便有意地多給小寶說幾句話。

“過去那會兒工作,人都是立起的,沒消停。為了校正顏色,工人得連續一周加班到半夜,每天只能睡上兩三個小時,當睡個午覺。別小看那些火花彩畫,平版的膠印比凸版的鉛印更復雜,色彩的深淺靠紙面上的網點大小來體現。”

小寶一愣。

“這可不僅僅是印刷工藝,別不愛聽,去嶺上一號,就得了解這些革命家史。”商梅紅看小寶不在狀態,覺得更必要提前給他上課,“知其然知其所以然。我也是在生產車間干了好多年,后來提拔了,調到辦公室的。”

“哦——”小寶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這幾日小區里的池塘浮萍泛濫,清潔工人正在打撈沉渣,漁網里的浮萍還是油亮生鮮的樣子,遠處不知哪家幼兒園飄來做早操的音樂,商紅梅覺得他倆很久沒這樣好好說話了。

“你別說,我還回去看了看,家里還有十斤一張的糧票,真是你們廠印刷的?原來緣分這么早就有了。”小寶目不轉睛地盯著晃動的浮萍。

“我們廠里有個蔣師傅,經常要用放大鏡看網點的色彩需不需要調整水墨比例。膠印車間有個陳師傅,平時說話風趣,愛開玩笑,用放大鏡照著別人看,邊看還邊說當時一句流行語——用革命的照妖鏡看清階級敵人的丑惡面目。結果有一天,你猜怎么了?該當他倒霉,他拿起放大鏡,抽出一張,習慣性地說了一句‘我拿照妖鏡看一下呢’,就糟了!他忘記了正印的是領導人的頭像!”說完她笑了一下,又說:

“后果可想而知。”

小寶這才扭過頭來看,也勉強地擠出笑容:“這些事情我們原單位也有。播音員把有領導講話的報紙順手擱碗下隔熱,一個小時后就被舉報了。”他處變不驚地說,“都是些老掉牙的故事了。”

浮萍在清潔船的撞擊下,有些晃動,有的還撕壞了。“哎呀——”小寶發出了憐憫的一聲。兩人都呆看了一會兒,各自散了。

臨到要出發的日期,一天傍晚,商梅紅給小寶發微信:“我要回去住幾天,你自己帶上幾件衣服、身份證,那里住宿很多,我們可以多交流。”

“不用這么麻煩。”

“哪里麻煩?”商梅紅趕緊回過去,“我不能讓你住家里。我從來不帶陌生人回家住。”她斟字酌句寫下了這兩句。

透過玻璃看外面的世界,被逐個點起的燈泡照亮,夜開始變得透徹。安排好這些細節后,商梅紅踏實地去刷碗。

對方像睡著了一樣,整整一夜沒有再回話,這一句發出去就石沉大海了。此后,又整整一天都沒有回音。那些夜晚連著早上,都充滿了宿氣、怨氣,越來越膨脹,商梅紅滿懷期待地等著對方詢問出發時間,也沒有,她的心里漸漸懸空,最后就有些生氣。等到了第二天晚上,她鼓起勇氣給對方打了電話,但一直沒人接聽。她再次給對方留言:“你去還是不去都放個屁!”又過了一天,還是沒有回音,商梅紅氣鼓鼓地,收拾了行李,自己回廠子去了。

商梅紅很少在微信中使用臟字,她有時也會不由自主地帶出臟字,可是嘴上,說了便說了,他們這一代人嘴上都這么說,說了便忘記了,寫下來的話,卻有白紙黑字,提醒著。又加上對方不回復,之前的氣憤慢慢變成了忐忑。可是她又沒說錯什么,實在無須道歉。她給自己鼓氣。

一小時經濟圈就是一個隧道。本來是她和小寶一起進出,這樣就避免變成鼴鼠,現在她還是一只鼴鼠,灰頭土臉,這頭鉆進那頭鉆出,孤獨依舊。她思前想后了許多關于小寶自相矛盾的話,覺得被這油嘴滑舌的老頭騙了。

這么多個夜晚,陪著他發短信,按照他的要求一一糾正錯別字,挖空心思用優美的措辭表達人生,最后搞得像作文比賽似的,導致商梅紅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復檢查,結果呢,除了換來無數個渾渾噩噩的早上,什么都沒得到。讓商梅紅耿耿于懷的是,那種溫暖要說完全沒有,倒也不是,但是他們僅僅是像夜間里的花香,若有若無,飄過這家,又或許竄到別家去了,太陽一出來,夜來香睡去,不是她的依舊不是她的。

那些陰郁的夜晚,好像因為夜空里若明若暗的云彩,而有所不同,可即便你看得見星星,它明亮地照耀著你的床頭,那又如何?也僅僅讓人抒個情而已。如此想來,為了這些抒情的日日夜夜,自己又浪費了所剩不多的時日。既然不能相伴做個能共度余生的人,她有時候倒也希望時日走得快點,這樣就可以不用守著孤單的日子,把那個纏了自己一輩子的人在天堂里又牢牢地握在手中,不管怎樣,還是有個人可以期待。

現在,她懷著怨恨、懷念,忐忑回到二廠家屬樓。

在嶺街一號,那就是舊廠房所在地,黃葛樹依舊蒼老,枝條蔓延交錯,從道路的左邊纏繞到右邊,密密匝匝地遮住天空,像過去的人生,密不透風卻又無從說起,還好沒有被剪掉、裁去,尚留下一段可供憑吊的遺跡。如今,這城市里能夠憑吊的地方,都被宣傳是好地方,被定義為璞玉,千千萬萬的年輕人懷著朝圣的心情奔赴而來,感受打造的過程,仿佛可以和城市一同涅槃。他們并不真正理解其中的含義,只有商梅紅知道,這里,這其中的枝丫,藏著怎樣的時間。過往的時間都躲在這里面去了。歷史、青春,幾代人被裹挾,被糾纏,混雜在這無數推陳出新的枝條中,你以為它只是一棵棵老樹,撕開皮,拉開枝,都是慘不忍睹,又念念不忘的時間。

人老了,就容易懷舊傷感。所以商梅紅總是笑嘻嘻地穿過這片黃葛樹林,樹下幾個地攤依舊,出售著撥浪鼓、磨刀石、剪刀,他們不招呼也不熱情,反正都是家家戶戶用得著的器具,有了需要自然會來買。

城市里的黃葛樹不一樣,它們總是被剪掉,露出樹樁,幾場大雨后,它們又吐露新芽,它們頑強的生命力只是換來更多的剪刀。好在老家的黃葛樹,還得以幸存。商梅紅回到老家后,就開始馬不停蹄地收拾房間。其實房間里沒什么可收拾的,就是開開窗,透個氣,拖拖地上的灰塵,天上雖然有彩云,但已經不是過去的彩云,紅彤彤的一片,模糊了層次。

二廠,總是以各種層次分明的紅色而聞名。

公路集資券、糧票、肉票、油票、糖票、煙票、代金券……在紅色票證時代,它們是別人壓在書里、文具盒里、枕頭下的寶貝疙瘩,這些穿著花裙子的貨幣,不是真正的錢,卻比錢更值錢。

還有那些四散的煙盒,藍雁、巨浪、嘉陵江、迎春、金谷,都是二廠印的;成都、什邡、綿陽、西昌、利川煙廠的煙盒,二廠也印。哪家男人不是私藏著一堆,就像如今的男人隨便就掏出各種銀行卡。

琳瑯滿目的商標紙,都有千分之三的報廢率,散落在車間角落里的;還有火車牌電池商標、紅燒肉罐頭商標、冰糕紙、月餅紙、包糖果的蠟紙、年歷、掛歷……現在想來,多多少少像招魂紙,預示著以后二廠工人們無處安放的肉身。可那時卻高興得很。

印廢的版子常常被抱回去糊墻。墻上貼得花花綠綠的,家家戶戶都像新房。

老廠房本是灰色大樓,在商梅紅退休前,黯淡下來了,像青春期發育失敗的孩子,走上了一條歧途,終是慘不忍睹。市場經濟后,二廠生意慘淡,漸漸地空了,機器也生銹。偶爾聽見哪家哪戶的孩子在號啕大哭,會突然地驚悸,那哭聲也是灰色的,像舊廠房斑駁的墻灰,簌簌地往下掉著墻灰。

現在老廠房像被哪家富人灌飽了幾碗米湯,回過了神一樣,又開始長大。幾年不見,改頭換面認不出樣子了,有一種迎風招展的新人樣兒,掩蓋了過去,還有著舊時頑劣孩子的痕跡。

“喲,商梅紅回來了,買點水果呀。”于周白招呼她道。

商梅紅抬起頭,看見了一月前的和她起口角的顧曉紅,她面無表情。商梅紅飛快地掃了眼店鋪,他倆的寶貝兒子不在柜臺里面。

“怎么就你們夫妻倆守攤呢?”她對著于周白說。

“是呀。三娃去城里了。”于周白答道。

“進貨去了?”商梅紅隨后搭了一句。他家三娃四十五歲了,還成天晃蕩,不結婚不生孩子,就靠這一個水果店。

“唉,從今往后,就我一個老媽子守店了。”顧曉紅搶過話頭,掩飾不住得意。

商梅紅停下了腳步。

“我就說我家三娃福氣好,城里有個女人開了寶馬把他接了去,這都去了兩周了。”

“哦?開寶馬?”商梅紅看她左右環顧,有意無意地在透露什么。

“是啊,他女朋友,城里還有她一個廠呢,她接他過去享福。”顧曉紅又沖著于周白說,那話卻是說給商梅紅聽的。

商梅紅撇撇嘴:“于周白,那你享福了,還賣什么水果,便宜處理得了。”她也懶得看顧曉紅。

“那不行,老于,一碼歸一碼。”顧曉紅搖著扇子說。

商梅紅懶得跟她爭論,上次吵了一架好沒意思,這次她不想多舌,徑自走了。

老房子里還存留著過世老伴的雜物,比如書報,桌椅,少了蓋子的整理箱,她也沒舍得賣,也不想去翻動,得供著,供在封閉了的陽臺上,密密麻麻堆齊天花板高。兩室一廳的房子不大不小,過去,他倆常在這屋子里吵架,從臥室到客廳到廁所,樓上樓下都能聽見他們的聲音,撕心裂肺,呼天搶地。現在,商梅紅坐在客廳里,眼前都是他倆吵架的畫面,這屋子里也曾這么生機勃勃,想著想著,她就掉下眼淚來,空蕩蕩的屋子里,現在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

悲傷了一會兒,商梅紅簡單地弄了兩個小菜,和著白米飯將就著吃了。沒吃完的,用保鮮膜蒙上放冰箱里,還有幾天呢,這些菜也不會浪費。

夜晚的時候,最適合去老廠散步,這樣不至于看見那些墻上張牙舞爪的涂鴉。但是此時的夜晚和彼時已經不一樣,商梅紅剛進大門就嗅到了這股味道。來二廠玩的人不少,特別是那些酒吧,過去都是車間,現在霓虹燈一閃,還挺古怪的。商梅紅在門口張望,瞥見墻上有赤裸身體的畫,有店員看見商梅紅,過來招呼她。小姑娘彬彬有禮。商梅紅問這里是賣什么的?“金酒工廠。”小姑娘指了指燈箱“Gin Factory”。商梅紅抬頭一看,都不認識。

“我過去是這廠里的。我想進去看看。”

店員露出模棱兩可的神色,說:“阿姨,進店是要消費的。”

“我就是這廠的退休員工,進去看看怎么了?”商梅紅又加重了語氣。

又有一個人走出來,拉了拉店員,商梅紅估計他是管事的,自己就大搖大擺進去了。

“歡迎光臨,隨便參觀。”這人一直跟著商梅紅,商梅紅只見空蕩蕩的屋子里,稀稀拉拉地放了幾張沙發,墻上果真掛著些赤裸上身的男人,手里還拿著花,一些洋酒擺放在柜臺以及客人的桌上。客人也用奇異的眼光看著她。

“我們現在打折促銷,酒水一律五折,阿姨,這是我名片,如果您有朋友,可以帶過來,我們給您打折。”商梅紅看看遞過來的小廣告,碩大的五折兩字,其余的英文她都不認識。

她知道這是讓她體面地離開,她也得給人家這個面子。

“歡迎下次光臨。”他們在背后殷勤地招呼。

二廠的夜燈火通明,商梅紅逛下去的興致索然消失,夜風斷斷續續,她只是站在曾經廠長訓話的露天廣場中,呆立了很久,她努力地回憶那些集慶召開的情形,卻是茫然,黑夜覆蓋了一切,包括她的記憶。倒是周圍有一些帶著自拍桿的人來來往往,墻上還閃爍著標語“我戀愛,我自在”“我就是2B青年”。

“小丑!”商梅紅吐出一句。

曾經,這里的標語都是“以廠為家,以業為榮”,大紅的油漆字,看一眼都覺得活力倍增。現在,激情又回來了,對于這個亂涂亂畫的文創公園,她心疼,一個老革命,古板是古板了點,但現在讓他穿上一件馬戲團的衣服,那就是不成體統。

下午淡淡的陽光灑在黃葛樹上,路邊的菖蒲發出幽幽的藥味。

“唉,找什么找。我們這種年齡找老頭就是找麻煩。我就從來不找。”二廠過去的工會主席安大姐提著菜籃子在過道口,春風滿面,拉住商梅紅說。安大姐年輕時就擅長給人做思想工作,經常在樹蔭下和人談話,有時一邊舀著搪瓷盅吃飯一邊說,有時呢,還抱著剛剛吃完飯的搪瓷盅,一說就是一中午,這么強的女人又怎樣,現在還不是一樣住在老廠房的家屬樓里嗎?商梅紅直到退休后才不羨慕她。老頭子不是一樣先她而去?她子女也沒給她在城里買個房子。就這樣,她說話的語氣里,還帶著過去的傲氣,好像人人都有困難,沒有困難,也要被她掏出點困難,再安慰別人,再鼓勵別人昂首向前,她才滿意。

都是帶孫的人,還逞強什么。背地里,商梅紅也這樣說過安大姐。

“你去了城里好幾年,是不是在那邊找了伴了?”安大姐又低聲問道。

“哪有的事。”商梅紅頸子往后一縮,提高嗓門。

安大姐拽拽商梅紅:“我給你說,我剛退休那會兒,很不習慣,怕自己沒有事做,害怕整天待在家里。真退休了,結果怎么樣,沒想到事情一個接一個。”

商梅紅想你一個破居民樓里,能有什么事情,可她嘴上卻說,“你比我還退得晚呢,有什么好怕的。我退休那會兒還出去打了幾年工。孩子要上學,人也不能閑著。”

安大姐聽了并不惱怒。“我跟你不一樣呢,你是提前退休。我是正退啊,到我退休那個年紀,可不像你那樣能干點什么。”安大姐說,“你是個能干人,也見了不少世面,兒女又有出息。”

這句話剛剛安慰了商梅紅,不料安大姐又說:“我們這居民樓里,像我這樣還能折騰點事的真不多,不過,風水輪流轉,現在二廠起來了,盤活了,每天事情車轱轆轉,哪有工夫找老頭。”

“有什么事情?”商梅紅想,你一個老居民樓的人,還能折騰出個什么花樣?

“還不都是二廠的事。他們見我以前做過工會主席,對人事很了解,要組建什么老年合唱隊啊,周末社區義演啊,讓什么老有所樂,老有所得,連軸轉。看到沒?”安大姐搖手一指,“那棟樓,那棟樓過去也是二廠的,現在給一家公司做酒店了。‘在隱居’,杭州的連鎖酒店呢。”

層層黃葛樹背后,并不曾看見那棟樓。但是商梅紅不用回頭就知道,過去那是二廠的辦公大樓,能在那里面工作的,都需要提拔和資格,安大姐當然也在那里坐過不少年辦公室,吹著電風扇,看看文件,開開會,一直到退休。“坐辦公室的。”技術工人們通常都這樣說。

“腳手架都搭著呢。里面在做內裝修。”安大姐一副知情的樣子,“杭州的‘在隱居’可有名了,一千多元住一夜呢。”

“這么貴,有人住嗎?”

“人家就是打造高檔酒店呢。”安大姐說,“二廠會越來越好的。”

商梅紅眉頭皺起,這句話她都說了幾十年了,“做這些給錢嗎?”

“有啊,不然我瞎忙活?”安大姐說,“以前啊,還真白操心了。船到橋頭自然直。”

菖蒲的藥味更濃郁了,有一株搖搖欲墜,大概是被盛夏曬蔫了。

“你看我明天早上又要去組織他們排練合唱團,忙得夠嗆,建軍節快到了,人老心不老,一顆紅心到老哈哈。小商,有事沒事多回來,現在這二廠人氣好著呢。你知道這條路,從二廠下去,一直走到沿江的步道,過去我們常走的那條聿懷路,現在不叫這名了,改成三層華麗馬路了,年輕人叫什么,我們老年人也跟著走呢,可美了。”

安大姐看看手表,“你看,說著說著就忘記了時間,我得走了。”她一顛一顛地上樓梯了。

退休了的工會主席,嘚瑟個什么。商梅紅抽抽鼻子。

“哎——小商,”她突然又招呼她道,“你一個人懶得做飯,到我家里來,我請了幾個老太太在家里吃飯,晚上來。”

“不用了,你們慢慢聊工作。”

“有啥工作可聊,湊個熱鬧,千萬別當回事。”安大姐沒有再挽留她。

商梅紅聽見身后腳步聲咔嗒咔嗒,像一艘拖船的聲音,拖著上岸時它們總是發出的咔咔聲,很明顯,那是一只舊船,老船,它們已經不適合再航行了,鐵皮摩擦著礁石,那是它們報廢的節奏。商梅紅也把腳下的聲音走得垮嗒垮嗒響。“哼,我才懶得跟她講。井底之蛙。”卿大河的面容在商梅紅眼前一閃而過。

十一

烈日映射在幕墻玻璃上,綠幽幽的光像舌頭,要把人連帶命運卷進去。

商梅紅打了個哆嗦。

紅鸞婚介所在這個城市最車水馬龍之地,彈丸之地就藏了十幾個婚介所,看來想要尋找幸福的市場很大。紅鸞婚介所的門面很小,不過并不妨礙它的熱情。

要來的終究磨不開。

卿大河提前坐在那里,面色有幾分著急。商梅紅進門的時候對他微微一笑,價格沒談攏,不過并不影響他們二次見面,她也只是在婚介所的催促下應個卯,所以,她得端著。

“不行,不交錢,不能給你們雙方電話。”中介的工作人員一口咬死。

“可我不是交了嗎?”卿大河從座位上跳起來,“那你總可以把她的電話給我吧。”

“那怎么行,阿姨還沒交錢呢。”他們兩人都盯著商梅紅。

“八千?太貴了,我不會出這個費用。”

“小姑娘,你要根據實際情況來,多少打個折。”卿大河勸道。

“我已經打過折了,最低五千了,可是阿姨……”她打住話頭。

商梅紅真有些猶豫,這兩年,她沒有在婚介所少花過錢,前前后后投進去幾萬了,還不敢告訴女兒。給女兒買菜,分是分,角是角,她可都記著賬的,一分都不能少。在女兒面前她是一個斤斤計較的媽媽,然而對于婚姻,她只投入無產出。幾年下來,一個成的都沒有。這個卿大河雖然自己很中意,但是五千元,也只是買一個電話而已。商梅紅算著這筆賬,又開始心疼。

“小姑娘,這費用確實太高,還不知道成不成呢,也只是個初步接觸。”商梅紅一邊說,一邊感覺到卿大河那邊投來的涼涼的注視,“你說要是成了,給八千,我也認了。”

“阿姨,八千元要促成一份姻緣,您就賺大了。現在誰也不能保證結果,但是呢,這是個機會是不是?好多人連這個機會都夠不著。都說過了這個村沒了這個店,這些都是血的教訓呢。雖然說天下好男好女一大把,可是緣分的事情誰能說清楚呢,你們都是有豐富閱歷的人,珍惜時間把握機會,比我更有深刻的體會吧。”

商梅紅看看卿大河,他急不可耐的模樣,根本就不像上次見到他的那般磊落,他甚至都不知道給她遞個眼色,這樣她就可以在某處等著他。小姑娘呢,仍是咄咄逼人的目光,一副你不交錢我不交人的模樣。空氣中糾纏著火藥味。

“這可不是一個電話。”小姑娘繼續說,“這是一份姻緣。”

“姻緣?”商梅紅看著卿大河,無助、無辜,好像他此刻正經歷著商梅紅的無情無義,自怨自艾。他的模樣倒真是好。就是最終不能走在一起,哪怕是陪伴一兩月,人生也會明亮起來。這一刻商梅紅真動心了。

“可是我沒有現金。”

“沒關系,我們這里可以刷卡。”

“你知道我們老年人都是用存折的。”

“哪個銀行?我可以陪您去取。”

商梅紅又望望卿大河,他只是無辜地看著她。她多希望他能陪她去,但是他只是呆坐著。

“我是中國銀行,附近有嗎?”

“有的。”

商梅紅抬起身,說:“那你們等我。”

婚介所集市在這個城市最車水馬龍之處,各種銀行林立,紅綠燈,斑馬線,商梅紅停下來,她下意識地往身后望望,沒有人跟過來。這里的婚介所她都很熟悉,每一次她都興沖沖地交錢,背著女兒期待著一次美滿的關系。那種幸福就像掛在高樓之巔,那么近又那么遠,好幾次,她覺得人生是被掰成了兩段,腐朽的那一段被她扔掉了,新的這一段,在這車水馬龍之地重新開始。因為這是新的開始,她也不覺得自己已經老邁,而是正在開始一種新的體驗。從來沒有覺得人生可以這么嶄新。

但是綠色幕墻反射的陽光刺痛了商梅紅的眼睛,她流出眼淚來,一直走到地鐵站臺,等到開往家的地鐵到達,她聽見手機鈴聲一直在響,她沒有接,讓它一直歌唱,一直到小區,她繞道水池的一個亭子里,摸出了手機,回了過去。

“我的存折丟了。”

她稍稍為自己的這個謊言感到心慌,人老了就怕各種預言,有心的無心的,藏在你不小心說錯的話語里,但是她又摸了摸皮包里的存折,還在,她想去換個密碼,畢竟說了這么不吉利的話,得破破邪。

十二

像打了一場沒有勝訴的官司,耗費心力,人困馬乏,秋天太短,冬天千軍萬馬地就來了。大家都在準備過年,參加享老會活動的人也漸漸少了。商梅紅還在堅持參加,畢竟女兒交了錢,不去就是糟蹋錢,多少還能學點手藝。

空空的會場中,零星地擺放幾個果盤。授課老師說,過節了,這是專門給參會者準備的福利。福利不大,但也暖人心。香蕉、蘋果、桂圓滿滿裝了幾盤,商梅紅一邊吃著桂圓,一邊看著眾人。玻璃被搖得哐當當,預演著節日的氣氛。

去的幾個人,都在談論即將和兒女去哪里旅行,越南、緬甸、柬埔寨,熱帶風情、遠航海景,都是商梅紅沒去過的地方。夏天的時候,享老會的老胳膊老腿們還在熱烈地討論要去嶺上一號,讓她做導游。現在,“那不過是舊城改造中的一個樣板”,誰的一句話,讓商梅紅無言以辯。

樹葉不經老,搖晃著,掉了,枝頭沒剩下幾片,冷空氣呼嘯著擦過天空,枝丫便瑟瑟,撕著掛歷,春節就要近了。

臘月二十八,家家都在炸糍粑,黃金燦燦的,浸著菜油香,商梅紅看著這剛撈上來的吃食,想起小區里還有一個老頭笑瞇瞇的樣子,就跟這糍粑一模一樣。她看看天,依舊灰撲撲的,快過年了,天大的怨氣也該翻過去了。

商梅紅把糍粑放在餐桌上,在圍腰上略微擦擦手,就去書房拿了IPAD。

好像小寶就一直守在微信那頭,很快就回復了過來。

“過年好!我大年三十、初一都在女兒家過的,初二到初五要跟著他們去旅行,初六孩子要來家里拜年,初七弟弟妹妹要來看我,你看都排滿了。要不春節過后?”

每一個字都敲得精打細算。

商梅紅愣了半天沒回過神,手里還油膩膩的。春節過后?那還叫什么過年?那一碗糍粑還擱在飯桌上,熱氣消散。

外孫夾了一個塞在嘴里,兩口就咽了下去。

“外婆,好好吃。”他沖書房里的商梅紅嚷嚷。

“慢點,那是糯米,吃多了不消化。”女兒囑咐道,“要細嚼慢咽。媽,你也來吃……”

商梅紅背過身去,鉛色的天空,像碩大的橡皮擦,擦去了她腦海中怒火中燒的詞語,只是一片模糊的憤怒。

十三

山茶花開了兩茬,冬天就結束了。但倒春寒威猛。“寒從腳上起。”商梅紅嘮叨著“保暖保暖”,天天地燉著紅棗銀耳湯,給一家人驅寒。

“過去,你那死了的爸,最愛喝紅棗湯,說醒酒。”商梅紅念起二廠的日子,房子雖舊,但一家人在一起,想著想著,眼角就紅了。

“嗨,我爸每次都醉著回來,你外婆最愛學他打醉拳。”女兒在一旁解圍著,“媽,你說,是不是?”

“是啊。”商梅紅擦一把淚,“我學給你看。”說著比畫起過世老伴醉醺醺的姿勢,一家人笑得前俯后仰,小外孫更是笑得跳起來,商梅紅又多比畫了幾下,突然就坐倒在地,這一坐,疼得她嗚嗚地哭起來。

往日的埋怨、生分、情意,都隨著眼淚嘩嘩地流了下來,沒了止境。這幾年在各類婚介所里投下的錢,連個泡影都沒有,好像只是認識了一些面孔,接著又是一連串的莫名其妙的失眠,如今想找個一塊過節的人都沒有。她不覺又號啕起來:“千個不如先個!”她嘴里嚷嚷:“你爸這輩子對我不好,都是你爸害的我。”

紅棗湯喝了一半,棗核太磕牙,商梅紅又放到一邊。

“你爸總是帶人參觀車間。”商梅紅絮絮叨叨,“那時的印刷三巨頭,就有我們二廠。一廠叫書袋子,主要印教科書;二廠叫錢票子,主要是各種票證、彩面裝潢;三廠叫路牌子,主要印筆記本、卡片、信封、標簽、標語牌。相比之下,我們二廠實力最強。”

她重復著老皇歷,眼淚已干。

“有一次,你爸陪同市里領導走進車間,市領導說,這就是印刷機博物館嘛,很好很好。”商梅紅抽了下鼻子,“沒想到這句話,就成了我們的結果。我們現在都進了博物館了。”

“你哪里是博物館,你最多就是個老皇歷。”女兒調笑她,“現在流行復古,人人都愛看老皇歷。”

“那時候二廠的印刷機很多,逢人就會來參觀。有最老的石印機、絲印機,也有嘁哐嘁哐的圓盤機、啪噠啪噠的快泵機。彩印機聲音最小,嘩嘩嘩嘩。”說完,她又悵然地定在那里,豎著耳朵在聽角落里的“嘩嘩嘩嘩”。

女兒捏了捏她的手。

商梅紅提了一下腳,腳底有點灌風。“這紅棗也有點酒味兒呢。”她拍了拍褲管,這條長褲原是老伴的,卡其布,花了一百元工錢讓裁縫做的,都沒穿滿一年,人就走了,商梅紅舍不得布料,自己又就著剪刀,踩著縫紉機給改短了。好幾次都覺得它過于肥大,只能在家里做粗活時穿穿,但走路依然絆腳。“我都瘦了。”商梅紅拍打著自己的腿,“到這個時候你還給我使絆子。”好像褲子里有個人,她拍了半天沒拍出來,只好嗔怪。

空氣清冽,帶著一股潮濕,蟄伏在車前草上,結上了露珠,花販推著板板車上的瑞香、迎春、水仙沿路叫賣,春天就一路被載著,推到了眼前。

這個季節各種宴請的消息多了。

于周白去世的消息也混雜在其中,突然而至。流暢的春之曲突然跑了調,眾人驚愕地抬起頭,不知道這雜音從何而來,有人及時扶正了唱針,生命之曲又盎然前行,唯獨被打了岔的商梅紅繼續失神。

“怎么會這樣?”她問電話那頭。雖然于周白和她交情不深,但是畢竟是二廠的老同事,走一個少一個,他們這撥人,都是在閻王老子那里掛了號的,朽了,老了,壞了,不知道下一個被叫到的是誰,這二廠的一口爛牙,遲早都會一顆顆被拔光的。

安大姐在電話那頭絮絮叨叨:“你說有的人就是走得莫名其妙,就因為洗了一次頭,貪便宜坐了一趟摩托車,這一趟估計是受了冷氣,回到家就哼哼呀呀,最開始喊頭痛,后來全身不舒服,家里還當他是感冒了,蓋了厚厚的被子,喝了姜湯,哪知道,沒兩天就斷氣了。”她嘆了一口氣,這樣的事,放誰,誰都不相信。

商梅紅也不信,可安大姐的話,不能是假的。

“能來盡量來,雖說有點遠,都是一小時經濟圈,坐一趟地鐵就到了。”安大姐又拿出工會主席的腔調,“你和顧曉紅的關系,我們都知道,但人死為大。把孫女的事情安排一下,家里的困難克服下。”

擱下電話的時候,商梅紅心酸。不為于周白,為顧曉紅,那個可惡的女人以后就更可惡了。年輕時她以生三個兒子為榮,人前人后說話都氣高三分,后來呢,他們渾渾噩噩長到了中年,三個兒子,要么離婚,要么膝下無子,要么光棍一個,二廠垮了后,四個男人一個女人擁擠在家屬樓里,更顯齷蹉。好歹有個于周白好撒氣,現在這三個男人,顧曉紅是想管也管不了,瘤子一樣長在身上,割也不能割,割了就病發身亡。

“不想去就不去吧。”女兒看著母親的面容,勸誡,“生老病死的事情還是少看為妙。”

商梅紅搖搖頭。她不想去,這些年,參加了多少次葬禮。

“當然了,如果你想去老廠轉轉,看看老同事,我陪你一塊去。”女兒又說。

老態龍鐘像是浮腫的過去,盡管人們穿著厚重的衣服還未脫下,但風已不再凌凜。小鳥啁啾難辨方位,冬日的殘景還沒完全消退,目之所及都是光枝丫禿樹干。春日就是給人幻覺的時刻。好像來了,好像未盡。那么鳥兒在哪里呢?

菟絲子從天而降,泄露著過去這里葳蕤如森林的氣息。

商梅紅踏上了悼念的行程。

于周白的靈堂就設在二廠的家屬院里,用鋼管和塑料雨布搭了一個棚子,哀樂重復響起。緊挨著家屬院的是二廠過去的十三號倉庫,現在已經變成了獨棟茶樓。底樓和三樓都外接上了玻璃房。高高在上,注視著人間大地。

“這幾年來送了好多人走,這個小區都快變成殯儀館了。”幾個老人在那里嗑瓜子,有一搭無一搭地聊著。

顧曉紅眼圈紅紅的,每來一個人,都要點個頭,商梅紅把禮金遞給她。“節哀啊。”這個樣子,她也不便多問。顧曉紅張嘴想跟她說說什么,商梅紅只是把她按下坐,“不要太辛苦了。”

這些話說出來,好像她倆的過節就被一筆勾掉了。商梅紅也感到如釋重負。她沒有繼續陪在顧曉紅身邊,自己湊到了一桌打麻將的老同事處。他們僅僅是給商梅紅點了個頭,眼和手都在麻將牌身上,看樣子已經來了很久了。陸陸續續有人從靈堂邊經過,掃一眼里面的景象,又匆匆離開。

“以前走得早的,還可以埋在廠區的林地里,現在都不允許了。你們選好地方了嗎?”不用抬頭,商梅紅就聽出了是安大姐的聲音。

要是自己哪天死了,女兒會不會也在這里給自己搭個塑料棚子呢?想到走得這么寒磣,心里又有些酸酸的。

“得埋在公墓,要花不少錢。”安大姐坐到商梅紅身旁來,說著于周白的后事,“來,吃瓜子。”她像個主人家。

“不了,牙不好。”

“你們家老棠當年就埋在這后面吧。”安大姐嗑著瓜子,“還是你能干,那時候都已經管控了,你還能想辦法埋在這里。唉,我們百年以后,都是去公墓。”

“為了修那墓,我當時花了多大的力氣。”商梅紅實在忍不住了,頂了一句。安大姐豎起耳朵,準備聽下文,商梅紅說:“這瓜子不好吃,潮了。”

冥幣紛紛,穿過黃葛樹葉尖,飄向一團陰郁之中。商梅紅看見三娃在一片香火彌散中來回張羅客人,除去皺紋,眼袋浮腫,胡子拉碴,他真和小時候沒什么區別。

“回來多久了?”

“很久了。”

“你媽媽說你去城里了。”

“這里畢竟有個店鋪,才是生存之本嘛。”他嘆道,浮腫的眼袋像裝滿了一生的垃圾,灰燼撲閃著飛到他們的桌上、天上,顧曉紅的哭聲突然像拉壞了的二胡在耳邊響起來。幾個好心人跑過去攙扶,但拉扯不清,背影亂成一團。

“把她扶回去,把她扶回去——”有人在指揮。

哀樂的音響不知被誰突然開大,靈棚里的幾個人坐立不安,銅管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沉重,想要拖住每個人的腿,商梅紅仰頭張望,“那邊可是玻璃房子——”她用手指指靈棚以外,那是一戶全玻璃打造的茶室,旁邊開著繁盛的三角梅,洋洋灑灑地傾落下來,那嬌艷的紅色對涌動的灰燼熟視無睹。

主站蜘蛛池模板: 欧美一区精品| 一级爆乳无码av| 色综合久久88| 99激情网| 亚洲精品欧美日韩在线| 国产主播在线观看| 久久亚洲欧美综合| 97视频免费在线观看| 久久人体视频| 精品视频第一页| 午夜精品福利影院| 欧美日韩亚洲国产| 欧美成人国产| 狠狠色香婷婷久久亚洲精品| 色偷偷一区| 亚洲天堂自拍| 自拍中文字幕| 亚洲国产看片基地久久1024 | 激情综合激情| 国产美女在线观看| 日韩精品高清自在线| 国产成人禁片在线观看| 99热这里只有精品在线观看| 亚洲精品无码专区在线观看| 91国内在线观看| 久久久久青草线综合超碰| 午夜国产不卡在线观看视频| 久久人搡人人玩人妻精品一| 国产美女自慰在线观看| 国产精品网址你懂的| 国产无遮挡猛进猛出免费软件| 黄色网页在线播放| 九九免费观看全部免费视频| 久久久久人妻精品一区三寸蜜桃| 日本不卡视频在线| 亚洲男人的天堂网| 亚洲AV成人一区国产精品| 国产www网站| 亚洲黄色高清| 国产精品亚欧美一区二区| 伊人国产无码高清视频| 国产jizzjizz视频| 黄片在线永久| 欧美成人第一页| 国产精品浪潮Av| 另类欧美日韩| 玩两个丰满老熟女久久网| 国产中文一区a级毛片视频| 午夜不卡视频| 在线五月婷婷| 2020极品精品国产 | 激情六月丁香婷婷四房播| 亚洲欧美成人影院| 国产一二视频| 成人午夜久久| 精品国产一区二区三区在线观看| 国产剧情一区二区| 免费国产在线精品一区| 国产欧美日韩在线在线不卡视频| 九色在线视频导航91| 日本不卡在线| 亚洲欧美不卡视频| 制服无码网站| 伊人久久婷婷| 国产剧情国内精品原创| 日韩高清欧美| 久久人搡人人玩人妻精品| 亚洲精品成人福利在线电影| 国产黄在线观看| 亚洲天堂网视频| 亚洲V日韩V无码一区二区| 性激烈欧美三级在线播放| 国产精品成人久久| 白丝美女办公室高潮喷水视频| 伦伦影院精品一区| 极品av一区二区| 五月婷婷导航| 欧美天堂久久| 日韩A∨精品日韩精品无码| 露脸真实国语乱在线观看| 无码日韩精品91超碰| 成年看免费观看视频拍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