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龍如何“搞定”特朗普

易升

人們感到很困惑。

4月23日，法國總統馬克龍訪美，成為第一位在特朗普任期內正式對白宮進行國事訪問的外國領導人。

馬克龍隨行帶了一棵小橡樹，抵達當天，和特朗普在白宮的南草坪親自種下。當特朗普在新聞發布會上，扣緊這位法國領導人的手并在他的臉頰上埋下一吻時，馬克龍為期三天的國事訪問達到高潮。特朗普對著麥克風， 向全世界宣布他“真的很喜歡這家伙”。

“我們之間有一種非常特殊的關系，實際上，讓我來處理掉這塊小頭皮屑。我們必須讓他完美，因為他是完美的。”特朗普說著，一邊伸出手指輕掃馬克龍的衣領，捻走一塊所謂的“頭皮屑”。

另一場合，二人公開發言完畢準備進屋，特朗普忽地轉過身張開雙臂，順勢“牽走”了馬克龍，“像是要帶一個小朋友去吃冰淇淋”，有人在網上調侃。

這些耐人尋味，甚至讓浪漫的法國人都感到有些過火的親密行徑第一時間成為網友熱議的話題。“整場訪問充斥著瘋狂、奇怪，有時候甚至有些尷尬的瞬間……”赫芬頓郵報法國版評論。很明顯，大家都陷入了困惑。

“每個人都在問同樣的問題：為什么馬克龍和特朗普相處得這么好？”法國前外交官，布魯金斯學院研究員塞林·貝林說。

動物性外交

二人之間的關系始于去年5月。

2017年7月。特朗普和馬克龍都出席了在德國漢堡舉行的G20峰會。二人在會上熱聊，中間站著德國總理默克爾

在比利時布魯塞爾的美國大使館，他們進行了一場長達6秒的握手拉鋸。只見二人指節變白，下巴收緊，臉部肌肉愈發緊繃，微笑逐漸變得僵硬。一向在握手這件事上表現強勢的特朗普兩次主動試圖松開，但馬克龍一直握住，直到放手。

“這次會面是在特朗普的地盤上舉行的，但馬克龍用這個有力的握手來表示對面這位美國人并不是房間里唯一的阿爾法（主角）。”不出所料，這場拉鋸成了當天的頭條。

后來，馬克龍告訴法國媒體JDD，這不是即興演出，而是一個精心演練過的惡作劇。

“這就是你如何確保自己受到尊重。”他解釋說，“你必須表明自己不會做出任何小小的讓步，甚至象征性的都不行。”

相比之下，兩個月后在巴黎市中心的香榭麗舍大街上，二位的握手時間就更長了。當時，馬克龍邀請特朗普前往法國參加國慶日游行。臨近告別，兩人在游行的隊伍前握了整整25秒。“這一次，不是一場臂力拉鋸，而是一場漫長的依依惜別。”Vox形容。

兩人之間的小動作讓他們看起來仿佛一對曖昧、彼此試探的相好。

此次國事訪問期間，媒體更屢次注意到，他們互相輕拍對方背部，他們輕輕握住和擠壓對方的胳膊，他們在彼此的耳邊低語……雖然個頭稍矮，馬克龍在第二天的記者會結束后，仍轉身伸手搭摟住了特朗普的肩，就這樣一起貼靠著走遠。

特朗普和馬克龍在此次國事訪問期間大秀“兄弟情”，二人親昵的舉止引得到場的媒體和工作人員發出陣陣笑聲

媒體稱之為“感受的藝術”。

“連特朗普和馬克龍都沒有意識到這些手勢的刻意性。輕拍一下背部，還是重復輕敲背部，又是在背部的什么地方……這一切都很重要。”評論員史蒂芬·布納德說，“比如說，拍打的地方越靠上，該人在顯示他的主導性質就越多。通過這種半滑稽的動作，我們可以看懂這個統治游戲的內涵……”

“他們在評估彼此，有點像兩只獅子。”

令人矚目的“頭皮屑時刻”也被認為是宣示地位的一種方式。身體語言專家帕蒂·伍德告訴華盛頓郵報，整個訪問過程中的互動，大部分都從屬于一種叫做“游戲戰術”的行為種類。

在指出馬克龍有頭皮屑的時候，她說，特朗普做了“靈長類動物的整理行為”。

“比如說，在一個親密關系里，我是占主導地位的，是那個阿爾法大猩猩。我會整理你的儀容。但也會批評說你有頭皮屑，并且是在所有人面前，來觀察你會怎么處理。”

糖與鞭子

在馬克龍上任伊始，人們似乎并沒有在他和同是政界新人的特朗普之間看到什么化學反應。

因為他和特朗普太不一樣了。兩人在氣候變化、國際貿易、伊朗核協定、全球主義等諸多方面都持有截然不同，甚至幾乎完全相對的主張。2017年初的法國大選中，特朗普還曾表示支持馬克龍的最大對手、民粹主義候選人勒龐。

5月的北約首腦峰會期間，那場握手拉鋸之前，馬克龍在自己的推特上發了一個現場視頻。畫面上，能看到他明顯避開了向自己迎面走來的特朗普，調轉方向先去和默克爾以及其他歐洲領導人打招呼。

6月1日，在特朗普宣布退出巴黎氣候協定之后，馬克龍還召開記者會，諷刺地將這位新總統廣為人知的金牌競選口號“讓美國再次偉大”，改成“讓我們的星球再次偉大”，并在而后多個場合都引用過這個口號。

所以說，當次月馬克龍邀請特朗普前去法國參加在一戰100周年之際舉行的盛大閱兵式時，人們都吃了一驚。

歐洲委員會外交關系研究主任杰里米·夏皮羅告訴Vox，馬克龍對特朗普采用的是一種“典型的阿爾法男性戰略”——首先，確立統治地位;其次，從有實力的地位，伸出一只寬宏大量的友誼之手。

據白宮知情人士稱，特朗普起初并不想前往法國，但馬克龍與其通電話時大力鼓動，稱款待美國總統是他的榮幸。最終說服了特朗普，讓這個臨時起意的訪問能夠成行。

后來發生的事情全世界都有目共睹，特朗普在法國浩蕩的閱兵隊伍前，露出了上任以來在外交接觸中最誠摯的笑容。在正中特朗普下懷的軍事游行之外，馬克龍還像“接待皇帝一樣”款待了特朗普夫婦，邀請他們在埃菲爾鐵塔上共享米其林級的晚宴，“誘使”特朗普愛上了巴黎。

有美國政府官員表示，特朗普對此流露出感激之情。后來在聯合國一次雙邊會談中他告訴馬克龍，那次晚宴對他意義重大。對外，他則開始將馬克龍描述為“一個偉大的人，既聰明又強大”。

而后不久，在馬克龍試圖說服特朗普參加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時，付出起了作用。

當時在白宮內部，包括幕僚長約翰·凱利和副幕僚長喬·哈金在內的一些高級顧問都建議特朗普不要出席這次峰會。他們希望特朗普待在華盛頓，專注于幾天后的國情咨文演講。

一位知情人士說：“特朗普后來去了達沃斯，馬克龍的建議即便不是唯一原因，也是主要原因之一;他告訴特朗普這個論壇有多棒，他有多喜歡這個活動;有了在法國國慶日的訪法經歷后，特朗普相信馬克龍的判斷。”

曾為羅斯柴爾德銀行工作的馬克龍顯然精心研究了如何應對眼前的這位億萬富翁。就在其他歐洲領導人仍然對如何與這位“美國第一”的孤立主義總統相處感到困惑之時，馬克龍率先找到了打開他心門的那把鑰匙，將法國打造成了美國在歐洲最親密的盟友。

美國政府一位官員表示，在特朗普看來，做總統不但要看起來像總統，還要做總統該做的事。他不喜歡不溫不火的人，他喜歡領袖氣質、活力和力量。“特朗普傾向于被輕微激怒的感覺，甚至勝于受到別人的奉承。”紐約客評論員寫道。

英國媒體The Spectator評論，因此，當馬克龍屢次在公開演講中反擊特朗普的決策時，這并沒有傷害到特朗普，相反，只是更加激起了他對于這個自負的年輕人的興趣。

“馬克龍是金童。”對于華盛頓大西洋理事會的高級研究員尼古拉斯·鄧甘來說，特朗普選擇馬克龍并不奇怪。“這次國事訪問表明他在定位‘馬克龍和特朗普以及‘法國和美國方面非常熟練。”

不同于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從一開始就表現出的極力迎合，不打高爾夫球的馬克龍“以令人難以置信的技巧處理特朗普：尊重個人，非常重要的是，要求特朗普的尊重。”鄧甘說。

雖然在明面上方式迥異，但在暗地里，馬克龍和安倍在特朗普“最愛的電話粥好友”這個角色上競爭激烈。白宮消息人士說，兩人都頻繁地通過電話和特朗普交談。

“我經常給他打電話。”馬克龍告訴BBC，“我總是非常直接和坦率。他也是。有時我可以設法說服他，也有時候會失敗。”這也顯示出了一個民選領導人的矛盾，衛報評論認為，在試圖討好這個世界上最有權勢的領導人同時，他還要避免在自己的選民面前顯得低聲下氣。

“實用主義和機會主義在馬克龍的方法中占據主導。”馬歇爾基金會在巴黎的負責人亞歷山大· 謝弗說，“馬克龍的方法是在標明紅線的同時，尋求共同點、利益與華盛頓的合作。”

這也和馬克龍個人的性格相關，與特朗普的對話方式對馬克龍而言并不反常。他喜歡在面對面的對抗中試圖讓對方產生對自身的懷疑，法國前總統奧朗德的高級顧問加斯帕德·岡特在最新出版的政治回憶錄中寫道。

與此同時，在許多事務上明顯被歐洲許多重要領導人孤立的情況下，特朗普也需要這樣的友誼。去年7月的G20峰會上，一張領導人合影讓人看出了些端倪。

通過現場視頻，能看出馬克龍離開了原本安排的后排最右側位置，穿越一排排領導人往特朗普所站的地方，最左側的第一排擠過去。途中，默克爾還曾拍他的肩膀，想要示意他應該站的位置。但馬克龍不為所動，一邊和各國領導人聊天握手，一步步向特朗普靠近，最后終于站到了他的身邊。英國《獨立報》把這時的馬克龍比喻為一條“鯊魚”。

“向自己的獵物慢慢逼近”。

真心還是“渣男”？

“是的，埃馬紐埃爾。這是真的，我愛你。”

去年7月，當法國駐華盛頓大使向美國政府官員表示，他將前往巴黎，不久后將見到總統埃馬紐埃爾·馬克龍時，其中一人向他遞交了一份紐約時報。在一篇關于特朗普和馬克龍的文章旁邊，用高光筆寫著這樣一句話。

人們不知道這份“情書”是否出自特朗普本人之手，但是兩個人的親密關系由此可見。

在他擔任總統一年的時間內，馬克龍成功地鞏固了法國的外交地位，即美國的“第一個也是最老的盟友”。不僅他被選為國事訪問的首位貴賓，這次訪問也與而后緊接著的，德國總理默克爾與特朗普的短暫會晤形成鮮明對比。

當特朗普未能與英國首相特蕾莎·梅或默克爾建立密切聯系時，顯然，他和馬克龍之間的這些化學反應推動了合作關系的前進。

“但法國總統是真的很喜歡特朗普，還是只是在‘玩他？”Politico的分析文章點出，如今這是歐洲評論家關注的一個突出問題。

融洽的私人關系是特朗普外交政策的一個重要的風向標。“他希望被喜歡。”一位外交官表示，“個人融洽關系對他來說可能比對一個更傳統的總統更加重要。他傾向于將問題討論的結果視為個人化學問題。甚至于他對普京的態度也一樣，‘我想我們可以做朋友，可以和他打交道。”

雖然表現出來的方式不同，兩人的執政理念比很多人認為得更加相似。“他們都希望成為強大國家的強大領導者。”鄧甘說，“他們都同意對主權行動重要性的基本概念。”

但融洽的關系之外，兩人面臨著更加實際的全球事務問題。

當下，關于特朗普威脅要退出的伊朗核協議、敘利亞未來的安全局勢和即將到期的對歐盟關稅豁免等敏感話題都被擺在了臺面上。很多人開始擔憂，這樣的外交并不會給法國的政治主張帶來實際的效用，因為就現在看來，以上種種都沒有因為馬克龍的介入而產生任何明顯的變化。

說服美國不要退出伊朗核協議是馬克龍此次國事訪問的主題，但訪問結束后，馬克龍對外暗示情況并不樂觀，特朗普并沒有被說服。

從當選的那一天開始，馬克龍就已經提出了一個務實的觀點：特朗普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大國的民選總統，你不必喜歡他來和他相處。而他的總統助手也曾告訴媒體，馬克龍認為與特朗普結成友誼，并避免直接對其的批評，是保持國家利益的最佳方式。

盡管反復承認兩國之間的分歧，馬克龍試圖用良好的個人關系改變特朗普的想法。在接受福克斯采訪時，馬克龍喊話特朗普不要解除對于歐盟的貿易豁免，“你怎么能和自己的盟友打貿易戰呢？”

但當兩人背后的國家利益相左，這注定會成為一場“虐戀”。

隨著他為期三天的訪問結束，馬克龍戲劇性地改變了輿論的氣氛。在對美國議會的演講中，他全面否定了特朗普的主要原則，譴責“極端民族主義”和保護主義，倡導氣候變化科學，捍衛國際自由主義秩序。

而有心人士也注意到，在白宮的南草坪上，幾天前特朗普和馬克龍一同揮鍬種下的那株樹苗，如今已經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