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符

阿傳

王向財是“鬼節”當晚回到沙地村的。那時，他老婆正帶著九歲的兒子在村東頭的衣冠冢前，給他燒紙。他老婆說，旺，過來，給你爹磕幾個響頭。旺就撲通一聲跪下，并學著他母親，用木棍翻那些沒燒著的紙。他老婆說，旺，說你們不要搶我爹的錢。旺就聽話的照著他母親的話說，你們不要搶我爹的錢。他老婆說，旺，要不住口的說，你一停，你爹的錢，就都被那些孤魂野鬼搶光了。旺就一邊撥弄著地上的那些紙錢，一邊不住口的說，你們不要搶我爹的錢，你們不要搶我爹的錢……

王向財就是這個時候從衣冠冢旁邊走過來的。雖然“鬼節”離臺兒莊戰役的結束，已經差不多四個月了，可王向財身上，卻始終還殘存著一股刺鼻的、令人作嘔的腐尸味。這讓他老婆更加確信“這死鬼”是剛從棺材板中爬出來了。他老婆說，王向財，我知道你心有不甘，可沙區長說了，好賴，你也是在為國捐軀呢……

王向財于是算整明白過來了。原來，這家里人以為他已死在了臺兒莊，在給他燒紙呢。他于是就慢慢的走了過來，拉了他婆娘衣袖一把，柔聲道，“旺他娘，我沒死；真的，我沒死，旺他娘……”

他婆娘嚇得雙手抱頭，向后倒退了數步，失聲道：“別碰我，王向財，你快別碰我。你不死已經死了， 可兒子， 還得有人照顧不是……再說，沙區長他雖屢次想霸占我，可我沒答應啊向財……”

這時，旺拿著棍子，也猛地站起身來，一個箭步，搶在了他媽媽前面，厲聲問，“你是誰，你是沙區長派來的嗎？我不怕你。”然后，果斷拉開了一個保護他母親的架勢。

旺他娘，我真沒死。你看嘛，傻婆娘，哪有這死人還會有影子的？他婆娘低頭一看，果然，昏暗的月光下，那些斑駁的地面，赫然印著一個高高大大的影子，這不是那被拉丁入伍的死鬼是誰？

“可沙區長說，那些陣亡名單上， 分明就有你王向財的名字嘛……”

“他狗日會不希望我早死？可死不了，你看……“王向財從胸前的衣兜里，掏出一個平安符來，“多虧臨走時，你給了這個，要不，縱有十條命，也沒了。”

沒錯，平安符是臨走時，她死命拽開沙區長給的。一針一線，傾注了她對丈夫多少祈禱和依戀？可沙區長竟“嗤”的一聲，“爛婆娘，且開，你這要有用，成千上萬的國軍會尸橫遍野？可她不管。因為，里面除了有她從廟里求來的平安簽，還有她悄悄藏的一個壓箱底的銀元，這樣，既可讓這平安符顯得堅挺一點，厚實一點，也可在萬不得已的時候，讓這死鬼應應急。

可讓她壓根兒沒想到的是，這東西在關鍵時候，還救了他丈夫一命。

“菩薩顯靈了菩薩顯靈了，向財，是菩薩顯靈了，”她虔誠的從王向財手中捧過那平安符，見平安符中間，已被子彈穿了個孔，里面的銀元，跟著也深陷了進去。

“顯個球的靈，是多虧了那銀元。鬼婆娘，放什么不可以，竟舍得放銀元。”婆娘說，你呀，是要錢不要命，都這時候了，還怨我。

王向財說，那是，你忘了我叫什么啦。對了，剛才你說沙區長怎么了，想霸占你？他媽的，老子們這些人在前方浴血奮戰，他們這些人在后方還想搞我們的女人？故意拉我丁的事就不說了，還想陰謀霸占我的女人，老子馬上宰了他去。

向財，別去了，我們斗不過他的，再說，你現在回來了，他應該也死心了。

傻婆娘，你錯了，逃過這一次，還會有下一次的，不把他解決，就不會有我們的安生之日。

可殺了他，我們也跑不了啊，整個沙地區，還不都是他沙區長的？

我想好了，殺了他，我就投八路去。在部隊，我聽我們連長說，共產黨八路軍是我們窮人的隊伍。

我估計，他也是……王向財小心的用手比了個“八”的手勢……

于是，七月十六那天，沙地村的老百姓們就離奇的發現，就在王向財的衣冠冢前，多了一顆肥頭大耳、鮮血淋漓的人頭，旁邊王向財的衣冠冢上，還有用木板歪歪扭扭寫著“殺人者，王向財是也”的字樣。與此同時，人們也離奇的發現，王向財老婆和孩子，跟著也不知去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