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醬園長壽之謎

陳志武

前幾年有學者統計，日本壽命超過100年的長壽企業有2萬多家，壽命超200年的有3000多家；在德國、法國，也都有將近1000家，美國盡管自獨立以來才200多年歷史，但百年老字號也有1000多家。中國企業中超過150年的老字號大概不到10家。其中一個原因，是整個20世紀改朝換代有兩三次，1911年清朝倒臺，中華民國出現，接著是軍閥割據，都非常不利于企業生存。接著是民國時期的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再到公私合營，大規模國有化，還有整個20世紀后半段那么多的政治運動。這樣一來，在20世紀，中國民營企業能活下來真的很少、很難。那么，中國家族企業、民營企業靠什么方式活下來？有哪些做法值得我們去了解、去借鑒？

中國原來不管哪個朝代，都是人治，沒有法治。在沒有法治的人治社會環境里，民營企業有兩個主要出路，一個是想辦法讓子孫通過科舉考試當官。山東有一個老字號玉堂醬園。這個企業到現在斷斷續續存在了300年，之所以活了這么長，是它很不一般、很特殊。當初把玉堂醬園買下來的孫玉堂做過湖南巡撫（相當于現在的省長），做過安徽巡撫，做過云貴總督、兩江總督、湖廣總督，最后做成了大學士。他的兒子們也做過省長以及其他高官，連他的孫子輩，大家都知道慈禧太后，慈禧太后掌權時軍機大臣就是孫玉堂的孫子孫玉文，再后來孫家的第四代也考上進士做了官。

在過去中國不同時期，民營企業、家族企業要活下去的一個非常關鍵的手段，就是讓子女通過科舉考試做大官。今天我們沒有科舉考試了，民營企業讓子女做大官的通道不像原來那么明朗，原來你要是能讓兒子、孫子考上進士，做大官的概率是非常高的，現在即使進入北大清華，你的兒子孫子也未必能夠做上大官，所以這個路越來越不像以前那么明朗。

第二種，家族企業、民營企業做成百年老字號的辦法是通過聯姻，讓女兒嫁一個有出息的人，這一做法，當下的泰國、韓國、臺灣還在用。

我剛才講的兩條路子，今天的民營企業，尤其是一般的民營企業，都走不通了，唯一可以依賴，讓中國民營企業實現長壽的辦法沒有別的，只有法治，通過更加市場化的改革，進一步改善民營企業的生存環境，讓民營企業不用太擔心是不是活了一些年就沒有太多出路了。當然關于這個話題，我今天沒辦法給大家答案，只是提出問題，以前的老路走不通了，以后的民營企業靠什么事業常青，實現百年老店、千年老店的夢想呢？

最后概括一下，第一，近代歷史上，中國的百年老店比德國、法國、美國少，尤其比日本少，重要原因之一是在高度人治的環境下，你家里要有人做高官，否則就無法保障家族企業的產權和契約利益的安全，各種委托代理關系和契約關系就不好應對，企業做不大、做不久。玉堂醬園這種案例太少，只因孫家這樣的世家太少。第二，儒家士人對商業的排斥，使商業組織難以走上獨立的正大光明之路，難以成為可與官權、家族力量比肩的第三種力量。第三，如果現代公司和其所需要的足夠獨立的法治環境不能建立，民營公司的長久持續能力就要打折扣，也會降低它們的長期投資價值。中國民營企業如何能夠真正實現百年老店、千年老店的夢想，單純靠喊口號肯定是不管用的。（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