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豫

周鐵鈞

午夜，郊外，鐵道。

兩條鋼軌在月下泛著幽光，徑直望去，遠處閃著幾盞青綠色的信號燈，陰森森的像鬼火。他走在鐵軌旁的路基小道上，后面突然傳來“嗚嗚”的哭聲，他停住腳，運足膽量轉(zhuǎn)身望去：朦朧中，一個穿淺色長裙的女人沿小路飄忽而來，她走得很慢，不時撩起裙襟胡亂擦一把淚臉，擦肩而過也不望他一眼，依舊嗚咽前行。

她漸漸走遠，他才緩緩尾隨，但疑慮在心頭升起；一個女人，深更半夜邊走邊哭，莫非？或許？他站住了，希望有急促的腳步或大聲呼叫傳來。然而，什么也沒有，天際傳來幾聲火車鳴叫，模模糊糊，像發(fā)自地球的另一面。此時，那女人突然登上了軌道。

追上她，問明蹊蹺！他緊走幾步，又慢下來，此景此情，讓他記起個微信視頻：車間里機床轟隆，突然，天車吊著沉重的工件，疾速朝一個女工蕩去，一位師傅緊跑幾步將女工抱了過來，天車也戛然停住。女工從師傅懷中掙出，她對天車來襲毫無察覺，背轉(zhuǎn)身抹起眼淚。沒待師傅解釋，女工的男友上前來：“怎么啦？”

女工斜斜師傅，擠出一句：“他，欺負人！”男友不問青紅皂白，掄拳向師傅砸去。想到視頻的情景，讓他越發(fā)猶豫。

“嘟——”汽笛似驚雷炸響天宇，火車駛出彎道，晶亮的燈光輝映出巨大光環(huán)，他從恍如霓虹的折射中，似乎看到自己的影子：常在單位公眾號發(fā)表感悟、哲理短文，被領(lǐng)導(dǎo)看好，要調(diào)他到秘書科工作。白天，人事科長通知他明天報到，還囑咐：一定要珍惜，這是人生關(guān)鍵一步。

這“關(guān)鍵一步”時刻，貿(mào)然爬上鐵道拉她下來，被邪咬一口，該如何辯解！司機發(fā)現(xiàn)鐵道中間有人，又拉響汽笛并緊急剎車，卻無法控制巨大的慣性，列車吼叫著沖近、沖近，突然，她停住腳，站在鐵道中間再也不動。

鐵軌、車輪、閘瓦擦出串串火花，他覺得心底有股熱浪涌上來，沖開了師傅的冤枉，科長的囑咐，自己的猶豫，猛掀起腳沖向鐵軌，拼盡全力喊：“快跑！”，但已遲了，車頭慘叫著，山一般壓了過去。

列車終于停住了，像筋疲力竭的巨蟒，伏在路基上一動不動。他卻渾身一軟，癱在了地上。

（編輯·蔡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