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妙筆與動畫鏡頭下的美麗森林

安然

古代花鳥畫與現代動畫碰撞會擦出怎樣意想不到的火花？這一大膽的設想在中央美術學院動畫系研究生楊春的筆下變成了現實，由他創新出的一套計算機技術，將宋代古畫上的花鳥以動畫的形式生動地呈現在大銀幕上，動畫短片《美麗的森林》也成為中國藝術史上第一部在美國成功首映并通過奧斯卡初選的作品，可以說這部作品創造了業界歷史，是首次角逐奧斯卡動畫短片獎的中國作品。

平淡無奇的一天，楊春閑來無事臨摹起宋徽宗趙佶的《芙蓉錦雞圖》來，從小畫到大，他的畫技幾乎可以亂真。楊春盯著畫中的那只錦雞出了神，恍惚間，他仿佛看到畫中的錦雞活了過來……正是出于這一突發奇想，楊春開始琢磨用自己的專業復活古畫上的花鳥。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為了能復活古畫場景，楊春沒少吃苦，鳥兒高飛的場景中，扭頭、展翅、盤旋……都需要手繪工筆畫一點點呈現。“顏色變化細膩是工筆畫的特點，但如果動畫片的顏色過于細膩就顯得太現代，會失去古樸的感覺。”為了能保留古韻，楊春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用電腦調校畫面顏色，哪怕是為一片葉子調色也需要耗費數小時。為了這部時長僅有6分43秒的動畫短片，楊春在工作室里埋頭繪制了上萬幅工筆畫，前后歷時三年，還創新出了一套已申請專利的計算機技術，用以輔助形成動畫效果。

《美麗的森林》從第一幀畫面開始便古韻悠然，風吹樹葉動，鳥飛展翅高，精美絕倫的宋代古畫仿佛有了生命，銀幕上小鳥纖細的羽毛清晰可數，水中青蝦和荇藻以淡墨綠一色染成，一只水鳥抖動著羽毛，伸長脖子，從水中抓起一只河蝦，然后仰頭吞下……動畫的后半段，獵人的槍口瞄準了一只鳥，一聲槍響，整幅工筆畫正中赫然出現了一個打穿的窟窿，幾片羽毛墜落，看似簡單的結尾既昭示著鳥兒的死亡，更是對生態和人文的雙重拷問。整部短片沒有一句臺詞，只以古樂作為背景，以古代工筆畫構成畫面，既生動雅致、趣味盎然又內含深意。《美麗的森林》在美國洛杉磯中心藝術社區連續公映七天，獲得了美國觀眾的高度評價，美國電視藝術與科學學院的影評家羅夫曼表示：“這些畫面非常吸引我，我很高興能看到中國的動畫短片參與奧斯卡角逐，我很佩服導演的勇氣。”

脫去現代動畫的華麗外衣，《美麗的森林》這部動畫作品中的所有畫面皆取材于我國宋代的多幅工筆花鳥畫。楊春用一種全新的方式將古代藝術之美展現在世人面前，讓這些精妙的古畫穿越千百年的時間隧道得以復活，贊嘆之余，更激起了我們對古代藝術經典的濃厚興趣。

在欣賞動畫中取材的絕美古畫之前，我們先來聊一聊花鳥畫。在中國繪畫中，花鳥畫是一個寬泛的概念，除了本意花卉和禽鳥之外，還包括畜獸、蟲魚等動物以及樹木、蔬果等植物。在西洋畫中，畫花卉、鳥雀的繪畫稱之為靜物畫，畫家以寫實的方法參照景物寫生，注重透視關系、明暗光影，力求形的精確。而中國繪畫中的花鳥畫完全是憑借記憶默畫花卉和動物，也稱為“寫生”，但與西方繪畫的寫生概念不同的是，中國繪畫寫生是表現自然物象的生命活力，傳達其特性，捕捉其神。中國花鳥畫家很少完全因為審美的原因畫花鳥，而是往往以動植物的自然屬性比喻人的社會屬性，這也與中國文學中“香草美人”的賦、比、興傳統一脈相承。

被動畫“復活”的宋代古畫

芙蓉錦雞圖

規格 縱81.5厘米，橫53.6厘米

館藏 故宮博物院

宋徽宗趙佶所繪雙鉤重彩工筆花鳥畫，立軸，絹本設色。全圖設色艷麗，主體部分畫的是錦雞，另有雙蝶、芙蓉、菊花。錦雞站枝頭，扭頭望著花叢上飛舞的蝴蝶，被踩踏的花枝搖曳下墜，整體構圖一氣呼應，畫面的三個大角氣勢貫通，又特意在左下角補上幾枝斜出的菊花，既破了左下角的空白，又渲染出金秋的時序，還可與木本的芙蓉花相互參照，點出高下參差的感覺。

再來看畫面主體位置的錦雞，羽毛斑斕華貴，造型推敲有度，用筆考究，充分展現出珍禽的特點。錦雞的雙爪緊抓芙蓉枝，這是全圖力的體現點，用筆果敢有力，渾身的羽毛則用細碎的筆調勾勒出其質感和生長方向，頭部的黃色羽毛用細筆拉出毛茸茸的感覺，翅膀的羽毛用墨筆暈染出濃淡層次，尾部的羽毛長而硬挺，密而不亂。畫面用色豐富，在錦雞的面部和頸后羽毛上鋪以厚薄不同的白色，頸部的黑色條紋明亮，腹部朱砂亮麗燦爛，設色濃艷，暈染細膩，傳達出皇家的雍容富貴氣派。

果熟來禽圖

規格 縱26.9厘米，橫27.2厘米

館藏 臺北故宮博物院

南宋畫家林椿所繪，冊頁，絹本設色。《果熟來禽圖》內容選取果木的一枝寫秋景，寂靜的山林木葉泛黃，沉甸甸的果實早已熟透卻無人采摘，任由蟲兒噬蝕，一只小鳥驀然飛上枝頭，打破了空間的寧靜。小鳥的動態用細勁柔和的筆法勾勒，蓬松的羽毛以渾融的墨色暈染，木葉的枯萎、殘損、銹斑以及果子上被蟲兒咬噬的痕跡都被一一描繪出來，可見畫家從自然景致中攝集花形鳥態的高超寫生能力。在構圖上刪繁就簡，明潔奇巧，既保持了花鳥畫狀物精微的寫實精神，又表現出作者蘊藉空靈的審美追求。設色輕敷淡染，黃綠的葉子、淡紅的果實、鵝黃的小鳥分外和諧明麗，而折枝畫法又彰顯了小幅的特長，畫家以活潑的形式突出表現了枝葉、果實的色彩和禽鳥的情態，大不盈尺卻美輪美奐，在飽滿豐碩的果實和小鳥怡然自得的鳴唱中，畫外的情趣、詩意與畫意相結合，加強了花鳥畫借物抒情的目的，格外賞心悅目。

那么，你知道畫中所呈現的四枚果實是什么嗎？這是一種名為“林檎”的果實，在南宋文學家孟元老所著的《東京夢華錄》中有描寫街頭小店售賣林檎的記載，有人認為它是蘋果的舊稱，也有人認為它是南方的番荔枝。而僅從畫中形象來看，其果實與葉片的形狀還是更接近于蘋果哦。

紅蓼水禽圖

規格 縱25.2厘米，橫26.8厘米

館藏 故宮博物院

北宋畫家徐崇矩所繪，紈扇，絹本設色。徐崇矩在畫史上留下的記載與評論不多，但從美術史的角度來看，他其實是一位非常重要的畫家。說他重要，一是因為他首創了“沒骨”畫法，就是不先用雙鉤法畫出輪廓再填色，而是直接用墨彩敷筆寫花枝；二是因為他繼承了祖父徐熙野逸的畫風，而這種畫風可以說是后來寫意花鳥的發端。

在動畫短片《美麗的森林》里，水鳥發現水中的青蝦低頭欲啄的動態非常討喜，在《紅蓼水禽圖》中，水鳥悄然飛落水邊的紅蓼枝頭，紅蓼被水鳥的體重與蹬力壓彎，梢頭、葉尖浸入水中，而青蝦在水中靈活游弋，對眼前的危險渾然不覺。這自然界中驚險的一瞬被巧妙地定格，雖然不是動畫卻極為生動傳神，讓人似乎能預見到下一刻事態的發展。水禽和紅蓼設色鮮麗，工筆細寫，小鳥纖細的羽毛清晰可見，連蓼花粟米大的花冠也用紫紅和粉白暈染得一絲不茍，層次分明。而水中的青蝦和荇藻則采用模糊的手法表現，只以淡墨綠一色染成，類似寫意畫法，讓觀者感覺到蝦和水草像是隔著水面有種模糊的暈化感，因此雖然畫中沒有直接畫水，卻有水天兩界分明之感。

此畫無款識，大家看到的那幾方用印皆屬于鑒藏印，如“都尉耿信公書畫之章”、“信公珍賞”、“丹誠”、“宜爾子孫”、“漢水耿會侯書畫之章”、“漱六主人”、“陳定”、“項子京家珍藏”、“墨林秘玩”、“龐萊臣珍藏宋元真跡”等。所謂鑒藏印，就是只能佐證這幅畫傳世的脈絡、歷代曾歸屬何人，卻不能證明作者是誰。在它的對幅上有鑒藏大家耿昭忠題記：“傳寫物態，蔚有生意，徐崇矩豈惟不墜祖風，直可領袖后學。襄平耿昭忠題。”被歷代藏家所看重。

楊柳乳雀圖

規格 縱24.8厘米，橫24.8厘米

館藏 臺北故宮博物院

《楊柳乳雀圖》是宋代的一幅經典花鳥名作，作者不詳，絹本設色，描繪了幼雀在柳枝上等待母雀喂食的場景。畫中的四支幼雀造型各異，刻畫生動，用筆纖而不弱，渲染細膩，幼雀的絨毛質感體現得栩栩如生，頭足以濃墨點染，雙翅以濃墨勾勒，其間以淡墨暈染。柳枝老干蒼澀有力，柳條爽快利落，柳葉飄逸靈動，筆法上頓挫有致，節奏感強。全畫的整體色彩以墨底為主，色彩沉穩，溫文爾雅，造型上幼雀姿態的高下、腹背、俯視、升沉俱臻精妙，柳枝的疏宕、交叉、穿插、飄垂亦筆筆精到，不可增刪。

碧桃圖

規格 縱24.8厘米，橫27厘米

館藏 故宮博物院

南宋工筆花鳥畫扇面，作者不詳，絹本設色，描繪了碧桃開放時絢麗多彩的景象。畫中盛開的碧桃紅白相映，枝葉扶疏，嬌柔嫵媚，全畫雖僅繪有碧桃兩枝，但繁花簇簇、苞蕾盈枝，透露出濃郁的春意。枝上的碧桃花或吐露盛開或含苞欲放，花瓣用多變的細線條勾描后再以白粉或粉紅色多層暈染，嫩葉用細紅線勾描輪廓和葉筋，然后填以花青和汁綠，富有層次變化和立體感。整幅畫面賦色淡雅，用筆精細，畫雖小卻意趣無窮，體現了宋代冊頁畫小中見大的風貌，可謂南宋寫生妙品。畫面無款，畫中鈐有“于騰”、“何榮精賞”二印。

動畫短片《美麗的森林》只是一個開始，比沖擊奧斯卡更讓楊春興奮的是，目前有關方面已開始與他聯系，計劃“復活”更多藏在“深閨”中的中國古畫。古畫和動畫的邂逅本是場美麗的意外，但這一全新的創意必將為那些終年束之高閣的古代繪畫遺產打開一扇窗，將中國繪畫的精妙絕美重新展現在世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