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與背陰

駱塞夫

因為學畫山水畫的原因，每到有山有水處，習慣性地要看看山形水態。水似乎是千篇一律的泛波涌浪，山卻是千姿百態。看山就是看山石、飛泉、霧嵐、廟宇，也看樹。看多了，我就發現一種現象：同一樹種，山頂的樹，樹冠寬闊，枝干低矮，像一個個壯實的矮胖子；山腰和山腳的樹，卻長得筆直高挑，有亭亭玉立、頂天立地之態。何也？

我問學林業的朋友。他說，樹木都是喜陽懼風的，山頂的樹木光照充足，成長快速，但容易被風吹折，所以就不能長得太高，只好“橫向發展”，于是就樹冠廣闊，枝干彎曲遒勁，姿態萬千。而山腰或山腳的樹，因為陽光稀少，背陰，所以成長緩慢，但因為想出人頭地，爭取光照，所以就一個勁地向上長，樹干就筆直高大，樹枝也就沒有多少旁枝斜逸。山腰山腳背陰處的樹，大都能成材，而山頂的樹只能是觀賞樹了———但正因如此，亦免于被砍伐的命運。

植物學告訴我們，按對陽光需要程度，植物可分為陽性、陰性、半陰性。陽性植物需強光，如陽光不足，會枝葉徒長，難于開花或花開不好，結不出好果子；陰性植物需要弱光或散射光，只能在室內栽培，如移到室外，經歷點風雨或曬點太陽，一下子就蔫了乃至死去；半陰性植物不喜陽光，能耐陰，但生長緩慢。

上古先人崇拜陰陽，陰陽五行就逐漸成了詮釋大千世界、解讀世相人生的最好“點位”。《道德經》提出“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一說，提出陰陽結合而生萬物的觀點，得出影響萬物生長的重要因素就是陰陽調和的論斷。中醫學據此更是把陰陽之關系闡釋到極致，說“人生有形，不離陰陽”“察色按脈，先別陰陽”。具體來講，人體上半身屬陽，下半身屬陰；體表屬陽，體內屬陰。充分應用陰陽學分析人的病理，認為陰陽平衡是健康的標志，正常的生命活動就是保持陰陽和諧共生。于是，對于有病的人，就有了陽虛、陰虛的說法。“滋陰補陽”，也就成了中國老百姓的“口頭禪”。

由此可見，陰陽之關系是對立統一的辯證關系。這也是對向陽與背陰之關系的最好佐證。向陽花木早逢春。然而，于人世而言，一般來說，向陽者較少。他們的起點較高，往往占據有利的人生位置———要么就是有高人貴人指出一條終南捷徑，要么就是有祖輩父輩鋪設的一條通天大道可走。這些得天獨厚的人，生命的光照是很充足的。按照二八定律來看，他們就是少有的“二”，是專門負責吃肉的。

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背陰的人，就是二八定律里的大多數。他們往往連湯都喝不上，只負責燒火。這些人大多生存在社會底層，先天不足，但有那么一小撮兒，不甘于人下，于是就抗爭命運。其付出的努力肯定要大大多于“向陽”者了。于是，就有了鑿壁借光、牛角掛書、懸梁刺股等勵志故事。但后來證明其中許多故事都是牽強附會，推敲不得的。因為逆襲成功的少之又少———但是在你燒火之余，給你催催眠、讓你做做夢，卻是可以有的。

每年高考結束，都意味著一些背陰的學子迎來人生第一個重要走向。他們大都出身貧寒，生活艱辛。一些孩子卻逆風而行，不甘平庸，以百倍于他人的努力，斬獲屬于自己的果實和榮光。而一些家庭條件很好的孩子，家長在其學習和生活上不計成本，但孩子就因不夠努力，雖養尊處優，最終還是名落孫山。

所以，向陽者不要一味高調和自負，陽光照射下的你，或許留下的就是一個虛化的影子；你不妨走到陰涼處，冷靜一下頭腦，清醒一下思緒。背陰者也不必悲觀，或許你正好躲過了太陽的暴曬，自身的水分沒有過度蒸發，正好能熬過炎炎夏日。

陰陽是一對矛盾體，人們需要找到的是一個解決矛盾的辦法，也就是結合點，而不是簡單的非此即彼。引申開去，人的性格有陽剛和陰柔，說不上誰優誰劣———但該陽剛的時候就得陽剛，不能含糊；該陰柔的時候則應陰柔，或許就以柔克剛了。

辛棄疾是豪放派詞人，但他既有“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陽剛，也有“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婉麗。婉約派代表詞人李清照，則既有“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的陰柔，也有“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的剛烈。可見，一個人的性情以及命運遭際的向陽或背陰，是可以互為轉換的，沒有絕對的一成不變。

因此，向陽的人，不要太在乎一臉的高光。這樣的話，你的臉就平面了———沒有陰面，就沒有一條明暗交界線，就沒有質感和立體感了。何況，太陽總有落山的時候，還有風雨如晦的不測氣象。背陰的人，只要心中有一片陽光，總會走出低谷，走到山頂接受陽光的洗禮，切不可一直生活在陰影中，更不可陰郁、陰鷙、陰損；否則，一生就會一直陰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