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嘗咸淡

現在我家依然保留著“上車餃子，下車面”的習俗，可是我們這代人根本沒那么愛吃餃子，所以每次爺爺奶奶要給我包餃子時，我都拒絕。奶奶說：“你好不容易回來一次，奶奶連一次餃子都不給你包，心里多不落忍。” 我咬咬牙，說：“好吧，那就包吧！”

爺爺去菜市場買菜，新鮮的芹菜、韭菜都散著香味兒。我每次回去都會跟他一起去菜市場，爺爺問：“你想吃什么？”我說：“不吃什么。”爺爺說：“那不行！”我說：“那你看著買吧。”爺爺就把雞、鴨、魚都買全。我們提著滿滿當當的菜回家，接著奶奶洗菜，爺爺和面、剁餡。

下料是要爺爺來的，家里人都夸爺爺下料的咸淡調得恰到好處。一家人吃飯總有咸淡、清寡、油膩之分，但正因為是一家人，所以口味大致差不多。爺爺奶奶在場的話，那么嘗咸淡便是奶奶的事。

爺爺調味，生殺大權卻在奶奶的舌尖上。爺爺和奶奶的家庭地位一直“不對等”，當年奶奶出身大戶，爺爺卻跟街上要飯的窮小子差不多。

爺爺給我們描述過他第一次見奶奶的情景，說他去太姥爺家等奶奶從田里挖野菜回來。等了半天，人回來了，個子小小的，卻背一個大筐。爺爺說，那時候奶奶一路上連話都不說，便想：這姑娘真悶啊！誰承想結了婚才知道這媳婦這么厲害！

我曾看過一個比方，說夫妻兩個人過日子，就好像只有一把椅子，一定有人坐著，另外一個就站著。舉案齊眉那都是傳說，現實生活里兩個人中總有一個是司令，一個是大兵。毫無懸念，奶奶是司令，爺爺是大兵。

時至今日，都說北方人愛吃餃子，仔細想來，其實未必是愛吃，而是愛。奶奶那句“奶奶連一次餃子都不給你包，心里多不落忍”已然成為我輩幾個姐妹中流行的“名言”，所以每次我們回去都逗她說：“包餃子啊？”奶奶總會一臉高興地說：“好啊好啊！”她不知道這是我們拿來逗她的樂子，畢竟在她的觀念里，包餃子就是滿滿的熱情和愛。

（摘自《好好地吃一朵西藍花》湖南文藝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