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玩家”孔寧：我不是活給別人看的

等等倭

說到行為藝術，很多人會不屑一顧甚至反感，但她多年堅持用行為藝術來表達對生命、環保和這個世界的熱愛。徐克說，一個年過六旬卻依然如孩童般熱愛這個世界的女人，當然會被這個世界深深地喜歡！

孔寧的頭銜，除了行為藝術家還有很多：畫家、詩人、設計師、律師和短片導演。但是她最在意也一定會堅持到老的身份卻是行為藝術家。2018年，在孔寧位于北京市門頭溝區的“玫瑰城堡”里，她接受了本刊記者的采訪。有人說她的生活就是一場行為藝術，孔寧卻說：“我只是越來越活得徹底和透明。”

受過傷的孩子會更熱愛這個世界

導演徐克說：“孔寧更像個模特，一個知道在生命的不同階段，扮演不同角色的代言人。”

孔寧從小就與眾不同，她出生祖國的邊疆城市滿洲里。4歲才學會說話，10歲走路還摔跤，兒時的孔寧曾被當成“傻瓜”。父親卻總是叫她“我聰明的寶貝兒！”母親則說：“你不用出人頭地，學會吃飯這個本事就行了！”

不被別人看好，卻被父母深深寵愛的孔寧，12歲那年突然開竅了，她出落得高挑漂亮，學習成績習突飛猛進，讓曾經說她是“傻子”的人驚訝不已。“但如果人生有那么多突來的風暴，我倒希望自己永遠做個傻子。”她說。

1971年夏天，孔寧陪母親去上海看病，為了能留在醫院陪床，她主動向醫生提出要做護工。于是小小年紀的她，不得不目睹絕癥病人抓著她的手閉上眼睛，也不得不想辦法，把硬塞到自己懷里的死嬰找地方處理掉。也是從那以后，死亡成了孔寧生活中驅之不散的主題。想起父親當初是以自殺的方式離開這個世界，悲痛萬分的她隱約知道：自己這一輩子，注定要為關注、挽救生命做點什么。

孔寧后來考入當地檢察院做書記員，在刑場上目睹太多生命在自己眼前消失，這讓孔寧無法再把這份工作做下去。1990年，她考了律師，在北京有了自己的律師事務所，讓很多原本被判為死刑的人被改判為無期。在北京，這個有著一雙大眼睛，在很多人眼中就是個“芭比娃娃”的女人，是名副其實的“大俠律師”，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樣的事情，對孔寧來說就是理所應當。

1990年，32歲的孔寧帶著母親來到北京，不久后創辦了自己的律師事務所。律師事務所做得風生水起，孔寧經手的好幾個案件曾轟動一時，也讓一些原本判為死刑的人改判為無期。事業成功，婚姻卻遭遇失敗。離婚后，孔寧帶著女兒和母親一起生活。追求她的人很多，但她卻說不會再婚了。遇到喜歡的男人，她會戀愛，但不會再次走進圍城。孔寧覺得，有母親在，有事業，生活就足夠完美充實。

2000年，孔寧和母親先后被查出癌癥。母親的癌癥是晚期，查出來不久就離世了。后來孔寧的癌癥被證實為誤診。她認定，是母親用生命成全了她活著，她痛苦難當，無法再專注于工作，告訴朋友：“我的父母都不在了，我成了無家可歸的孩子。”

一天，孔寧開車去門頭溝，母親早年在那里買了一塊地。站在堅硬的土地上，她突然想起了母親的一句話：“如果你父親還在，他會在這里為我建一座房子，我會在房子周圍，種滿各種玫瑰花！”

“我要建一座玫瑰城堡！”這個念頭突然閃進孔寧的腦海。而從念頭乍現到付諸實施，她只用了半天時間。那時孔寧手頭上有一筆不小的積蓄，這筆錢能在北京市內買十幾套房子。周圍很多人在炒房，這是注定穩賺不賠的投資。所有人都勸她炒房，但孔寧說：“我要把這些錢，拿來為母親修一座玫瑰城堡！”

想對這個世界表達一點看法

想到做到。第二天，孔寧去找裝修隊、工人，她自己畫圖，去各個建材市場買材料。“玫瑰代表堅韌、綻放和強烈的愛，我媽媽喜歡玫瑰，她也希望我成為玫瑰一樣的女子。”孔寧想到了所有能想到的玫瑰元素：院子里的花兒、柵欄的雕花、餐具的圖案、衣櫥和壁掛……孔寧要在城堡里“種”滿她能找到的所有“玫瑰”。

接下來5年時間，孔寧變身為工人、設計師和建筑家，成天忙得昏天暗地，蒙頭垢面和工人一起干活兒。2005年，“玫瑰城堡”終于建成：城堡由兩棟三層樓構成，一座通體白色，另一座是朱紅。完工那天，孔寧跪在地上痛哭。“那一刻我想告訴爸爸媽媽，雖然我是一個單身女人，雖然我年過40，但我依然還有創造的力量，我的人生，在沒有你們的日子里，依然有更多可能！”

孔寧徹底的蛻變，或者說真正走上藝術道路，也是從玫瑰城堡建好后開始的。玫瑰城堡是她的第一件作品，迷宮一般的紅玫瑰城堡，房間套房間，擺滿了宴請賓客的桌椅；白玫瑰簡潔單純，依然是每個房間里都擺著床。大到房子的立柱浮雕、窗欞的鐵藝圖案，小到一個杯子和一只盤子，幾乎所有都是玫瑰模樣。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力量和渴望，會讓孔寧盡己所能，把天下所有能找到的玫瑰都一一搬回了自己的家？她說，這所有的一切，可能都是因為母親。

玫瑰城堡建好后，不再日夜沉湎于體力腦力的雙重付出，孔寧卻變得無所適從。朋友看她憋得難受，就建議她畫畫。她立馬動身去買油畫材料，在此以前，她從未受過任何專業訓練。“為什么要訓練和學習？我只想隨心所欲地做一件事。”孔寧說。

原來地球就是最大的藝術空間，世間萬物就是最好的靈感來源。她畫油畫，最常使用的色調是紅色，而女人則是她主要的表現對象。年過四十，孔寧知道自己的生命進入了另一個表達階段，她很想通過某種方式，來表達她對這個世界的一些看法和期望。而畫畫，無疑就是她突然遇見的最好表達方式。不打草稿，下筆就畫，別人眼中的天馬行空，卻讓孔寧看到了另一種生命。她在市區的房子里不停地畫畫，畫完之后把它們運到門頭溝的玫瑰城堡里去。

她的第一幅畫名為《頑強》，蓬勃生長的蘆葦突遭大火，被燒得遍體鱗傷卻依然還在火海中拔節成長。孔寧對自己的畫很滿意，她也就這樣愛上了畫畫。“畫畫讓我的精神和生命都有了歸屬感，畫畫能讓我持續又瘋狂地表達。生命進入這個階段，我有很多想對這個世界說的話，可以通過畫畫表達。”她喜歡紅色，喜歡畫女人，從不打草稿，一下筆就收不住。“初冬的晚上，暖氣還沒有來，我畫了一個穿大棉襖的女人，這樣我就感到暖和了。”孔寧說：更多的時候，她畫的是自己。

2011年，徐克認識了孔寧，被她滿屋子的畫驚呆。不久后，徐克在第一部3D電影《抓猴》中，一口氣用了30幅孔寧的油畫。孔寧從此被更多人熟識，有很多國內外收藏家找到她，要高價買她的畫作，孔寧說：“我不缺錢，賣畫做什么？”

活得徹底，才能看見各種可能

孔寧利用畫畫帶來的名氣開始做行為藝術，因為一直以來，她就有很多想表達的意愿：我們要愛護環境，這樣霧霾才會越來越少；瀕危動物需要保護，愿每個人都能熱愛和保護大自然。孔寧自己思考行為藝術的主題，自己設計服裝，自己開著大吉普車，去某個城市的中心，穿著夸張的婚紗。“行為藝術首先要奪人眼球，所以我的衣服都很夸張。但我不在意別人說我是瘋子，我更在意的是大家關注到我后，會有一點點熱愛大自然、熱愛生命的意識。”孔寧說。

2015年3月，孔寧穿著由999只白色口罩做成的婚紗走上北京街頭，做了名為“嫁給藍天”的行為藝術，不久后，她又穿著自己設計的婚紗“嫁給”了蒙古馬和世界和平，2017年12月12日，法國巴黎“國際氣候峰會”上，孔寧穿著一件長達40米，由300只可降解藍色塑料袋制作的“小藍人”婚紗嫁給地球，她大聲說：“生命其實如一滴水珠般輕盈、透明和飄逸，珍惜當下，珍惜地球上的每一滴水、每一朵花，你就會很快樂！”

“想干啥就拼命干，可勁兒造。”當朋友這樣評價她時，孔寧開心得像個孩子。

沒錯，她的畫作、她的行為藝術、她神秘也極具儀式感的玫瑰城堡，都讓人覺得孔寧活得超現實。但如果你真的走近她，你會發現她只不過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活在當下，用自己的力量，為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純凈而努力。她總是靈感迸發，當其他藝術家抱怨自己沒有靈感時，孔寧的靈感卻使勁兒往外冒，有時她還不得不壓一壓。

自從走上行為藝術的道路后，孔寧一直穿自己設計的厚底鞋。她還總是穿一件銀色發光的外套，下面配一條網眼的蓬蓬短裙，黑的白的紅的黃的，一共有7種顏色的短裙，四季更替，孔寧一直穿同樣的款式。孔寧說，這個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活得很隆重和形式化，他們按照某種規則小心翼翼地活著，不逾矩，心里不開心也佯裝沒事兒。但她卻越來越知道：絕對不能把僅有一次的生命，活成大多數人的樣子。

女兒曾反對她做行為藝術，說她“老不正經”，但7歲的外孫女卻說：“我的姥姥是世上最酷的人！”的確，孔寧是個另類的姥姥。她很少帶外孫女出去玩，因為她怕浪費時間，而且也沒義務照顧外孫女；小姑娘說想她，孔寧一本正經地說：“別想我，因為我會死！”

死亡本來就是人生的必然結局，為什么要害怕？孔寧說，正因為目睹了太多的死亡，所以才越來越不害怕死亡，更不在意歲月老去。

“未來某一天，我們用麥稈做床，用紅葉做墊子。我只需要一個杯子，就能完成銀行、拍賣和稅收等各種事務，我希望未來的世界是個綠色王國，沒有戰爭也沒有貧富差距，每個人的生活都差不多，而全世界只有一個太陽。”“我希望我死了200年后，全世界孩子抱的娃娃都是我。”孔寧目光炯炯，眼里依稀有淚光，像個想象力無邊的孩子，認真地敘說她的夢想和堅持。“一點都不關心財富，卻珍惜每分每秒的時間；早就看透生死，所以每天都要過得扎扎實實；從不在意外人的眼光，因為早就明白了一個簡單道理：我，絕不是活給別人看的！”馬上就要過61歲生日的孔寧的這句話，你領悟到其中的深意了嗎？

（本文拒絕一切形式的轉載、網摘） 編輯張小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