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朝明
子夏向孔子請教“孝”的問題。孔子開口便說出了兩個字:色難。“色難”,意思是和顏悅色最難。緊接著,孔子又說:“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孝乎?”若遇有事,由年輕人動手去做;有了酒食,先讓年老的食用。難道這就是孝了嗎?
千百年來,人們一直思考如何孝敬父母的問題。能夠替父母做事,好的食物先請他們品嘗,但這還不夠,因為態度最重要,也最難,所以孔子才說“色難”。難就難在子女的容色上,因為容色是情感的表露。正如子游問孝時孔子所強調的“敬”:“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于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很多人把孝理解成贍養,可是動物牲畜也都有養呀。如果沒有發自內心的恭敬,那還有什么區別呢?“有酒食,先生饌”之類,是“養”的層面;“色”或者和顏悅色,則是“敬”的層面。
孔子以“色難”說孝,真是說到了關鍵處!“色”,意思是“所見到的”,在對父母的態度上,和顏悅色恐怕是他們最需要的。就像有人所說,即使每月給大把的錢,而不去體貼、慰勞,甚至指指點點,不敬不禮,這也不是孝。有的老人也許并不是缺錢,他們缺少的只是溫馨的氛圍,缺少的只是子女的溫婉與敬重。
據傳,清乾隆年間,一次皇帝讀書時,突然抬頭對紀曉嵐說:如果以“色難”作上聯,想對好下聯很不容易。紀曉嵐不假思索,說下聯就對“容易”。乾隆細細品味,連連稱妙。紀曉嵐知道,早在明代,成祖朱棣與解縉就對過此聯。明成祖嘆曰:想以“色難”為上聯,對一下聯,很難。解縉應口而答:容易。過了一陣子,成祖問:“愛卿不是說容易嗎?怎么現在還沒對上?”解縉說:臣已經對上了呀,方才所說“容易”二字,便是下聯。
以“容易”對“色難”確實巧妙。《論語》有“有容色”一句,“容”與“色”往往連言,但二者又有區別。容,有打扮、裝飾之意。如《論語》說“居不容”,《戰國策》有“女為悅己者容”。“容”都有整理、修飾、化妝之義。“色”則一般指表現出來的臉色。如“色作”就是作色、改變臉色;“色勃”就是驟然變色、發怒的樣子;“色動”就是臉色改變。有一個成語叫做“室怒市色”,指在家里受氣,卻到外邊遷怒于人。可見“色”是發自內心而呈現于外。
也許因為“容”并不難,人們才可以“美容”。適度美容是必要的,薄施粉黛,是自尊的美。然而,真最重要,有了真,才有善與美。源自真的善與美,才是最可貴的,在這樣的意義上去理解“容易”與“色難”可能才更深刻,這是說,和顏悅色需要內在的素養,因為真正的尊敬、尊重和理解不是“容”出來的,這連接著對生命意義的思索。
要讓世界充滿愛,就需要社會管理者、引領者的切實培育與倡導,光大愛與敬的情感。在《論語》中,孔子關于“色難”的這一章,前后都是在講子女對于父母的孝,講關于孝的精神與實質。孝親之愛是基本的人類情感,世界的愛來自這個愛的放大,孔子就十分重視在這樣的維度上去培育愛,所以他說“立愛自親始”。沒有“親親”之愛,社會公德、職業道德之類可能就沒有了根基。《為政》講“孝”,也在于使人推廣這種愛的精神,這正是孔子儒家仁政德治思想的核心所在。孔子引《尚書》說:“‘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為政,奚其為為政?”真正的“孝”與“敬”不是說在口中,而是落在行動中,發自內心里。可見,從“色難”在《論語》中的位置,也能發現耐人尋味的綿長意蘊。
胡適曾說:“世間最可厭惡的事莫如一張生氣的臉,世間最下流的事莫如把生氣的臉擺給旁人看,這比打罵還難受。”這張臉更不應該甩給父母看。待人和顏悅色,不僅是美德,更是教養。我們可以幫助或者給予,但不論對誰,都一定要真誠,要有真情。有人說得好:對父母和顏悅色是孝,對愛人和顏悅色是愛,對陌生人和顏悅色是禮。甜蜜、快樂、和諧的生活,其實都是從和顏悅色開始的。
(編輯/吳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