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忽略的女性音樂家

【摘要】女性音樂家在爵士樂的發展歷史中的地位一直被低估，本文介紹了一位早期爵士的女性音樂家——里爾·哈丁（Lil Hardin），從音樂、身份認同以及性別意識等方面對其進行了全面介紹與分析。

【關鍵詞】女性音樂家；爵士樂；里爾·哈丁；路易斯·阿姆斯特朗

【中圖分類號】J60 【文獻標識碼】A

爵士樂于二十世紀初，經過一百多年的發展至今，仍是朝氣蓬勃。近些年關于爵士樂的理論研究以及爵士音樂家的研究方興未艾。爵士樂百年中涌現出的優秀人物對爵士樂乃至流行音樂都產生深遠的影響，而當前對爵士音樂家的研究多集中于男性音樂家，由于種種原因對女性爵士音樂家的研究寥寥無幾，毋庸置疑女性音樂家在爵士樂發展過程中同樣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本文中筆者選擇20世紀美國非裔爵士鋼琴家里爾·哈丁進行探討，主要出于三方面的考慮，一是里爾作為爵士樂早期重要的音樂家，也是當時為數不多的女性器樂演奏家，她擁有高超的技巧和杰出的天賦；二是里爾與爵士樂巨匠路易斯·阿姆斯特朗（Louis Amstrong）淵源頗深，二人在音樂上相互成就，從而便于對比爵士樂中的性別差異；三是里爾擁有非裔美國人身份，卻從小接受正規的白人教育和嚴格的歐洲古典音樂訓練，這種非洲和歐洲的雙重屬性與爵士樂的起源相似。

里爾·哈丁于1898年出生于美國南部的田納西州，她在早年接受了正統的歐洲古典音樂訓練，后來轉向爵士樂和布魯斯。里爾除了高超的鋼琴技術和作曲天賦，同時兼備編曲、演唱和領導樂隊的才能。她的代表作品有《”Stuttin” with Some Barbecue》《Dont Jive Me》和《Just for a Thrill》等。她的作品影響深遠，具有鮮明的個人特色，曾組建過女子爵士樂隊，為爵士樂的風靡作出了一定貢獻。里爾廣為人知的是與著名小號手阿姆斯特朗的交往，在這段關系中，阿姆斯特朗不僅收獲了一段浪漫愛情，更是確立了自己新一代演奏家的身份。

一、爵士音樂家

里爾六歲開始學習管風琴，從小便展示出杰出的音樂天賦，十六歲一場音樂比賽的勝出堅定了她的音樂道路。1917年畢業于Fisk大學預科班，在那里接受了系統正規的古典鋼琴訓練。1928年畢業于芝加哥音樂學院。1930年，獲得紐約音樂學院的研究生學位。雖然一直接受著古典鋼琴的教育，機緣巧合之下里爾卻在踏入演藝界之初就開始成為一名爵士鋼琴家。

里爾的演奏風格受爵士鋼琴家莫頓的影響很大。那時她剛畢業在一個音樂商店兼職，在那里，她看到莫頓用修長的手指敲擊琴鍵，那種搖滾式用力彈奏的方式顛覆了里爾的音樂觀。那是她從未見過的一種演奏方式，使她熱血沸騰，這是里爾人生中重要的一節音樂課，此后她開始模仿莫頓的演奏方式。里爾搖身一變成為“Hot Miss Lil”，她的演奏風格活潑搖擺，聲音飽滿有力，正如她的性格一樣開朗有活力。與里爾合作錄音的Chris Albertson評價她是曾經共事過的最活潑的藝人之一。在歌曲《Im Going Away to Wear You Off My Mind》中，里爾使用八度音階來進行結構上的對比（譜例1）和布魯斯變形（譜例2）。

里爾后來的唱片則顯示出現代化的風格趨向。她最初是使用兩只手來演奏和弦，但在1940年的專輯《Canal Street Blues》中，她使用了顫音、八度和右手流暢的跑動技術，這可能是受Earl Hines的影響。通過里爾傳世的音樂資料以及關于她的傳記，都表明里爾的音樂家身份比她作為阿姆斯特朗妻子的身份更加值得尊重和認可。

譜例1，2來自King Oliver《Im Going Away to Wear You Off My Mind》中里爾·哈丁鋼琴solo受過良好音樂教育的里爾在音樂事業上給予阿姆斯特朗很多專業意見。1923年，她幫助申請曲子的版權，共同作曲突破性的《Tears》，激勵他創作了《Cornet Chop Suey》；婚后里爾更是全心全意為丈夫做職業規劃，她意識到阿姆斯特朗一直被導師奧利佛壓制，1924年說服他接受紐約Henderson的邀請。阿姆斯特朗在紐約逐漸才華顯露、名聲大噪，兼備高超技巧與豐富表現力的阿姆斯特朗，給當時還處于爵士樂萌芽階段的紐約帶來了極大地震動和啟發。1925年末，里爾坐火車去紐約看望阿姆斯特朗，發現阿姆斯特朗在Henderson的樂隊情況并樂觀，和之前在芝加哥的奧利佛樂隊一樣，他的天賦無法充分發揮。里爾回到芝加哥與“夢境”俱樂部經理交涉，她決定在這里組樂隊，目的是為阿姆斯特朗回芝加哥做準備。交涉的結果是以阿姆斯特朗為核心的樂隊在俱樂部固定演出，薪酬為75美元一周，超過了他在紐約每周55美元的收入。里爾為丈夫準備了一個廣告牌做宣傳，上面寫著：路易斯·阿姆斯特朗——世界上最偉大的小號演奏家。阿姆斯特朗回到芝加哥，里爾幫助他宣傳提高知名度、幫助他進行經典的小號訓練，使solo水平顯著提升，幫助他灌制唱片等。這段時間無論是組建樂隊、排練歌曲還是錄制唱片阿姆斯特朗身旁總有里爾相伴。1925年他們共同譜曲了《Hot Five》系列，這張專輯后來成為阿姆斯特朗最經典的唱片之一，更是使他邁上了爵士樂新臺階。

里爾·哈丁是一位偉大的爵士音樂家，也是爵士史上最偉大的女性鋼琴家之一，她在早期古典爵士樂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她也是一個獨立的女性，在男性主導的早期爵士樂世界和種族隔離文化融合前形成了自己的道路。作為一個優秀的爵士鋼琴家，里爾不應該淹沒在阿姆斯特朗的光環下，她不應該只是貼著天才大師阿姆斯特朗妻子的標簽，她的音樂和身份特征都是值得深入研究的。

二、徘徊在非洲歐洲

里爾出生時，奴隸制已經廢除了幾十年，但身處南部，黑人的地位仍是很低。里爾的母親找到一份在白人家庭作廚師的工作，這已經是普通非裔美國人，特別是女性，能找到的最好工作。她渴望階層的提升，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里爾母親的希冀同樣反應在音樂上，她鐘情于圣歌，反對爵士和布魯斯，于是她要里爾學習圣歌，學習歐洲古典樂。盡管學習圣歌，音樂天賦卻無法掩蓋，九歲里爾在教堂演奏管風琴時，加入了一些額外的東西，孩子們也都喜歡她的伴奏，后來她才意識到這些額外的東西正是布魯斯。但在當時她的布魯斯天賦被家人壓制了。有一次聽到表弟坐在門廊前彈吉他，是當時正流行的《St Louis Tickle》，祖母卻把里爾趕走，還對她說“那是低俗音樂，快走開。”后來里爾偷偷買了這首歌的鋼琴搖滾版，母親發現后生氣的拿掃帚打她。里爾后來回憶：“我在孟菲斯從來沒聽過爵士”。無論在孟菲斯還是在納什維爾，里爾的音樂學習都是單一且系統的歐洲古典音樂訓練，憑借優秀的音樂天賦和努力，她掌握了高超的鋼琴技巧，可以熟練到讀一遍樂譜就能演奏。早年間嚴格系統的訓練，雖然暫時壓制了里爾的布魯斯天賦，卻為里爾的音樂事業養成了堅實的功底。

扎實的音樂功底和美麗的外表使她在芝加哥順利找到第一份工作——在音樂商店做樂譜演示。里爾在這里接觸和學習了各種類型的音樂，隨后在一支管弦樂隊的工作，使她的布魯斯天賦展露鋒芒，走上了爵士鋼琴家的道路。母親所反對的“低俗”爵士，卻逐漸帶來了她期待的財富和名望。

阿姆斯特朗與里爾不同，家境貧寒也沒有接受過嚴格的音樂訓練，只依靠天賦脫穎而出。但當他來到芝加哥這座現代化都市的時候，無論是穿衣打扮還是人情世故，他的非洲身份與芝加哥的繁華顯得格格不入，帶有強烈歐洲身份特征的里爾正是他融入這里的領路人。最初，里爾對這個未來丈夫并沒有興趣，她不喜歡阿姆斯特朗的舊衣服和過時的劉海。偶然的機會，奧列佛以旁觀者的角度提到阿姆斯特朗比自己更優秀，里爾才對這個矮胖的小號手產生興趣。如果里爾代表著強調“平衡的樂句結構、和聲與旋律依存關系”的歐洲古典樂，阿姆斯特朗則代表著充滿“節奏、特殊音色和藍調音”的非洲布魯斯，二者交融的過程中則逐漸迸發出全新的爵士。里爾以自己的專業知識教導阿姆斯特朗，給他帶來系統的訓練和技藝的提升，終于使他成為“最偉大的小號手”。

芝加哥的“夢境”歌舞場是南區最大的會場之一，也是里爾曾經工作的地方，阿姆斯特朗和里爾常在此流連。這里可以跳舞聊天表演節目，藝人還會滿足客人五花八門的要求。其中一個淺色皮膚的歌手Alix，她習慣為付小費的客人表演劈叉，哪怕只有一美元。里爾把這個歌手介紹給阿姆斯特朗（后來這個歌手加入了阿姆斯特朗的樂隊）。阿姆斯特朗羞澀的問里爾，如果自己點的歌曲被藝人演唱，他是否應該付小費，里爾表示肯定。導師奧利佛得知這件事后則嘲笑他不懂人情。在不斷交往的過程中，里爾就這樣帶領阿姆斯特朗熟悉人情世故，陪他走向陌生的更高階層。他的前妻黛西是個妓女，在他成名后來芝加哥，卻被他毫不猶豫的趕了出去，他說：“我不用再居住于雜亂喧嘩的鬧市中，也不再需要顛沛流離，”這是一種典型的移民態度。阿姆斯特朗擁有才華和野心，也有愿意訓練和資助他的貴人。對于阿姆斯特朗來說，前妻和里爾之間的差距，就意味著他這幾年向前邁進的距離。

不同的家庭背景和理想追求所帶來的是緊張的婚姻關系，里爾和阿姆斯特朗的婚姻存在很多潛在沖突。例如：里爾對丈夫的穿著等日常習慣都有意見，阿姆斯特朗則鄙視他妻子的自命不凡，他對她說“你就是一個受過教育的傻瓜，你的自負一文不值。我在新奧爾良長大，玩牌、閑逛、睡覺、吃喝玩樂就是我的生活。我從小被如此教育，我母親也如此。而你是誰，你擁有什么，對她而言，你跟其他女人沒有區別。”階層和個性的差別導致阿姆斯特朗和里爾之間的摩擦。他鄙視裝腔作勢的人，但是她一直被教導這樣。婚后里爾在音樂事業上給予阿姆斯特朗很多幫助，但長此以往阿姆斯特朗則感覺處處受到約束，一起工作中的其他樂手會取笑他：“看看，阿姆斯特朗，你妻子會炒了你的。”阿姆斯特朗很尷尬，認為自己無論在工作中還是生活中都缺少自主選擇的權利，倒不是阿姆斯特朗真的想要自己做主，只是他認為里爾讓他在朋友和同事中沒有面子。里爾對此事回憶道：“樂隊開始準備排練時，他會把樂隊成員叫到一邊去講笑話。我追究這件事的時候，他說：‘如果你不喜歡，就炒了我吧。”

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正是爵士樂形成發展的階段，其非洲起源與歐洲特征的融合過程在里爾和阿姆斯特朗身上表現的尤為明顯。以二人為代表的早期爵士家們徘徊在歐洲與非洲之間，階級身份的轉化、文化特征的交融，共同創造出全新的爵士樂。

三、性別的碰撞

美國在1920年女性才獲得選舉權，女權運動還處于發展階段，其時女性社會地位不高。與人類社會類似，爵士的歷史一直飽含著對女性的歧視，女性歌手還好，女性樂器演奏者一直寥寥無幾。里爾作為接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則屬于其中的“異類”。

1918年，剛剛畢業的里爾隨母親來到芝加哥，這位年輕的音樂家在與社會的短暫接觸后，很快產生了自己的想法，不久瞞著母親加入了一支由克里奧爾人組成的管弦樂隊。在當時，接受過高等教育卻在娛樂場所演出的女性是異類。里爾的家教非常嚴格，這迥異于當時的非裔美國人，她母親同時扮演了父親的角色，讓她從小處于父權的高壓。但里爾終于利用豐厚的薪水說服了母親，以努力換來的成功終于獲得了尊重。母親堅持接送去演出的里爾，后來允許鼓手Tubby Hall在演出結束后送里爾回家，而自己在家門口等著。里爾也在這個過程中逐漸爭取到更多自由，成為舞臺上的“Hot Miss Lil”。同時作為樂隊里的唯一女性，里爾又很快的嶄露頭角，而后被芝加哥有名的奧利佛樂隊挖走。不論里爾偷偷加入這個樂隊是出于什么動機，高薪的吸引抑或音樂的訴求，這種潛意識的身份反抗，使得她在芝加哥真正的走上了音樂的道路，也給爵士樂帶來了一位杰出的女性鋼琴家。

對美的追求是女性永恒的主題。隨著經濟地位的提升，里爾可以用更多的精力和資源來追求美。歌手Hunter曾經花了1800美元做了件外套，她說里爾和她一樣，都把錢用在衣服上。與阿姆斯特朗離婚后，里爾一度離開音樂圈，來到紐約學習服裝設計并舉辦了時裝秀，成為服裝設計師的里爾，只為阿姆斯特朗設計演出用的燕尾服，偶爾也會在朋友生日時送上親手制作的衣服作為生日禮物。同時，里爾的對美的追求也表現在音樂上，她創作的歌曲不只是一味模仿男性音樂，還有獨特的女性審美在其中，如她的代表作《Just for a Thrill》。里爾曾經組建過幾支樂隊，有些全部由女性構成。

面對婚姻，里爾表現的態度尤為復雜。她曾這樣形容與阿姆斯特朗的關系：“我是站在梯子的底部抓住梯子并且看著他向上爬”。里爾的第一段婚姻中，她甚至沒有冠以夫姓。但為了維系婚姻，她又放棄與奧利佛樂隊的外地巡演。后來與阿姆斯特朗婚姻中，里爾像一個傳統的家庭主婦，負責打理丈夫的穿衣打扮。另一方面，里爾又扮演著經紀人的角色，在事業上指導支持丈夫，甚至阿姆斯特朗反抗里爾的干涉。后來丈夫的不忠和妻子的不甘使得婚姻難以為繼，阿姆斯特朗在一個很糟糕的環境下長大，朋友和愛人間的暴力司空見慣，他與曾經的女友以及第一任妻子間都有過暴力爭執。15歲時，他在新奧爾良和一個妓女在一起，發生矛盾時肩膀被刺傷，當母親注意到他襯衫背后的血跡后，他差點掐死這個女人。幾年后他娶了一個叫黛西的妓女，這段關系仍然離不開暴力，黛西把他推到一邊，用剃刀剪碎他的帽子，甚至攻擊他的嘴想要結束他的音樂事業。充斥在他童年回憶中的是男人和女人、女人和女人、男人和男人之間的暴力，這直接導致后來與里爾的婚姻中也出現暴力沖突。1926年春天阿姆斯特朗的歌曲《Heebie Jeebies》獲得成功，與此同時，哥倫比亞唱片公司希望里爾把《New Orleans Wanderers》與《New Orleans Bootblacks》兩張專輯在七月份同時發行，由喬治·米切爾擔任小號手，阿姆斯特朗并沒有參與，這些歌曲都是里爾所作，但哥倫比亞唱片公司希望把阿姆斯特朗的名字放在作曲者之一，目的是利用里爾和他的丈夫的名字去促銷，讓阿姆斯特朗參與的性質變得模棱兩可。阿姆斯特朗意識到這種情況會危及他與Okeh唱片公司的獨家合約，當OKeh唱片公司對此表示反對后，阿姆斯特朗非常生氣，他抽了里爾耳光。1927年5月里爾創作的歌曲《Thats When Ill Come Back to You》中這樣寫道：“你可以打倒我，也可以踢我。但是請不要放棄我。”此刻里爾終于展現出女性柔弱的一面。 不管他們的關系中存在怎樣的缺陷，里爾都曾對他很好。1962年，里爾與紐約作家克里斯·艾伯森合作開始寫她的自傳，她意識到寫這本書必須要提到個人經歷，里爾不想使路易斯·阿姆斯特朗感到尷尬，所以這個計劃一直被擱置到阿姆斯特朗去世，遺憾的是里爾在去世前也沒能完成自傳。她最終倒在了紀念阿姆斯特朗音樂會的鋼琴上，也隨之結束了戲劇般的人生。

正如爵士鋼琴家Lewis Porter教授所說：“里爾的音樂才華比阿姆斯特朗的妻子這個身份更應受到人們的關注。”女性進步的運動中，里爾展露著自由獨立的特質，追求美追求音樂。里爾·哈丁帶來的影響是巨大的，為女性在音樂發展中贏得一片天地。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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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張力文（1994—），女，漢族，湖南省常德市人，研究生在讀，沈陽音樂學院，研究方向：爵士鋼琴演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