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賣小哥”的詩意人生

徐炯權

我想送給大家一句話，也是我參加《中國詩詞大會》后最深的一個感悟，那就是心態決定成敗，心態成就自我。希望大家在這喧囂的時代，能始終保持一顆平靜淡然的心。

2018年4月4日晚，中央電視臺播出《中國詩詞大會》第三季總決賽，37歲的外賣哥雷海為戰勝北大碩士彭敏，獲得總冠軍。比賽結束，主持人董卿這樣評價雷海為：“我覺得，你所有風吹雨打、日曬雨淋中的奔波和辛苦，你所有偷偷躲在書店里背下的詩句，在這一刻，都綻放出了格外奪目的光彩。”雷海為則說，自己打工路上堅守詩詞愛好的背后，傾注了父親太多的心血。

在父親的古詩詞故事中成長

雷海為1981年出生于洞口縣巖山鄉（現巖山鎮）菱角村，他父親雷長根讀過高中，當過煤礦工人、民辦老師和鄉司法所調解員。雷長根曾是一個文藝青年，20世紀80年代便在當地文藝刊物上發表文學作品。他的一本學習筆記中，密密麻麻記錄著《論文學的本質》等參加文學講座的筆記和讀書心得。那時，他的書柜里裝滿了許多文學書籍，其中有一本《詩詞例話》。

因為自己喜歡詩詞，雷長根也引導兒女們學習。他用毛筆小楷將古詩詞抄寫在小紙片上，再一一貼到房間的墻壁上，逐字逐句教他們。雷海為領悟力和記憶力非常強，一首詩詞父親帶他讀三四遍就能自己背誦。雷海為背誦的第一首詩是宋代詩人林升的《題臨安邸》。父親對這首詩格外喜歡，經常跟他念叨“山外青山樓外樓”的杭州有多美。雷海為和妹妹開始并不懂得這些古詩詞中的含義，雷長根就有意給他們講解，雷海為聽得非常入迷。

見兒子對古詩詞很感興趣，雷長根就買來唐詩宋詞給他讀。讀得多了，雷海為覺得這些古詩詞的音律很美，平平仄仄念起來朗朗上口。雷海為家里如今還有一個堆滿書的4層書柜，里面有很多已經泛黃的舊書，最上面那一層放的全是詩詞類的書籍，這些書都是父親掏錢給他買的。雷長根當年在煤礦工作時每月有10元下井補貼，這些錢他都拿來給兒子買詩詞書籍了。可以說，兒子是在這些古詩詞讀物的滋養中長大的。

雷海為上學時作文寫得漂亮，常常被老師當作范文供同學們學習參考。雷長根和妻子希望兒子以后能考上大學，找份好工作。可他們沒有想到，雷海為高二前幾次轉學，導致他的戶口與學籍檔案不一致，影響了他參加高考，只能去讀職業中專，這讓雷海為一家感到十分委屈和遺憾。好在雷海為妹妹后來考上南方醫科大學，如今是香港大學博士，總算讓父母心里有了些許安慰。

除了引導兒子學習古詩詞，雷長根還有意鍛煉他的心智。每次帶兒子出門，雷長根總是放著家門口那條平坦但略微有點繞的大道不走，偏偏要走屋后那條陡峭的小路。成年后，雷海為才漸漸明白父親的良苦用心，是希望他能夠不畏艱難。

身在底層也要追求詩與遠方

2001年，雷海為從婁底機電工程學校畢業后先是到深圳當了電工，后來又到上海當搬磚工、餐廳服務員和禮品銷售員。

在上海打工時，雷海為工余時間喜歡看電視劇。他最喜歡那部改編自金庸小說的《俠客行》。也正是這部電視劇，讓他再一次迷上了古詩詞。巧的是，電視劇《俠客行》里有一首唐代詩人李白寫的詩《俠客行》。因為自小心中一直有一個武俠夢，他就想找來這首詩閱讀，但找了很多書店都沒找到。2004年，他在書店偶然翻閱一本講詩詞格律的書，居然找到了《俠客行》全詩，立刻就在店內默默背了下來。因為打工收入不高買不起書，此后他就經常到書店去看那些古詩詞并默記下來。

白居易描寫杭州是“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蘇東坡說起杭州則是“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古代文豪似乎對杭州十分偏愛。這樣的古詩詞看多了，雷海為不免對人間天堂杭州心生向往。2008年，他辭去上海的工作，只身一人來到杭州。為了謀生，他干過銷售員和快遞員，后來又相繼到肯德基和“點我達”外賣平臺當外賣小哥。

在杭州，雷海為租住在市中心朝暉八區。這里毗鄰游人如織、美麗如畫的西子湖以及潮漲潮落、卷起驚濤大浪的錢塘江。他挑選這么好的位置并非貪戀美景，而是人多便于外賣接單。最忙時，他一天要送50多單外賣，幾乎跑遍大半個杭州城。為了省錢，他和幾個工友合租一套不足80平方米的三室一廳，每月支付700元房租。

風里來雨里去，生活的壓力讓雷海為長得很是瘦小，但無論生活多么艱辛，他對古詩詞的愛好一直沒受影響。在送外賣等餐的空隙，別人拿出手機玩游戲、看直播，他則掏出隨身攜帶的一本微型《唐詩三百首》讀一讀、記一記。在十字路口等紅燈、甚至騎車行駛在路上的時候，他都在默默背誦。他每天遵循著這樣的生活軌跡：早上8點起床做好早飯和中飯，10點半到下午兩點半是接單送外賣的高峰，下午快3點回來吃中飯，午休一個小時用來讀詩詞。下午4點又外出送外賣，晚上8點多收工回家吃晚飯，飯后接著溫習古詩詞。到現在，他列在紙上的詩題已經累積到了1071個，最早用來謄寫詩詞的紙已經泛黃、開裂，甚至看不清字跡。讀背古詩詞的同時他也學著即興創作一些格律詩詞，托物言志。

有人好奇，雷海為作為一個80后打工仔為何對古詩詞情有獨鐘？雷海為說，古詩詞是值得弘揚的中華傳統文化，也是他從小的愛好，學習古詩詞不但幫他打發了工作之余的閑暇時光，也極大地豐富了他的精神世界。因此，哪怕身在底層也要堅守自己的詩意天空。

勇奪《中國詩詞大會》總冠軍

2016年央視《中國詩詞大會》第一季開播，雷海為就想去參加這個節目，以檢驗自己掌握的詩詞知識。到第二季時他報了名，結果沒有被選上。第三季他鍥而不舍地又報了兩次名，2017年9月終于通過初試和復試，進入前100名決賽名單。11月百人團決賽他又殺進總決賽。父親得知消息，既興奮又擔憂：參加總決賽的都是身經百戰的高手，兒子要想取得好成績非下一番苦工夫不可。見父親如此關心自己，雷海為信心倍增，將以前掌握的1000多首古詩詞重溫了一遍。為了不影響送外賣，他每背過一首詩詞都會把題目寫在紙上，然后拍照保存在手機里，這樣工作間隙可以反復拿出來背。

總決賽那天，雷海為給父親打電話說自己就要出場了，父親鼓勵他沉著、冷靜。四強爭奪戰獲勝后，雷海為與同為湖南老鄉的《中國詩詞大會》第二季亞軍彭敏爭奪冠軍。彭敏是《詩刊》編輯、北大中文系碩士，多次參加央視《中國詩詞大會》《中國成語大會》《中國漢字聽寫大會》等節目并獲獎。雷長根覺得兒子與這么一個實力強勁的選手對決，幾乎沒有贏的可能。

根據比賽規則，誰率先拿到五分就是冠軍。前三題是看圖說詩。第一道題評委才畫了一個橋的樣子，彭敏就忙著按鈴回答說是“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等評委畫下去以后才發現應該是“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第二題評委才畫了一朵荷花，彭敏又按鈴搶答說是“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等畫完才發現是李清照的“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就這樣，彭敏搶答失誤，白白送了雷海為兩分。到第三題，評委才畫了一個屋檐和一個窗戶，雷海為便答出是李商隱的“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評委問他是怎么知道的，雷海為回答：“因為你把窗戶畫在了西邊……”評委驚呼：“不服不行。”

雷海為三分領先，彭敏奮勇直追，第四題拿回一分。最后一題是根據主持人給出的線索說出一首詩的題目。“作者是一位帝王，詩的最后表達了對英才的渴求之心。”董卿剛給出一點線索，急于逆轉的彭敏又搶先按鈴，答道：“《短歌行》。”但正確答案是漢高祖劉邦的《大風歌》。彭敏答錯，雷海為又得一分。經過90分鐘激烈角逐，雷海為奪得總冠軍。從電視上看到兒子在頒獎現場高舉冠軍獎杯，雷長根和老伴異常高興。

更令雷長根和老伴興奮的是，兒子奪冠后，不但家鄉邵陽市文聯領導多次找上門來邀請他到文聯工作，就連阿里巴巴董事長馬云等多位知名企業家也向他伸出了橄欖枝。面對眾多選擇，雷海為表示要慎重考慮。目前，他作為外賣公司的文化宣傳大使，在送外賣的同時兼做業務培訓和宣傳策劃等更具知識含量的工作，收入也越來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