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晉
(續(xù)15期)
“馬克思主義者永遠不許剝奪勞動者”
大躍進的又一個突出特征是刮“共產風”。思想認識上,視社會主義為共產主義,變按勞分配為按需分配,把集體所有制當全民所有制。具體做法,在所有制上追求“一大二公”,公有化規(guī)模求大,程度求高;在產品分配上搞“一平二調”,實行平均主義,無償調撥下面的勞力和產品。最極端的例子,是河北徐水縣宣稱搞全民所有制,對所有人從生到死實行“十六包”,造成按需分配的事實。
毛澤東從“共產風”的教訓中,深化了兩個理論認識。一是在社會主義社會必須尊重價值法則,要搞商品交換;一是社會主義集體所有制,不能盲目擴大規(guī)模。
糾正“共產風”的錯誤,在實際工作中首先面對的問題,是怎樣處理上級從下級、比較貧窮的社隊從比較富裕的社隊無償調用的財物。對此,毛澤東逐步明確的主張是要堅決退賠。他講:縣、社一定要拿一部分實物來退賠,破產也要賠。馬克思主義者永遠不許剝奪勞動者。有實物退實物,有錢退錢??h、社干部可能不滿意我們,但是這樣才能得到群眾,得到農民滿意,得到工農聯盟??嘁幌?,痛—下,才能懂得馬克思主義的等價交換這個原則(1960年12月30日)。有些同志講到要破產還債。這個話講得不那么好聽就是了,實際上就是要破產還債。無產階級不能剝奪勞動者,不能剝奪農民和城市小生產者,這是一條基本原則(1961年1月13日)。用徹底退賠來教育干部。使干部懂得什么是社會主義(1961年5月21日)。萬萬不能再搞一平二調,不要把戶養(yǎng)的豬調上來,調一頭豬也要受處分(1962年12月10日)。
大躍進搞“一平二調”,有經濟管理體制上的原因。中央管得過多,上級統(tǒng)得太死,為中央從地方拿得多,縣、社從農民手里拿得多提供了機會。毛澤東在反思中直面這個經濟體制弊端,從中汲取了兩個教訓。
一個是生產積累的分配要向老百姓傾斜,進而樹立“藏糧于民”的思想。毛澤東說:向老百姓征稅征糧,多了會鬧翻,不行的。這是個原則問題。要留有余地在老百姓那里,不能搞得太緊(1965年6月16日)。務必達到藏糧于民的目的,絕對不可以購過頭糧(1965年8月15日)。藏糧于民,要下一番苦功夫。還有苛捐雜稅,抓住幾個縣,調查研究一番,搞個辦法,報告中央(1966年1月5日)。國家積累不可太多,要為一部分人民至今口糧還不夠吃、衣被甚少著想;再則要為全體人民分散儲備以為備戰(zhàn)備荒之用著想(1966年3月12日)。
一個是要重視地方積累,提高地方上擴大再生產的積極性和自主權。毛澤東的思路是:不能都集中到中央致使地方不能擴大再生產。現在就是不讓人家有積極性,上邊管得死死的,妨礙生產力的發(fā)展,是反動的。中央還是虛君共和好,只管大政方針、政策、計劃。中央計劃要同地方計劃結合,中央不能管死,省也不能完全統(tǒng)死,計劃也不要統(tǒng)死。不能竭澤而漁(1966年3月20日)。中央下放企業(yè)的產品,應該給地方一些,應該分紅,不分紅不能調動地方的積極性(1969年7月8日)。一個省有幾千萬人口,等于歐洲一個國家,沒有一點自治權力那還行呀!北京統(tǒng)得太厲害了,我講了多少年了(1970年4月13日)。
“共產風”在所有制問題上的具體做法是盲目擴大社隊規(guī)模,以為農村公有化程度越高,越能提高生產力,結果導致平均主義弊端。糾正的步驟,首先是縮小大躍進期間形成的人民公社的規(guī)模,把全國兩萬多個公社逐漸劃分為近六萬個,使其大小回歸到原來的鄉(xiāng)。接下來是改變公社內部的經營分配體制。1959年曾經提出人民公社實行“三級所有,隊為基礎”,但公社、大隊和生產隊這三級的關系事實上并沒有理清。比如,隊為基礎的隊,是大隊還是生產隊,當時大多理解為大隊。這就形成毛澤東說的一種怪現象,“腳”在生產,“腰”在分配,自然導致富隊與窮隊的平均主義。他主張把生產隊而不是大隊作為獨立核算、自負盈虧和收益分配的基本單位,明確提出:什么叫隊為基礎,就是現在的生產隊,過去的生產小隊為基礎,三級所有,基礎在隊,在“腳”(1961年9月26日)。毛澤東還專門給中央政治局常委寫信說:“我們對農業(yè)方面的嚴重平均主義的問題,至今還沒有完全解決,還留下一個問題……就是生產權在小隊、分配權卻在大隊”“我的意見是‘三級所有、隊為基礎,即基本核算單位是隊而不是大隊”“在這個問題上,我們過去過了六年之久的糊涂日子(一九五六年,高級社成立時起),第七年應該醒過來了吧”(1961年9月29日)。后來正式通過的“人民公社60條”,最終寫明生產隊為基本核算單位,還決定30年不變。
毛澤東以為這個問題就此解決??墒?,總有人好了瘡疤忘了痛。1969年,有的地方又提出要把核算單位從生產隊提高到大隊。毛澤東知道后十分警覺,看得很嚴重。他同江西負責人講:大隊核算不能搞,還是三級所有,隊為基礎,不能變。有個別少數的條件好,要搞也要經省委批準(1969年6月30日)。在浙江,省革委會負責人陳勵耘匯報有地方準備搞擴社并隊,毛澤東當即勸阻:這個事要謹慎,富隊與富隊并、窮隊與窮隊并,是可以的,富隊與窮隊并就不好辦,合并后還是隊為基礎。要特別謹慎呀!陳勵耘說目前停不下來了,毛澤東表示:如果群眾都同意,還要省革委會批準。群眾同意,領導批準,生產隊為基本核算單位。改變基本核算單位,群眾不一定贊成,就是幾個干部在那里要搞,他們是最積極了(1969年7月8日)。
毛澤東心里明白,搞擴社并隊,無非是窮隊想沾富隊的光,結果會導致富隊提前殺豬砍樹,影響生產。雖然在浙江當面勸阻了,他還是不放心,擔心其他地方也在搞擴社并隊。1969年7月28日,他派身邊工作人員悄悄回老家搞調查,并說,“我在杭州等你匯報”。這位工作人員回江蘇海安縣家鄉(xiāng)調查了20多個生產隊,發(fā)現沒有要合并的。聽了匯報,毛澤東仍然不放心,又讓周恩來向全國打招呼,“生產隊不要并,要穩(wěn)定農業(yè)生產”。有地方攀比說,大寨就是大隊核算嘛,毛澤東回答:大寨是個70戶人家的一個大隊,實際上是個生產隊的規(guī)模,再加上他們自力更生,所以能夠以大隊為經濟核算單位(1970年4月13日)。正是在毛澤東的一再堅持下,以生產隊為基本核算單位的人民公社體制,一直穩(wěn)定到改革開放后人民公社體制的撤銷。
“現在看來,搞社會主義建設不要那么十分急”
毛澤東從大躍進運動中得出的最深刻教訓,是真切地體會到探索社會主義建設規(guī)律很不容易,進而對建設社會主義的復雜性和長期性有了新的認識。
從1959年12月到1960年2月,毛澤東組織讀書小組,閱讀討論蘇聯出版的《政治經濟學(教科書)》中的社會主義部分,得出一個結論:社會主義“分為兩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不發(fā)達的社會主義,第二個階段是比較發(fā)達的社會主義。后一階段可能比前一階段需要更長的時間。”隨后,又寫了篇《十年總結》,承認中國的社會主義建設“還有一個很大的盲目性”。此后還感慨,對經濟建設,“十二年我們還沒有學會”(1961年9月28日)。
弄清楚什么是社會主義,怎樣搞社會主義,是一件讓所有共產黨執(zhí)政的國家頭痛的大事。蘇俄十月革命成功后,建設社會主義一開始也是豪情萬丈。列寧比較早地冷靜下來。他在1922年和副財政人民委員弗拉基羅夫談話時提出,不要當詩人,不要說大話,“由于養(yǎng)成的習慣,我們經常用革命的詩歌代替干實事。例如我們不假思索地說什么再過5至6年我們將有完全的社會主義,完全的共產主義,完全的平等和消滅階級”。
30多年后,毛澤東幾乎面臨著完全相似的情形。1958年10月,山東范縣的縣委書記在大會上公開講,全縣兩年可實現工業(yè)化、電氣化,農業(yè)生產萬斤化,科教文衛(wèi)事業(yè)大發(fā)展,到1960年基本實行“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共產主義分配制度,讓“人人進入新樂園,吃喝穿用不要錢”。毛澤東看到這個材料,盡管覺得“時間似太促”,但心里是高興的,認為此件“很有意思,是一首詩”“三年完不成,順延可也”(1958年11月6日)。那時,不少領導干部包括毛澤東本人都覺得,搞幾年大躍進,不僅可以建成社會主義,還可以跑步進入共產主義。
大躍進運動的挫折讓毛澤東很快冷靜下來。此后,他不僅不再提進入共產主義的事,就是對社會主義建設成就的宣傳也相當低調。建設和發(fā)展社會主義不能急,成為他的口頭禪。他常說:現在看來,搞社會主義建設不要那么十分急。十分急了辦不成事,越急就越辦不成,不如緩一點,波浪式地向前發(fā)展(1961年1月13日)。社會主義建設,不能急。違反客觀事物的規(guī)律,硬去實行,要受懲罰(1961年6月8日)。把時間設想得長一點。三百幾十年建設了強大的資本主義經濟,在我國,五十年內外到一百年內外,建設起強大的社會主義經濟(1962年1月30日)。寧可把時間放長一些,不要提“前列”。對我國現有的水平不要估計過高。估計低一點。(1963年8月26日)有帝國主義存在,建設共產主義是不可能的?,F在我又想了一下這個問題,就是在帝國主義統(tǒng)統(tǒng)打倒的情況下,全世界都變成了社會主義,哪一年建成共產主義也還是說不定的(1966年3月28日)。1969年6月下旬,毛澤東修改一篇社論時,將文中“社會主義強國”改為“社會主義國家”,并批示:“請注意:以后不要這種不合實際情況的自己吹擂?!币恢钡酵砟?,毛澤東對社會主義建設步伐都保持了低調,顯然與大躍進帶來的警示和教訓有關。
大躍進運動帶來的這個警示和教訓,不僅有益于中國慎重看待并相應調整社會主義建設的前進步伐,對其他發(fā)展中國家搞建設也是有啟發(fā)意義的。毛澤東晚年接見了許多對中國充滿好感的外國領導人,會見時總是把大躍進運動的錯誤,作為治國理政重要教訓介紹給那些愿意向中國學習的外賓,提醒他們建設國家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要遵循規(guī)律,不要著急。比如——
對烏干達總理說:我們犯了錯誤,要搞多,要快,結果證明是不行的。經濟要逐步上升,發(fā)展只能根據可能,不能按照需要(1965年7月14日)。
對印尼客人說:搞經濟不要太性急,我們早幾年吃了太性急的虧(1965年9月30日)。
對越南的胡志明講:建設可以逐步發(fā)展。我們吃了搞急了、搞多了的虧。那時就是貪大、貪多、貪全(1966年6月10日)。
對尼泊爾王國太子比蘭德拉說:要把煤、鋼、機械等工業(yè)搞起來,需要很多時間(1966年7月11日)。
對剛果國務委員會副主席說:你們現在愁你們的經濟,我們也愁怎么把經濟搞上去一點。我們犯過許多錯誤,你們不要走我們的彎路(1970年7月20日)。
中國近代以來,長期糾結于“悲情”和“趕超”這兩種心態(tài)?!氨椤本壸缘蹏髁x的侵略和掠奪,“趕超”是“一窮二白”的國情所逼。這兩種心態(tài)互相激發(fā),轉化為“落后就要挨打”的普遍認識,促使從上到下都想在短時期內用非常方式改變落后面貌;同時以為,只要大幅地改變生產關系,就能大幅度地激發(fā)出社會生產力,社會主義的強大繁榮也就指日可待。大躍進運動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發(fā)生的。毛澤東痛定思痛,對社會主義建設的看法回歸常態(tài),他對外賓講的“發(fā)展只能根據可能,不能按照需要”,就是對社會主義發(fā)展常態(tài)的經典表達。
毛澤東一生成功地做了許多大事、難事,大躍進是他做的一件大的錯事。對這件事,他先是不諉過,接著是一系列亡羊補牢的舉措,然后是像“祥林嫂講阿毛的故事”那樣,不厭其煩地談論和反思,著實把大躍進這口教訓之井挖得很深。這突出反映了他不貳過,避免在同一類事情上兩次犯錯的決心和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