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西塘的幻象旅程（組章）

何幾乙

廊

或許，是赴了由來已久的心靈契約，踏入西塘，走進煙雨廊街，魂便丟在了這里。

綿延的廊街，曲折迂回。漆黑色的廊柱，靜靜地佇立，沒有金鏤玉砌，也無雕梁畫棟。你溯溪而來，那天，陽光炙熱，溪水粼粼波光，在眾多的廊柱間，輕易便尋到了你。

一絲擁抱的沖動，藤蘿蔓延，只消片刻便盤根錯節。

青石散著歲月的光澤，不時傳出渾厚而清幽的聲音，身臨其境，仿佛置于悠遠的舊時光中。廊頂上魚鱗狀的片瓦、飛檐翹角依然保持著風雨飄搖之勢。我說，這幾日天晴，你說，恰逢其時。

有了廊街的庇護，你我并不匆忙，有雨可以聽雨，無雨，則倚欄獨坐、沉思。

橋

橋在兩岸的廊街間穿針引線，接連的是江南光景，更是夢幻與現實。祥云繚繞，一橋單孔飛度，度人間思念和愁緒。立于橋上，倘若天宮之中。你我相對，沉默無言。一如牛郎織女，鵲橋相會。冥冥之中，分不清眼前的幻象，仿佛置靈魂于奇幻的旅程中。

烏篷船從橋洞穿過，艄公輕搖櫓槳，哼唱一曲江南小調，霎時間，在夢境中劃開一道清幽的漣漪。

凝滯的時間，靜止的倒影，全蘊蓄在了畫中。

夕陽西斜，霓虹閃爍，燈火迷離。清吧里，不時傳來歌手旋律悠揚的民謠。西園已沉沉睡去，鼓、镲、鐘、磐喑啞無聲，古戲臺，成了一幅空空的剪影……

直至夜色深沉，西塘才復歸安寧和靜謐。一輪圓月掛在朦朧的夜里，微風徐徐，撫過青青垂柳。小巷深處，南棲別院，枕著白墻黛瓦的臂彎，擁入西塘的懷抱，宛如臉頰紅暈的女子，聽流水的心跳，吳儂軟語，呢喃低述……

遺

一切都于黎明的臨近，變得清晰，所有的幻象，隨夜色一點點消退。重回的現實，已不是原來的模樣。

遇一人，呼吸的自由失了意義。空氣有了異質，似乎這里的一草一木，都沾染了你的味道；一磚一瓦，遺落了抹不去的影子。

空空的念想，有了填充之物。哪怕，多數的時間是游離，對于你，是不經意的殘留，對于我，卻是不可復刻的遺失。

如此，便有了多重的存在方式，遺，除了物性的，還有心跳。

夢

靜坐于窗旁，風吹散我的思緒。三分之一留于此地，三分之二在你身旁。聽，所有聲音都在講述遇見你的故事，那些路過的人幻化成你，與我擦肩而過。

某種陳列方式，某些物件，似蘊含了催眠術。在踏入時，輕易被卷入另一種境況，繼而深陷。原來，施予催眠之術的人唯可能是自身，而那個地方，那些事物，是我手中的道具。

漫步于廊橋間，猶似回放人生百般景象的走馬燈。入夜，擺渡于河間，是抵達彼岸，抑或歸返原點，皆是由游人的執念完成的吧。忽見醉園，便隨了這醉意，巧笑倩兮。夜深，歸房靜坐。

樸拙的原木，頗具年代感的物件，光影的恍惚，無一不將我卷入記憶的浪潮。倚靠那張沙發，皮質摩擦發出的聲響與你曾擁我入懷時重合。瞧，那張抽屜里裝滿了我和你的故事，那是我偷偷傾訴給它的秘密。

你又出現在我夢里。

收回思緒，歇于大堂。煮上一壺禪意，騰空的霧氣撫慰空洞的念想，浸潤的茶葉泌出醇厚與生機。或靜觀放縱的外界，或與其他旅人相默飲上一盞。

你已離去，我，也歸于完整的我。

至今，我仍清晰地記得那場幻象旅程。我喜歡未知：將預見什么，何種感受，皆為奇遇。如此次，歸程時是清醒抑或深陷，我皆歡喜。任何一種發生，都是不可重來的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