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駕駛了四代“中國制造”火車頭

2015年，鄧志克為哈達高鐵動車組司機。

九十年代初，鄧志克駕駛蒸汽機車。

40年前，我家住在鐵路旁。每天，威武雄壯的蒸汽機車從我家門前的鐵道上轟鳴駛過，在我一個孩子心里，留下了深深印記。我和四代中國火車機型的不解之緣，也許因為某一天午后的一聲長笛，從此魂牽夢繞，相伴一生。

我出生在1973年，父親是綏化市的建筑技術員，從我有記憶起，父親戴著安全帽，扛著工具包，在一組組腳手架間往復奔忙的畫面就定格在我的腦海。父親那把磨得發亮的瓦刀，那一面面整齊的磚墻，還有永遠也統計不完的數據，也將成為我奮斗的事業。

我家不遠處有一條鐵路，每當蒸汽機車駛過時，我都會跑到院子里，看著如將軍一樣威風凜凜的蒸汽機車，覺得特別神氣，想像著自己有一天也能坐在里面，開著火車，走南闖北，好像指揮著千軍萬馬！

1990年中考時，在選擇讀高中還是上技校時，我堅決報考了綏化鐵路司機學校，拿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已經坐在駕駛室里，樂得睡不著覺。

1993年，我畢業后進入綏化機務段，可真正走進那個司機室，才覺得現實和理想的差距有多么大。

和外表高大威猛不同，蒸汽機車的駕駛室很小，一個鍋爐就占據了一半的空間。我當時是司爐，就是“小燒”，負責往鍋爐里填煤。蒸汽機車的動力全靠煤燃燒產生蒸汽推動，所以投煤也是個技術活兒。一鍬煤，要像扇子一樣鋪開，在中間形成一個凹槽，這樣煤能燃燒的更充分。一趟乘務要投10多噸的煤，換算成平攤面積，像一個足球場那么大。冬天遇到高山大嶺、長道陡坡，我投煤就跟玩命似的，10分鐘之內，要投進去一噸煤，中間絕對不能斷，否則，機車沒了動力，就爬不動坡。那時我20出頭，一趟乘務下來，沾滿油泥的棉褲就會被汗浸透了，風一吹，梆梆硬，往地上一立，褲子能站起來。蒸汽機車最高時速只有80公里，從哈爾濱到長春240公里路程，要開近7個小時，我和師傅出乘要帶上兩天的飯菜，就是一個鋁飯盒，揣上幾個饅頭，在車上將就著吃。

蒸汽機車前方沒有窗戶，司機瞭望需要探出半個身子在外頭，冬天零下40攝氏度的天氣，外邊寒風刺骨，車里爐火正旺，這冰火兩重天的體驗，讓很多老司機都患上風濕、老寒腿等職業病。而且那時機車里煤灰、油泥四濺，出趟乘回來，工作服上全是油泥，我們的衣服也被稱為“油包”，原本白凈的小臉被煤灰熏得黑黑的，當時有句話就是形容我們的：“遠看要飯的，近看撿破爛的，仔細一看是機務段的。”這讓年輕人很傷自尊。

鄧志克與工友們在原綏化機務段場區合影。

1995年，國產解放型蒸汽機車迎來大面積換型，我們大量換裝了國產的東風4B型內燃機車。內燃機車燒柴油，不用燒煤，而且機車有兩塊車窗，再也不用探半個身子出去挨凍受罪。可是內燃機車噪音大，發動機室里的聲音轟鳴，我和副司機交流全靠喊。盡管如此，內燃機車時速能達到120公里，哈爾濱到長春2個多小時，比蒸汽機車縮短了5個小時，早上出一趟乘務，晚上也就回來了。我坐在內燃機車的駕駛室里，穿著夾克服，手握閘柄，別提多愜意和自豪了。

我在內燃機上工作了18年，本以為自己就在這臺機車上干到退休，可是沒想到，2013年，我又成為一名電力機車司機，那年我正好40歲。

我駕駛的是國產韶山型電力機車，依靠電力供能，最高時速能達到160公里。而且噪音小、節能環保，車上再也聽不到隆隆的噪音聲，我和副司機以前練就的大嗓門一下子就顯得不合時宜。電力機車的能源轉化率高，以前的蒸汽機車能源轉化率只有10%，內燃機車能達到35%，電力機車卻能達到70%-90%，真正的省電省力。

也是那一年，世界首條高寒高鐵哈大高鐵全線開通，時速300公里，哈爾濱至長春不到1小時就能到達，而且是單人駕駛。那一年，我“想開一回高鐵”的想法就揮之不去了。

動車組司機多是大專以上學歷，年齡在42歲以下，我幸運地搭上這班車。父母妻兒很支持我，我兒子說：“爸，你開過這么多車，要是能開上高鐵，你就是中國鐵路火車大滿貫了。”

2015年，我如愿以償地成為了高鐵司機。穿著西裝，打著領帶，戴著白手套，站在鏡子前，媳婦說我更像一個新郎官，不像火車司機。誰想過，咱們國家鐵路不到30年的時間，就從時速不足60公里躍升到時速300公里，從一身油泥的“要飯的”，成為西裝革履的“新郎官”，從蒸汽機車到內燃機車、電力機車再到高鐵動車組，25年里，我累計運行152萬公里，有人給我算了一下，說這相當于繞地球37圈。我感到自豪，這些年來我見證了四代火車機型的變遷，國家快速發展同時，我家里的生活環境也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這些年來，咱們國家改革開放成果越發顯著，我的收入也逐年提高，從開內燃機車時1千元錢，漲到了5千元錢，現在我和媳婦一個月的收入已經過萬元。前幾年，我們買了一處寬敞的樓房，我家的日子也隨著中國鐵路的不斷加速而越發紅火。

（整理：張學鵬。中國鐵路哈爾濱局集團有限公司黨委宣傳部干事）

責任編輯/劉淑濱liushubin@fendouzazhi.cn

鄧志克正在檢修蒸汽機車走行部輪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