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莉
我18歲寫愛情詩篇,28歲開始懷疑愛情,30歲出頭寫小說《不談愛情》,成為一個不談愛情主義者。
一直到40歲出頭,我都是愛情的鐵桿否定派。然而,就在這個時刻,似乎我所未知的某個季節(jié)來到了,仿佛正在成熟的麥子懵懂于金秋的降臨,但是它會自然地敞開胸懷接受大自然的恩惠。我是不由自主地發(fā)生著變化,我感覺自己慢慢地進入了一種處靜而知微的狀態(tài),可以眼看著愛情這樁美麗的事物,從生活的一團混沌中脫穎而出。
我40多歲的眼睛開始經常地向后看。我重新看見了我孩童時代的一個神秘故事。那時候,我們家的大屋有一部分房間出租,其中一個小房間的租戶是一對婆婆爹爹,大家都含糊地稱他們?yōu)椤岸焙汀叭拧薄6趴偸谴┲钌圩樱伾貎簦艘部偸钦麧嶓w面。二人皆話少,深居簡出,形影不離,神態(tài)平靜到漠然,禮儀卻十分講究,進出廳堂總要側一側身子做謙恭狀,每日的早晚,也必定要與我家外公外婆打躬作揖問候安好。凡天色有變,二爹總是斜背一把油布雨傘,手提兩雙沉重木屐,木屐是高跟,鞋底有鐵釘,豬皮鞋面夏季每天都要涂上一層桐油,是套在鞋子外面穿的防雨鞋。這時候三婆的義務則是主動攙扶二爹,兩人小心謹慎地一起跨出高高的門檻。三婆單獨處理的事務是倒藥渣。在入夜時分,三婆就會提出一只中藥罐子,將里頭的藥渣均勻地傾倒在路口,據說藥渣只有得到無數路人的踩踏,疾病才會盡快離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