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真卿的真面相

顏湘君

在民眾心目中，顏真卿作為“顏體”的開創者以書法聞名，是“楷書四大家”之一，一代又一代的人摹寫過他的《多寶塔碑》、《顏勤禮碑》等碑帖。于我而言，是小時候隔壁大堂屋神龕上供奉的顏魯公牌位，是長大后在祖輩從米缸里小心翼翼捧出來的族譜上看到的顏魯公像。而當我讀了文天祥的《正氣歌》，看過“天下第二行書”《祭侄文稿》，還有心向往之的摩崖石刻《大唐中興頌》，以及明清小說中記載的顏魯公仙去的故事，我明白了光耀千秋的顏真卿不僅僅是閃耀著書法的光芒。當人們走近書法榮光后的顏真卿，更會為他的忠義節操所感動：身歷唐玄宗、肅宗、代宗、德宗四朝，直言敢諫、德高望重而仕途坎坷：在安史之亂中首舉義旗，振臂一呼，響應者云集，為唐王朝平定叛亂立下汗馬功勞；最后以七十七歲高齡奉旨諭降叛將李希烈時，捐軀赴國難。幼承家訓的顏真卿謹奉儒家忠孝之道，在唐王朝由盛轉衰之際，不計個人宦海沉浮，竭忠盡智，鞠躬盡瘁，在朝輔助君王，外任則治理地方、教化百姓，全力維護國家的統一，最終以身殉國。其忠義之節彪炳史冊，垂范后人。

顏真卿出生于世代奉儒守官的家庭，其所屬的瑯邪（今作瑯琊）顏氏，名臣碩儒輩出，是中國文化發展史上頗具影響的名門大族之一。始祖顏回是孔子弟子，德行最為孔子稱揚。《論語·雍也》：“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顏回被推崇為儒家復圣，在孔廟中配享。先祖中頗多名播儒林的人杰，如晉時以孝悌聞名的顏含：南朝顏延之“與陳郡謝靈運俱以詞采齊名……自潘岳、陸機之后，文士莫及”（《南史·顏延之傳》）。北齊顏之推撰《顏氏家訓》，訓育后世子孫，被譽為“古今家訓之祖”。

然而，顏真卿的人生并非一帆風順，幼年喪父，隨母親依托外祖父家，得兩個舅舅的照拂。母親以拳拳愛子之心諄諄教導他，使之成人成才。顏真卿不負厚望，二十六歲時高中進士，榮登甲科。唐朝是我國科舉制度發展的一個重要時期，擴大了科舉規模，有明經、進士等五十科，以進士科最為世人看重。當時流行一句話“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年僅二十六歲高中進士的顏真卿可謂青年才俊，后又通過吏部銓選踏上仕途，成為德高望重的四朝元老。因其剛正耿介，直言敢諫，為奸佞之人所不容，四朝為官，先后觸怒了楊國忠、李輔國、元載、楊炎、盧杞等人，多次被貶外任僻遠之地。即使備受打擊，遷謫流離，顏真卿仍毫不放棄理想與節操，所到之地，政績斐然，民望載道。世人皆尊稱其為“顏魯公”、“顏平原”。唐代著名詩人高適曾寫下《奉寄平原顏太守》一詩：“……自承到官后，高枕揚清風。豪富已低首，逋逃還力農。”稱贊顏真卿造福一方百姓。

唐王朝遭受安史之亂時，顏真卿是君王倚重的忠臣。他在平原太守任上預知安祿山叛亂后（平原郡屬安祿山轄區），早做準備，并派部將李平馳奏朝廷。在安史之亂乍起、河北諸郡紛紛陷落的情況下，顏真卿首舉義旗，與時任常山太守的堂兄顏杲卿互為掎角之勢，堅決抗擊叛軍。附近十七郡積極響應，顏真卿被推為盟主，合兵二十萬，橫掃燕趙，牽制了叛軍西進的速度。“玄宗始聞亂，嘆曰：‘河北二十四郡，無一忠臣邪？及平至，帝大喜，謂左右日：‘朕不識真卿何如人，所為乃若此！”（《新唐書》卷一百五十三《顏真卿傳》）顏真卿多年在朝為官，但唐玄宗“不識真卿何如人”，老年時期的唐玄宗昏聵糊涂到了如此地步，令人喟嘆！為爭取更多的抗擊叛軍力量，顏真卿不惜犧牲自我。平盧將領劉正臣在漁陽起義，顏真卿為了堅定他的信心，派賈載送去十多萬軍費，并用自己年僅十歲的獨生兒子顏頗作為人質。眾人不忍，堅決請求將顏頗留下，顏真卿不聽。這是一個慈父，更是一個忠臣！在安史之亂中，顏氏滿門忠烈，死于國難者三十余人。叛亂平定之后，顏真卿派侄子泉明前去收殮親人遺骸，歸葬家鄉，僅得杲卿一足、季明頭骨，“撫念摧切，震悼心顏”。一篇《祭侄文稿》，滿腔悲憤衷情！

顏真卿以生命踐行了儒家舍生取義的精神。唐德宗建中三年（782），淮西節度使李希烈叛亂。建中四年（783），奸相盧杞趁機奏請皇上派德高望重的太子太師顏真卿前往勸諭，以假借李希烈之手殺害他。七十五歲高齡的顏真卿明知此行兇多吉少，仍以“君命也，焉避之”的崇高使命感自勵，慷慨前行。面對李希烈拘囚坑殺火焚的威脅毫不畏懼，最后在蔡州龍興寺被李希烈縊殺，英勇就義，享年七十七。德宗曾為之廢朝五日，親頒詔文，追念其一生“才優匡國，忠至滅身，器質天資，公忠杰出，出入四朝，堅貞一志，拘脅累歲，死而不撓，稽其盛節，實謂猶生”。詔贈顏真卿為司徒，謚“文忠”。天下人皆為顏魯公一痛哭！

顏真卿在書法藝術領域承緒魏晉書風而開盛唐氣象，創立“顏體”，成為中國書法藝術史上開宗立派、影響流緒千余年的書法大家，他的一腔正氣和凜冽節操便是澆灌其書藝奇葩的泉源。歐陽修曾評價道：“顏公書如忠臣烈士，道德君子，其端嚴尊重，人初見而畏之，然愈久而愈可愛也。”

還有他書法光芒掩映下的文學盛名。顏真卿少有詩名，又擢制科。《舊唐書》說他：“少勤學業，有辭藻，尤工書。”《新唐書》亦言其“博學工辭章。”與高適、岑參、蕭穎士、張志和等著名文人往來唱和，其五言古詩歷來為論詩者所重。詩文創作有《廬陵集》、《臨川集》、《吳興集》各十卷，但均亡佚，后人輯佚而成《顏魯公文集》。其詩雅正深沉，其文因事而發、氣勢豪放，《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有“典雅莊重，稱其為人”的評價。

“其人雖已沒，千載有余情！”民間傳說中的顏魯公成仙了。《太平廣記》卷三十二記載，顏真卿死后十余年的時候，顏家一個仆人路過洛陽，竟然在同德寺見到顏真卿穿著白色長衫，坐在佛殿上。仆人急忙上前，想要參拜，顏真卿卻轉身離開了。仆人一步一步地跟著他回到城東北角的荒菜園中，顏真卿大略問了問兒子侄兒的情況，從懷中掏出十兩黃金交給仆人，讓仆人帶回去補助一下家用。仆人回去后，顏家全家大驚。去賣那黃金，竟然是真正的黃金。顏氏子孫便買了鞍馬，讓仆人帶路飛馳而來探望，卻只見滿眼的榛蕪。當時的人們都說顏真卿尸解成仙了。顏魯公成仙的故事不僅見于《太平廣記》，還見于《仙傳拾遺》、《玉堂閑話》等書。顏真卿雖死猶生，他活在人們的心中。

“英烈言言”，千秋仰止。顏真卿為人的正氣（不畏權勢、不計較個人得失）、為官的公忠（為社稷為百姓）、為書的立意（品格要高）、為學的態度（勤勉）……對今天的我們而言，在無限景仰與懷思之時，仍然是警策和追模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