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樹農
“長楸挺峙似魯仲連,孤松軒倨似孔北海,老柏沉秀似龐德公,古槐偃蹇似嵇叔夜,高梧蕭爽似陶元亮,疏杉冷峭似王無功。”明代李日華在他的《竹嬾畫媵》中用擬人化手法,將楸、松、柏、槐、梧、杉比喻為喬木六君子,而松樹無疑是喬木六君子中的大君子,歷代詩書畫家對松樹贊不絕口,許多作品都成為代代頌唱的千古絕唱。如果說梅蘭竹菊偏于陰柔之美,則松樹肯定隸屬陽剛之美,松樹的品格代表了偉岸、高潔、孤傲、頑強、堅忍、浩正、持久、磊落,顯隱隨緣,寵辱不驚。“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潔,待到雪化時。”陳毅元帥的這首詩,想必不少人是會朗誦的。

“松鶴延年”,中國美院山水畫頂級導師卓鶴君專注松樹題材創作,專畫“那一棵松”,專畫那一棵棵令他自我愉悅,也令別人目醉神迷的粗粗細細、高高矮矮、形形色色的松樹,是非鶴君不能識松性,非鶴君不能畫出松樹的甘辛冷暖。“鶴松”的直待凌云始道高已經衍化成松林、松網、松墻、松陣、松濤、松海、松天,松風剪裁,松韻龍蛇,一棵棵松樹,一棵棵“教我如何不想她”的松樹神秘亮相,卓然聳立,“松鶴”相輝!
向東方,又向西方的卓鶴君心象山水畫,是卓鶴君數十年來沉潛書畫世界,以理性包容的開放精神去篩選和取舍為我所用的藝術實驗的結晶,其抽象的現代性、圖式的立體感滉漾蕭森,頗得云林玄奧,盡探宇宙幽微,是畫境仙境夢境的豪華版詩境展現。常人讀不大懂的東西,畫界保守派人士同樣看不懂,但并不妨礙卓鶴君山水一路離形去智的夢幻工場般的崢嶸營造,他是一邊積極解構一邊快速重構的兩手都硬的中國山水畫結構主義闖將。最關鍵的,“生性穎異,奇情郁然”的卓鶴君“波斯魔毯”的實驗繪畫,始終仰承中國傳統筆墨,始終信服中國傳統筆墨的巨大化學反應可以勝任一切建設性的脫胎換骨的改變,而依然保留她“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的浪漫古典造血功能。所以,當卓鶴君下定決心“叛道”,鶴立時尚時潮,他對中國傳統筆墨始終不離不棄的姿態為他重拳粉碎八股山水畫程式,自塑“卓面”贏得寶貴的技術支撐。事實上,如果沒有他技術方面的“顏色革命”,僅僅只是“傷筋動骨”而不懂“美容養顏”,那他“三十六計”的努力必然要大打折扣。繞過“看不懂”的表相,出版《中國近現代名家畫集·卓鶴君》“大紅袍”,他輕描淡寫的總結是:“30年來,我對山水畫的水墨與色彩做了一點嘗試。”無視這“一點嘗試”,卓鶴君抽象的現代性、圖式的立體感的山水繪畫便可能失去魂魄、失去秩序、失去“中國”,連他的自信都會失去底氣。

“那一棵松”的卓鶴君系列松畫于他的心象山水已經截然兩般,她是看得懂的,雖然不免“卓面”山水的影子,尤其是她的光感、色彩、筆觸、質地、意味,散發著濃烈的“卓氣”——云松、壑松、雪松、
霧松、月松、鷹松、泉松、澗松、園松、帆松、巖松、屋松、孤松、寒松、晴松、雨松、青松、紅松、新松、老松、虬松、勁松、懸松、立松、北松、南松、影松、夢松、塔松、夜松、江松、山松、長松、遠松,松松別致,松松文采。其松針、松籽、松桿、松鱗、松根、松苔、松色狀貌明晦處,縱橫中度,左右逢源又兼幽艷蒼古,富贍滋潤,誠所謂“長松亭亭為眾木之表”,一派積劫成菩薩的生機。“士人外形骸而以性天為適,斥膻酪而以泉茗為味,寡田宅而以圖書為富,遠姬侍而以松石為玩,薄功利而以翰墨為能。即無鐘鼎建樹,亦自可千秋不朽,下神仙一等人也。”松石為玩,“松石之茂,隆冬不衰”,“鶴松”之松雖不見“鶴”卻每有奇異之石相配。“偶來松樹下,高枕石頭眠”,“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石變千萬,松變千萬也,若寄之以情,則情變千萬也。此情此變,豈非“鶴松”之鶴也。松,是卓鶴君山水的一種形式語言,輻射廣闊,水法、皴法、點法、勾法、勒法、線法、擦法、色法,法道無邊,法道通靈。卓鶴君為人恬澹和易,他筆下的水色、墨色、彩色仿佛過濾凈化過的,潤燥不一,實質亦恬澹和易。常人知卓鶴君山水聚散結構之奇,不知卓鶴君內在色墨用水之奇,奇之不奇,奇之奇也。

范景中曾撰文評價卓鶴君:“他有時會使用他那美妙的書法,或者使用金石文字,以碑銘版刻的形式鐫刻(書題)在那高聳的山崖上,以便傳達出更多的文化意義。作者似乎都是在向我們傳達某種信息。我沒有問過作者這樣做的意圖。不過,這些碑版文字在畫面上起著強化秩序的作用是顯而易見的。”宋版木刻文字書之以法,題之于畫,卓鶴君是不是第一人我沒考證,但他絕對是駕馭最好最渾成的畫家,其山水畫現代性的奇特暢達瀟灑于此可見一斑。
“松響半天環佩,澗吹滿耳笙簧。知是前生迦葉,空山容我疏狂。”
松鶴延年,書畫長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