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廷彥
北學反并于南。
遠古以來長期積累而成的中國傳統文化,像一條源遠流長的江河,不同的發展階段,都在原有基礎上增添了新的內容,并以其突出的風格和特點,在世界文化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研究東晉十六國和南北朝的史實,可以舉一反三地窺察中國傳統文化不斷推陳出新的概況。
在我國幅員遼闊的疆域內,自然環境和經濟條件因地而異,生活在各地的古代各族,不但生產經驗各不相同,風俗習慣、思想意識以至社會結構都有差別。簡略而言,江淮以南和北方很不一樣,農業民族和游牧民族懸殊更大。然而,各地、各族之間很早就有密切的聯系。南方和北方兩大農業區,其間并無不可逾越的天然障礙,不但便于經濟文化的交流,在政治上也便于統一。農業民族和游牧民族的聚居區,也沒有高山大海的間隔,彼此可以通過各種途徑換取自己所需的糧食、牲畜和其他物資。長時期的接觸和多方面的影響,使得各地、各族形成一個整體的凝聚力日益增強。到了漢代,和政治上四百年的大統一相伴隨,以漢族傳統文化為主干,南北各地的各族,在文化上的緊密關系,進入了一個新的時期。
東漢崩潰后,特別是西晉滅亡后,南北長期分裂,幾個主要以畜牧為生的民族在中原建立政權,漢族傳統文化經歷嚴重的沖擊,不但沒有中斷,反而經過艱苦的磨煉,進一步汲取南北各地、各族的特長和外國文化的成果而有所發展,顯示出具有高度的堅韌性和對來源各異的文化善于消化的能力。
黃河中下游本來是傳統文化的中心,在十六國時期遭受戰亂的破壞頗為不輕。當時北方士族和勞動人民紛紛南下。在三國、西晉一百多年南方經濟不斷發展的基礎上,東晉、南朝以建康(今南京)為中心,相繼建立五個王朝,傳統文化不但得以保存,而且還有新的發展。劉師培說“魏晉以后,南方之地學術日昌,致北方學者反瞠乎其后”,“荊吳楚蜀之間得長江之灌輸,人文蔚起,迄于南海不衰”(《南北學派不同論》),指的就是這一重大轉折的開端。
南下的勞動人民和當地各族勞動大軍會師,大修水利,開辟無數稻田,并且開始推行北方的旱地區種法,栽植菽麥。在農業生產迅速發展的同時,冶鑄、絲織、造紙、造船、制瓷等手工業技術,都有很大的提高。其中,紙張產量的急劇上升,直接為學術文化的昌盛提供了有利的條件;船艦的倍增,對地區間經濟文化的交流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已發現的瓷窯遺址和出土瓷器證明,青瓷制造業從今浙江、江蘇擴展到了江西、福建、湖南、四川等地,而其銷售區域則兼及嶺南;受南方制瓷業的影響,北方有些地方也出現了青瓷窯。這是文化傳播的一個實例。
東晉、南朝憑借南方的人力物力,繼承并發展漢、魏、西晉傳統的政治、經濟、軍事制度和一整套禮儀、法律,以致留居中原的士大夫,“望之以為正朔所在”,向往不已。北朝魏孝文帝致力于改革,以至隋文帝統一中國,都采用、模仿東晉、南朝的典章制度。陳寅恪先生的《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對此作了詳明的論述,值得一讀。
儒學自西漢中期以來,成了統一的封建國家的精神支柱。東漢末年諸子學復興,反映儒家思想隨著東漢的土崩瓦解,不再能壟斷思想領域,從此又進入了各種思想激烈爭辯的時期。此時,佛教和玄學相結合,逐漸盛行起來。東晉、南朝的帝王朝貴、世家大族大力提倡佛教,把它作為統治人民的一個思想武器。然而,儒家思想仍然是統治階級的行動準則,儒家經典仍然是“國子學”的主要科目。當時南方經師“講經兼采眾說,也采取玄學,隨意發揮,并受佛教的影響,把講經記錄編為講疏或講義,編寫出比注更詳細的義疏”(周予同《關于中國經學史中的學派問題》),其學風與遵守漢代舊注的北方經師有所不同。隋朝由北方統一南方,“而經學統一,北學反并于南”(皮錫瑞《經學歷史》)。隋唐兩朝的經學,主要承襲了南朝的義疏之學。
外來的佛教,是適應中國封建統治者的需要,結合中國固有的文化思想,得到廣泛傳播,從而扎下根來,走上獨立于印度佛教的發展道路的。東晉南朝的佛教,無論是建立于玄學理論基礎上的“般若”學,還是稍后以《涅槃經》為根據的“涅槃”學,都偏重理論的探討與發揮,和北方偏重宗教實踐的學風有很大差別。到了隋唐,南北學風趨向融合,幾個重要的宗派如不拘泥印度佛教舊說的天臺、華嚴、禪宗三大宗派都很盛行,突出地表現了中國佛教具有濃厚的民族色彩。

王洽尺牘
在神學彌漫的東晉南朝,涌現一批以范縝為代表的杰出的哲學家,發揚先秦以來不同學說認真爭辯的精神,有力地批判了神不滅的觀點。同時,涌現出一批以祖沖之為代表的著名科學家,在數學、天文、歷法、醫藥、化學等方面,取得卓越的成就。他們為當時的南方文化,增添了光耀奪目的異彩。
重視歷史記載和地理考察,是我國古代一個優良傳統。兩晉南北朝雖因戰亂散失不少資料,還是有許多人編寫了不少紀傳體和編年體的史書。這些新著大多出于南方士人之手。當時,南方和北方都編寫了不少地理書,其中記錄南方各州郡山川、風俗、物產、古跡的“地志”、“行記”等占很大比例,也有關于外國情況的述作。顯然,當時新獲得的地理知識極大地超越前代。這對加深南北各地的相互了解,具有非常重大的意義,也有利于對外交往。
東晉南朝在文學史上是上承漢魏,下啟盛唐的重要階段。文學家在動蕩不定的政治局面下,因經歷、遭遇和思想傾向的互異,寫出了內容和意境顯然不同的許多藝術成就很高的作品。以纏綿婉轉為特色的南方民歌,主要是荊襄的《西曲》和揚州的《吳歌》,被文人所汲取,豐富了作品的思想內容和文學語言。音韻學的突起對文學形式的發展,影響尤為深遠。唐代文學家都十分重視繼承這段時期的文學遺產。
東晉南朝的書畫、雕塑、音樂、舞蹈等藝術,也在前代的基礎上有重大的發展,富有時代的和地區的特點。就書法而言,王羲之博采秦漢以來眾家之長,創造了和北方古雅的舊書體相輝映的新書體,成為南方書法的正宗。到南北朝晚期,王羲之、王獻之父子的書寫風格,又深刻地影響了北方。再舉音樂為例,東晉南朝保存了漢魏以來的樂器和一些曲調,又吸收南方當地的歌曲,成為“雜用吳楚之音”的“清商樂”,它和“多涉胡戎之伎”的北朝音樂,都為隋朝所繼承。
劉師培所謂南方“學術日昌”,北方“反瞠乎其后”,自西晉之亡到隋朝滅陳,大致如此。若謂十六國和北朝經濟文化沒有進步和發展,則大謬不然。
眾所周知,當時是北方各民族的大融合時期。留居北方的漢族人民保存著較為先進的農業、手工業生產經驗,而匈奴、鮮卑、羯、氐、羌等各族對經營畜牧和農業,也各有所長。他們在長期的接觸中,互相學習,取長補短,都提高了生產技術。同時,漢族傳統的經濟文化,通過各種方式的大規模移民,深入地擴散到東起遼河流域,西至青海、新疆的廣大地區。整個北方,地區間在經濟文化上的一致性,比以往更為深廣了。據記載,前燕、北燕時,大凌河以北已經種桑。北魏規定貢綿絹的共有十九州,種桑育蠶的地方比漢代大得多。賈思勰匯集各地農林牧副的豐富經驗,編寫出空前完善而宏偉的農書——《齊民要術》,其中就有許多新出現于黃河流域的生產知識。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吐魯番出土的高昌時期的文物,有儒家經籍和道教符箓,充分證明中原文化在西域的深入程度。
儒學和道教、佛教,在北方的政治生活中也起著重要的作用。其中儒家思想對于促進社會秩序的安定,有其不容抹煞的積極意義。
西晉末年,雖然有很多北方士族紛紛逃到南方,但還有不少士族留居北方。他們為保全社會地位,往往與“五胡”政權合作,以漢代儒家的禮法思想為指導,協助“五胡”統治者制定官爵、禮樂和律令,使之適應黃河流域固有的社會制度。在北魏前期,崔宏等人還編造拓跋氏為“黃帝之后”的說法,宣傳讓他們“受命而王”,擁戴他們來實現公羊家所倡言的“大一統”。后來崔浩和寇謙之同謀,把禮法思想貫徹于道教之中,進一步利用漢儒經學和道教作為精神武器,宣傳封建宗法倫理觀念,加強宗法制度。顯然,漢族儒士對于北魏統一北方,鞏固統治,是有重大的贊助之功的。拓跋燾攻取涼州后,這個自前涼以來較多地集中漢族士人、保存漢族傳統文化的地區,為北魏繼承儒家學說和漢魏以來的典章制度增加了一個重要的泉源;而南方從東晉到宋、齊的政權更迭,又不斷有前朝親貴和士人投奔北魏。這一切,都是魏孝文帝進行改革,掀起漢化運動高潮的重要條件。
魏孝文帝以華夏文化正統繼承者的姿態,在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習俗等多方面,大力促進漢化,對社會經濟的恢復和各族的融合,作出了貢獻。由此,北魏進入了全盛時期。農業、手工業和商業以至對外貿易都出現繁盛景象。據《魏書·地形志》記載,全國人口比西晉太康年間多了一倍。后來雖然在各族人民大起義之后,東魏、北齊長期與西魏、北周對峙,但經濟發展的勢頭,還是保持著。等到北周統一北方后,北方的人力、物力終于超過了南方,為隋朝統一全中國打下了基礎。

隋人書《出師頌》
隨著經濟的恢復和發展,北方的學術文化也有一些可觀的成果。《水經注》和《洛陽伽藍記》既是出色的地理學名著,又是優秀的文學作品,反映了北方學術文化所達到的水平。特別是作為全面系統的綜合性著作,《水經注》和《齊民要術》一樣,既宏偉又細致,這和氣魄雄偉、雕工精細的云岡石窟,從不同的方面表現了北方文化所獨具的風貌。聯系到激昂豪放的民歌和端莊古樸的書法,與南方同期的作品相比較,更清楚地看到北方和南方在文化上各具優點和特色。繼承南北方的遺產,融合雙方的特長,隋唐時期的學術文化,事實上更加豐富多彩了。
不僅如此,無論北方還是南方,在晉隋之間都廣泛汲取外國文化的成果,把它們消融于傳統文化之中。《隋書·經籍志》注錄的漢譯佛經近二千部,絕大部分都是這個時期譯出的?!端逯尽匪涗浀钠帕_門天文書三部、婆羅門算書三部、婆羅門藥方及西域諸仙藥方十部和“以十四字貫一切音”的婆羅門書,主要也是南北朝時期的譯本,這些書籍對中國數學、天文學、醫藥學的發展無疑產生過積極的影響,特別是當時的聲韻反切之學,是受了梵文拼音法的啟發而取得突出成就的。當時,中亞、南亞和朝鮮的音樂,以及伴隨音樂而來的舞蹈也被兼容并收地在中國廣為流傳。從北方的石窟寺到南方的陵墓石刻,又都到處留下了波斯、印度以至希臘、埃及雕塑、繪畫藝術東漸的痕跡。這一切,都為中國傳統文化增添了許多有益的養料,以致后世常見的許多帶“胡”字名稱的器物,如“二胡”“胡琴”之類,也被認為是中國固有的東西。
中國傳統文化就是這樣像一鍋羹湯那樣,不斷地加進了許多葷鮮和作料,但仍保持著固有的特點。晉隋間如此,以后也大體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