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傳海

我曾經寫過一篇《中國書法運動考察報告》,曾經把當代三十年書法分為三個階段和三個代表人物。劉正成就是第二個階段的代表人物。劉正成時代正是當代書法高度泡沫化的時期。那時他到一個地方是前呼后擁的,你想湊上去說個話基本不可能。他那個時候我估計一定有君臨天下的感覺。這也是他以后一直耿耿于懷的原因。說到底他對那個時期的書法發展是有著一定的貢獻的。其實劉正成達到頂峰的最后一面我是在新昌見到的。當時我和上海的劉小晴、方傳鑫等來參加“同一首歌”的活動,他大概十點多趕來,說下午馬上走,領導要找他談話,本來大家的預想(包括他自己)應該是更上一層樓。誰知以后一連串的倒霉事接踵而至,以致不可收拾。我一直以為這個人很有才華也很可惜。所以,在若干年以后《書法》雜志評了他為“十大年度人物”,也就是平反了。當時有一批當權的人對我恨之入骨,認為我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而劉正成又寫了一些批評文章以及為自己三十年評功擺好的文章寄來,這個就很為難了,覺得這種時候很多人還盯著你。所以,就沒有發表。誰知在前不久看見他寫的一篇文章里,指桑罵槐地說我是假批評,葉公好龍者而已。其實,他是沒有理解我們的良苦用心。盡管如此,我對劉先生之才還是抱有敬意的!


據說一次在西泠印社的會議間隙,吳天祥和蔡樹農為一些觀點和看法爭吵了起來,老蔡借著酒勁開始對陣吳天祥,有朋友這樣寫吳天祥:“圈內人都知道天祥性情耿直,思維敏捷,為人重格,為藝尚品;平常事泰然處之,原則問題從不讓人,抑或酒酣腸熱時,不惜拔拳相向。年輕時練西涼拳,長于散打,數人近不了身。后來,還成了精武體育會會員,朋友們都戲稱天祥'篆俠'。”蔡樹農是不知道他練過拳,所以幾個回合下來忽然發現門牙沒有了。不過兩人均是好漢,過了一會便和好如初。我和吳天祥都曾住上海閘北,都算是方敬先生的學生。我年輕時曾把張國恩兩方刻有山水邊款的印交給吳天祥刻,當我再去要的時候便是永遠沒刻好,當你說算了不要刻了也不行,因為看不起他。今天想來很有意思。當初閘北有一批書法愛好者:吳福寶、郭舒權、何積石、吳天祥、王玉龍等。這批人是真正歡喜書法的,經常是清茶一杯,談到夜深人靜明月高懸。我曾參加過一兩次,當時在郭舒權家里,只有一間房,當時郭的夫人、孩子看夜深人靜了你們都不走,只能和衣而睡。沃興華有時也去參加這個書法沙龍。我嚇得不敢去了。再說我這個人喜歡好玩的東西,對純粹談書法一點興趣也沒有。

當我們一行人(參加劉新德書法展)站在云南省高級人民法院門口,望著氣派非凡的大樓,頓時讓我們對書法界里有這樣一位大咖頓生敬意。張學群是干部中真正喜歡書法的。張錫庚說在“行草十家”中進步最大的是張學群和王厚祥。你如果有幸看張學群寫字,那種使轉自如和揮運瀟灑是一種享受。筆法、章法都達到相當高度。一個人有時會碰到不可思議的事,張學群這么喜歡書法,但老天爺讓他有個階段眼睛和手都不好使,于是,他就去動眼睛手術,并在手上綁上木板和繃帶來寫字,所以,愈挫愈奮百折不饒的進取心是任何成功道路上必須具備的素質。張學群有此書法成就和此分不開。張學群是一個極為簡樸的人,幾乎拒絕一切山珍海味和美味佳肴,能有一個大白菜燒豆腐或肉末粉絲煲那是他最喜歡的。你幾乎不會相信,他不喜歡席夢思而睡板床,不喜歡沙發喜歡板凳,如果你給他一個很軟的椅子,他一定要去找塊木板放在上面。還有他最喜歡吃的飯菜竟然是飛機航空餐和高速公路上的飯食,說不知怎么搞的在那個地方吃飯特別香。根據偵探破案的經驗,可以斷定他肯定是清貧人家的孩子。


陜西作家中數賈平凹和陳忠實名頭最大,兩人都喜歡書法。陳忠實我見過一面,當時劉正成和張鐵林等把我邀請去,在他老宅中看一個書法展,與陳忠實算見了面,只覺得這個人草根味極濃,但兩只眼睛炯炯有神(有人告訴我,你看一個人厲害不厲害,只要看兩只眼睛會不會放電,就是忽然會發光,然后再把光回收,就是眼睛一亮一亮,陳忠實就是這樣的眼睛),事后我又打電話想和他約稿他竟然極為不耐煩掛斷(估計早忘了在下),從此我對陳忠實沒有好印象。賈平凹我沒見過,朋友給了我手機號打過去,態度還是很好(兩人由此看出不同),共打過兩次約稿,反正就是打太極。后來我對此類非專業人士從此不感興趣。最近有朋友發給我一張賈先生賣字的照片,可以看出他正在揮毫,但是,在其身后掛著一張潤格,上面寫著:“敬告,一七年元月始,書法,四尺十萬,四尺斗方或三尺七萬,匾牌一字四萬。”看來這是最新的潤格,生意興隆啊哈哈哈哈。怪不得余秋雨先生這幾天也在中國美術館辦展。書法是個好東西,有錢大家賺,無所謂。只是自己有點后悔,應該先當作家再練字,有時曲線救國的效果反而更好。呵呵。

朱培爾應該是書法媒體中最老的法師了。為人視野開闊,知識豐瞻,反應敏捷,進退裕如。他大概是八十年代從江蘇來到北京《中國書法》雜
志“北漂”,雜志的領導從劉正成、周志高、李中原、李剛田等換了一茬又一茬,有一次我問朱培爾,你有什么方法不讓他們淘汰你?他說我只是“工具”,“工具”是人人要用的。后來我發現書法“工具”太厲害了,因為主人不見了,“工具”還在,而且“工具”成了主人,這就是書法“王寶強”逆襲的故事。初見朱培爾是在青島,我們一撥人在辦展,他與劉正成等趕來。筆會時我只見其下筆如疾風驟雨,屬于“F1跑車速度”,看得我大開眼界。知道這世上什么人都有。于是朱培爾的超人才華讓我深深印入腦海。《中國書法》里面的編輯換起來像走馬燈一樣,只有朱培爾如五代時期的馮道,歷五朝而不倒。我在卷首語里曾將其稱作“水晶球”,佩服得五體投地,在北京這個皇城根兒能做到打不倒需要什么樣的功力啊?不過他也有失落的時候,有段時間他老是說,“同樣是媒體,領導看見我們像沒看見,看見胡傳海、蔡樹農就快步走過去打招呼。”但是朱老師最大特點就是能隱忍,直到現在升了主編,當了理事。《中國書法》雜志也一領書法界之風騷,于是朱老師的腳步也開始變得輕盈了。我于是想起一句古詩:“春風得意馬蹄疾。”那種豐神俊爽的志得意滿,只要細心觀察還是能感覺得到。讓朱老師最為開心的是現在領導只朝他走過去,我們連影子都不見了。所以,笑到最后的人往往是強者。有時我會忍不住地問一句:朋友,你成為“工具”了嗎?


青島是出演員的地方,姜壽田就是來自于那里。他編輯的“理論版”使得《書法導報》具有了很強的學術價值,在我看來姜壽田屬于生錯年代的人,如果你仔細觀察,在展覽會或研討會上他與周圍的人幾乎格格不入的。在我看來他應該出生在三十年代,基本和徐志摩相類似。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身上經常帶著小木梳),西裝革履筆挺,皮鞋錚亮錚亮,腋下夾著一個高檔的皮包,手上一根斯蒂克拐杖。這是三十年代海派紳士的標配。當然所不同的是姜壽田把斯蒂克換成了一個質感極好的皮包。姜壽田說話輕聲細語,極富感染力,我會經常從一些女編輯、女書法家、女名流那里看到她們不一樣的眼光(女人喜歡說話輕悠悠的男人),然后會從她們嘴里流露出仿佛是漫不經心的(實際是極力控制的)對姜老師的好感。有的甚至向我打聽他的情況,當然,女性的情緒和心思總是難以琢磨并似乎是那么云淡風輕,然而,姜壽田對此一切仿佛和他沒有任何關系,繼續著自己的學術研究或策劃展覽(他策劃的“批評家提名展”就很具有影響力)。姜壽田是一個有著超常精力的學者,晚上往往不睡覺,看書寫字,最近書法大進,滿紙書卷氣,據說最近上海書畫出版社即將出版他五卷本專著。有一次,有雜志介紹我,于是我請他為我寫點文字,等我拿到后一看,哇,比我自己還了解我自己。那種深入透析,絲絲入扣,沒有很強的學術功底和對人的深刻認識是寫不出來的。于是,我開始研讀他的文章,可以說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世上研究學術者有兩類人,一類是研究死人(考據),一類是研究活人(批評)。姜壽田屬于后者,如果你要辦展覽,準備花點錢在作品集前請人寫序,那就應該請姜壽田寫。盡管他的潤筆費猛一看有點貴,但以后你就會明白這是多么值得的一件事!如果你再送點好吃的零食給他,他會很高興。因為他不奢煙酒,唯好零食而已。

幾十年前,我受黑河靳平夫兄相邀,與盧禹舜、陳振濂等五人被聘為黑河書畫院院長。站在黑河邊上看得到對面俄羅斯人,這時就有一個黑河人知道我是上海人,便和我討論起周慧珺書法了,我當時覺得甚為驚訝,在遠隔千里之外,居然有人這么癡迷周老師的字,這是我始料未及的。可以說我們這一代書法人都或多或少受到過周慧珺老師的影響。說周慧珺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標桿應該不以為過。她的影響為什么流傳這么廣,最近看了周志高先生寫的《一本帖、一封信、一頓飯》文章,我深深地感覺到一個人的才華固然是十分的重要,關鍵還要有賞識你的人,更重要的還要有幫你抬轎子的人和幫你穿針引線的人。這世界就是這樣奇妙。在文革結束后我們看到的兩本帖就是周慧珺行書《魯迅詩歌選》和劉炳森隸書《魯迅詩歌選》,而這兩本帖就是周志高相約的。正是由于周志高的慧眼才成就了他們。周志高說的一封信的情況我當時在場,為了能夠讓周慧珺當上書協主席,周志高動員了五十幾個書法家聯合簽名送宣傳部,最后得以如愿以償。周志高說周慧珺能夠當上中國書協副主席和他請張飆吃飯大力舉薦有關。可見一個人有知音相當重要。知音在上海話里應該是“識貨朋友”,周志高就是這樣一個“識貨朋友”,他知道周慧珺的價值和實力。所以進行了精準投資,當然,自己也獲得了豐厚的回報。在這個世界上不愿意當轎夫的人是坐不上轎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