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還是商業？三家歐洲攝影畫廊談近期收藏市場

塔蒂亞娜·羅森斯坦 聞聲

藝術攝影的發展依存于人們的審美趣味。人們因欣賞攝影師獨特的創作意趣或其獨特的作品風格而將其買下，形成了攝影藝術品市場。而商業攝影在拍攝前就已經有了明確的銷售目的，不論是拍攝廣告圖片、時尚人像，還是會議活動，攝影師在拍攝之前，客戶需求就已經存在了。因此，作為藝術而創作的照片和因商業需求而拍攝的照片，本不屬于一個體系。一般來說，藝術攝影強調觀念，是小眾的；商業攝影則看重大眾口味。不過，在過去的幾十年，尤其是攝影收藏市場逐漸興起、發展，藝術和商業的界限不那么明顯了：藝術攝影越來越多地進入畫廊或者拍賣行被出售，很多知名的攝影師在受到藝術界認可后開始拍攝商業照片。

不過，藝術和商業的融合在不同國家和地區有不同的表現形式。在亞洲和美國，很多青年攝影師會選擇接受商業委托任務來支撐自己的藝術創作和生活；在歐洲，同年齡段的攝影師則更傾向于直接投身藝術市場，從藝術院校畢業，靠售賣自己的作品支撐后續創作和生活。這大概是因為歐洲現在仍然是藝術攝影的中心，我經常聽說攝影師為了給自己的“藝術”正名而來到歐洲。

事實上，歐洲確實有這樣的土壤和氛圍，首先是因為那里有眾多的攝影博覽會。比如，巴黎攝影博覽會是現在舉辦時間最長的攝影專業博覽會，有近50年歷史的巴塞爾藝博會也在前年開辟了獨立的巴塞爾攝影博覽會，而倫敦攝影博覽會和在阿姆斯特丹舉辦的UNsEEN攝影博覽會都吸引著全球關注。甚至可以說，在歐洲的每一個主要城市，都有攝影博覽會的身影。這些博覽會吸引著攝影收藏家的注意，也吸引著普通人的目光。或許是因為歐洲人的藝術收藏傳統，在這些博覽會上，“藝術”并不難被接納，攝影市場也逐漸成為大眾參與的市場。與博覽會相對應的，現在世界上主要的拍賣行也多源于歐洲，而歐洲的攝影拍賣市場上，經典老照片和當代攝影作品都可能被賣出高價。

隨著攝影收藏市場的擴大和日漸繁榮，不少歐洲的青年攝影師樂意選擇一條“頗為傳統”的職業路徑——為自己尋找一家代理畫廊，然后用藝術供養藝術；不少其他地區的攝影師也愿意尋求歐洲畫廊的支持。結果，藝術和商業，似乎愈加難以分離。然而，我們不能簡單地去說這種狀況是好還是不好。雖然有批評家會指出商業化可能裹挾藝術創作，但客觀上，攝影收藏市場確實在推動當代攝影藝術不斷前行，當代攝影的面貌也在這樣的背景下發生著變化。

為了更好理解這種變化，我們采訪了三家歐洲代表性的畫廊，向他們提出同樣的問題，即如何看待當下的攝影收藏市場，涉及到市場趨勢、作品買家、作品價格，以及攝影價值判斷等不同方面。以下，就是他們的觀點。

Torch畫廊，埃米耶爾·范德波爾：年輕藏家和年輕攝影師都更習慣數字化生活

Torch畫廊位于荷蘭阿姆斯特丹，建立于1984年，其創始人亞拉恩·范德海夫（Adriaan van der Have）在當年就堅信攝影一定會是當代藝術重要的媒介，并看好攝影作品的市場價值。1980年代中后期，Torch畫廊便是制景攝影作品的最重要展覽場所之一，并是世界上第一家展示數字圖像作品的畫廊。1990年代末，Torch畫廊除代理攝影作品外，也開始介入其他媒介的當代藝術。不過，攝影作品仍然是Torch畫廊的主打，目前其50%的代理作品都是攝影作品。

對于年輕攝影師來說，阿姆斯特丹有朝氣蓬勃的攝影氛圍、健康的攝影市場，也有很多出版商樂于出版具有實驗l生的攝影書籍。對于畫廊來說，這都是好事，讓我們不用去巴黎或者倫敦尋找有潛力的藝術家。而且，荷蘭人的藝術品收藏傳統悠久，對攝影作品的態度很包容，愿意花錢購買那些并非經典卻獨特的照片。這也讓攝影師們受益，他們可以全情投入創作，嘗試不同攝影風格，發展自己的攝影觀念。逐漸，阿姆斯特丹就聚集了越來越多的攝影新銳，也成為了歐洲重要的攝影收藏基地。所以，不僅是荷蘭藏家，更多來自法國、德國、西班牙、比利時、瑞士等其他歐洲國家和來自美國的藏家也會到阿姆斯特丹來購買攝影作品。

同時，攝影收藏家群體也在變大，并且出現了一些新的收藏方向。比如，很多新進入市場的藏家（年輕藏家）會因為作品與他們真切的生活經驗貼近而被吸引。攝影師是具有社交屬性的當代藝術媒介，社交網絡上充斥著大量照片，而且很多照片非常新穎，展示方式也易于受眾理解和接受。年輕一代愿意在社交網絡分享自己的生活和買到的東西，而網絡讓當代攝影的曝光率陡增，吸引著年輕人。這些新買家和傳統收藏家不一樣，他們并不會常年關注和支持某個藝術家，購買行為是偶然的，但他們確實是不容忽視的客戶群體。這些年輕藏家更愿意買與時尚和名人相關的攝影作品。

不過，作為有超過30年歷史的畫廊，我們在選擇代理藝術家時，并不會以客戶的喜好為主，我們只代理自己希望代理的。幸運的是，經過多年發展，我們在一級市場上處于有利的位置，不少年輕人會主動找上門來。盡管如此，我們目前的合作藝術家更多來源于熟人推薦，比如策展人、收藏家和已經代理的藝術家。現在，我們也希望去挖掘有才華的攝影新銳，比如到藝術院校看學生展覽、在拜訪藝術家工作室的時候留心觀察，以及參加地方展會。有時候，我們也會和其他畫廊合作，交換藝術家資源。

總體來說，畫廊是希望和藝術家共贏的。Torch畫廊的目標客戶群范圍很廣，我們希望能夠給各類收藏家提供他們可以買得起的照片，所以你可以在畫廊找到100歐元的作品，也可以買到15萬歐元的作品。照片價格主要取決于作品限量、材料、大小和藝術家的名氣。對于之前提到的年輕收藏家，其版數多、尺寸小、價格低的作品賣得好；一般的私人藏家比較中意版數適中、尺寸適中的作品；而那些體量大、價格高、版數少，特別是攝影師前三個版數內的作品多被博物館或大型機構買走了。古典攝影作品的市場表現一直比較強勁，知名收藏家喜歡經典攝影家的經典作品。

但這種交易狀況也正在改變，主要是因為現在不少攝影師喜歡創作沒有版數限制的數字影像，使用的媒介也愈加豐富。而且，現在有實力的買家越來越不喜歡研究攝影史和攝影師，他們更愿意聽畫廊的意見，或者追逐市場熱門作品，以至于某些作品不斷以天價成交。

相比于亞洲和拉丁美洲，歐洲藝術市場確實是比較成熟的。在1980年代當代攝影交易處于起步之前，歐洲就有不少畫廊代理售賣19世紀的攝影作品。由經典印相工藝制作的照片很早就得到了歐洲收藏家們的青睞，而現在當代攝影作品也被廣泛接受了，并且兩者的市場是相互促進的。因為巴黎攝影博覽會、UNSEEN攝影博覽會、阿爾勒攝影節等攝影展會的長期舉辦，歐洲人已經培養起欣賞攝影作品的眼光，并希望購買照片。可另一方面，雖然歐洲的攝影傳統讓其走在攝影收藏市場的前列，但中國、韓國等國家前景很好，那里有非常多的攝影新秀，攝影市場充分發展只是時間問題。

如今的年輕攝影師是第一批“數字時代原住民”，他們更喜歡數字化生活，也在自己的作品中表現自己的生活體驗。這讓他們的作品很難被清晰地定義，有一種天然的多義性。技術進步也讓年輕一代作品呈現形式更豐富，他們更善于使用新材料、新媒介，比如把照片印在三維物體上面，制作復雜的攝影裝置。

在目前的攝影裝置作品中，我們經常能夠看到顯眼的標志和面孔圖像。這樣的創作趨勢可能是基于一種比較普遍的憂慮，即日益發展的自拍文化可能會削減攝影作為一種藝術媒介的憂慮。可我并不這么認為，雖然攝影已經普及，如今世界上任何一角落在任何一個時刻都會有人在拍照片，但得到一件讓人印象深刻的影像仍然是非常復雜和困難的。商業圖片庫和廣告攝影領域有越來越多高品質、好創意的作品，隨著人們對攝影語言愈加深入的理解，肯定能夠區分影像的語義細節，并借助這些新的認識重新構造和安排我們的視覺現實。

倫敦小黑畫廊，吉斯蘭·帕斯卡爾：女性攝影師的作品越來越受歡迎

小黑畫廊（The Little Black Gallery）位于倫敦城區中部，為了紀念英國攝影名家鮑勃·卡洛斯·克拉克（Bob Carlos Clarke，1950～2006年，自殺身亡）而于2008年創立，由克拉克的遺孀林賽（Lindsey Carlos Clarke）、英國女星塔瑪拉·貝克維茲（Tamara Beckwith），以及克拉克的前經紀人吉斯蘭·帕斯卡爾（Ghislain Pascal）共同經營。帕斯卡爾現任畫廊藝術總監。不到十年，小黑畫廊已經成為倫敦最頂尖的畫廊之一，為很多攝影名家和在國際收藏市場受歡迎的新秀做代理。

對于全球攝影收藏市場來說，倫敦是很重要的。雖然相比于巴黎，倫敦的畫廊總數還是少了一些，但倫敦是攝影的家鄉，世界最重要的攝影拍賣會每年都在這里舉辦，大量有市場影響力的畫廊和藏家也居住在倫敦。對我們來說，尋找代理攝影師是相對容易的。但是我們代理的攝影師很少，目前只有六名。另外，我們也在群展中售賣其他15～20名攝影師的作品。小黑畫廊不會代理相同風格的攝影師，以避免內部競爭。最近我們代理的是全息影像攝影師羅勃·曼迪（Rob Munday，《攝影世界》2017年7月刊曾介紹其作品和創作方法——編者注）。

現在，倫敦的攝影交易環境相當好，公眾對攝影收藏的熱情史無前例，而且年輕一代是伴隨著攝影媒介的大眾化成長起來的。不過，我不大喜歡稱呼攝影作品買家為“收藏家”。很多照片是人們成為“收藏家”前購買的，可能是因為家里有一面墻需要掛些藝術作品，也可能是因為遇到某個奢侈品經銷商正在出售藝術作品。所以，我習慣稱買家為“客戶”。我們的客戶絕大多數來自美國和歐洲，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是真正的藏家，購買那些具有歷史價值的經典作品，而不是追逐市場趨勢。

關于商業攝影和藝術攝影誰更有前景的爭論一直存在，似乎每一名商業攝影師都想成為藝術家，而每一個藝術攝影師也都想接拍商業任務。在以前，這是很困難的，但是如今的市場是歡迎攝影師跨界的，比如納達夫·坎德（Nadav Kander）在商業攝影市場和藝術市場都取得了不俗的成就。所以，小黑畫廊在代理攝影師時，并不會考慮他/她是否是一位純粹的藝術家，比如安雅·尼米（Anja Niemi，《攝影世界》2016年10月刊曾介紹其作品——編者注）就是一位純粹的藝術家，但鮑勃·卡洛斯·克拉克的作品就很受商業市場歡迎。

在藝術市場，女性攝影師的作品越來越受歡迎，這可以說是一個新趨勢。不少女性攝影師在拍攝以自己為主角的作品，有的是自拍，有的是自己扮演某些角色制景攝影，安雅·尼米就是這樣的攝影師。雖然我自己覺得這種照片有些自戀，但客戶們卻很喜歡。有一本書叫做《爆竹：女性攝影師在當代》（FIRECRACKER：Female Photographers Now）能夠幫助讀者們了解這一趨勢。

米蘭MC2畫廊，克勞迪奧·康寶西迪：意大利攝影收藏市場尚在發育

米蘭是意大利的商業和金融中心，也是一座融合了古典和當代藝術的城市。意大利是歐洲文化的發源地，但大概只有米蘭是該國內高質量國際藝術展覽的匯聚地，而且有很多致力于攝影的藝術家生活在此。在過去3年，米蘭有很多新建的畫廊，在2015年世博會成功舉辦后，這里更加成為了各地藝術家展示自己的舞臺。MC2畫廊由藝術品商人克勞迪奧·康寶西迪（Claudio Composti）和年輕的收藏家Vincenzo Maccarone共同創立。康寶西迪的父親也曾經營一家畫廊，代理了不少富有盛名的意大利藝術家，但是沒有攝影師。康寶西迪則決定將攝影納入畫廊的經營范圍，并且對融合了攝影、現成音樂、裝置等不同的形式的混合藝術也興趣濃厚。

因為新技術的不斷涌現，以及社交網絡媒體的飛速發展，圖片已經和食物一樣，成為人們日常生活中很自然的一部分。意大利藝術歷史悠久，對世界發展影響巨大，但藝術家們在過去卻不那么嚴肅地對待攝影。意大利藝術攝影師大多是自學成才的，比如馬里奧·賈克梅里（Mario Giacomelli，1925～2000）和路易吉·基爾利（1943～1992）。攝影家們喜歡組成攝影小組共同創作，更像是業余攝影師。不過，他們的作品其實很棒，而且也有不少人在世界聞名，取得了不俗的成績。很長一段時間，意大利有知名藝術攝影家，卻沒有市場。直到最近幾年，攝影作品交易才開始活躍，比如馬里奧·賈克梅里的作品已經很貴了，他也被不少媒體列入歷史上最重要的100位攝影家名錄。

但是，整體來說，意大利的攝影收藏和攝影研究還很不成熟。目前，意大利沒有專門的攝影學院，也沒有專門的攝影博物館。雖然意大利的藝術博物館數量在歐洲國家中是最多的，但沒有攝影博物館確實阻礙了意大利攝影。好的情況是，意大利文化部長不久前表示要努力促進攝影藝術的發展。

在這樣的狀況下，意大利攝影收藏只是藏家的私人行為，數量有限。和英美法荷等國家不同，不論是年長一代還是年輕一代，意大利人欣賞攝影作品的習慣還沒有形成，相應的，不論是買家還是攝影師對攝影的敬意還不夠，經常有一張照片被做成很多不同版本的情況。意大利繪畫藝術的傳統和影響力舉世無雙，這可能是意大利長時間遠離世界攝影收藏市場的原因。但幸運的是，在米蘭，已經有很多畫廊認識到攝影的價值，收藏家和藝術家贊助人開始關注攝影，或許再過幾年，我們能夠和國際市場接軌。

MC2畫廊代理的攝影師多是由朋友推薦的，但我們也會在各地旅行、訪問，以及研究攝影歷史的時候去發現優秀的攝影師。現在，MC2代理的攝影師多屬于古典類型，創作和制作照片的成本很高，所以售價也高，在1000歐元到30000歐元之間。在銷售時，我們會盡量按照作品本身的價值來定價，而不過多參考市場行情。因為考慮到意大利的情況，市場價格只是我們的參考指標之一，并不能完全反映作品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