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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晚云上

2018-05-18 03:18:56董夏青青
長江文藝·好小說 2018年5期

作者簡介:

董夏青青,女,1987年生,祖籍山東。新疆軍區創作室創作員。作品曾先后在《當代》《十月》《人民文學》《解放軍文藝》等報刊發表。

群山高舉。阿克魯秀達坂西側的○三號雪峰,鉛礦一樣沉靜,在霧靄凝結的白光中漂流。鷹在落日里乘著上升的氣旋,帶著它自身凱旋之美。

每年這時候,七八月份,連隊會進山與南部邊界線相接的一四一團一連會哨一天。先進點位互贈錦旗,會餐時再互送禮物。臨行前,副團長讓隨行的司務長核點一遍物資。司務長的愛人前兩天來電話,醫生說他們剛要上的第二個孩子不再吸收母體營養,必須終止妊娠。連長原本不讓司務長這一趟跟著進山,但指導員說有副團長參加,保障工作還是得找靠得住的人。司務長嘴里念念有詞,挨個翻了翻馬背上的背囊,過會兒來報告說,副團長,可以走了。

這個季節進山巡邏,一般選擇晨間出發。那時山谷氣溫低,少有融雪,河水量小平穩。等到午時,山谷被曬化的積雪奔流而下,下午七點左右河里就開始發洪水。這次會哨的○三號峰海拔四千五百二十九米,途中翻過兩座山。早晨從連隊走,夜里在護邊員薩哈提家休息一夜,第二天一早十點左右就能到達阿克魯秀達坂的前哨點。

一行人騎著連隊的十二匹馬,跟站在營房臺階上的指導員和全連弟兄揮揮手,就向西面山里進發了。

下午六點多,騎馬過回水灣。一個一期士官拽著韁繩在岸邊打轉,他的馬怕水,不肯下。士官跳下馬,撫摸馬頭,給它梳理鬃毛。牽著馬在河邊站了一會兒,之后再上馬,騎著它繞行小跑了兩步。將要下水時,馬突然在岸邊急停,把士官甩進河里。副團長和連長聽見喊聲掉頭回去,看見衛生員拋出背包繩給他。士官伸手夠了兩次沒碰到繩子,被急流沖到了河道七八米寬的地方。這時他展開四肢,揮動胳膊,撲棱幾下游回了岸上。

“乖乖,頭一回見青海來的會游泳。”衛生員說。

青海士官的馬把他撂進河里就跑了,連帶馬背上的背囊。衛生員給他裹上毯子,拿了一瓶水一個馕。他和其余人招招手,自己往回走了。

夕陽已西沉,氣溫驟降。映照在他們身前山岡上最后一抹明晃晃的余暉也已淡去。松林色的夜間到來了。連長將腦袋縮緊,聽馬蹄噌噌地踏擊著巖塊。副團長騎乘的那匹棕栗馬,發出一聲低沉和緩的嘶鳴聲。

“它的馬掌。”副團長回過頭來看著連長,下巴朝他騎的馬努了努,“蹄釘松了。”

“想著走山路不用跑,還沒補。”連長說。

副團長用腳碰了碰馬肚子上的背囊,回過身去不說話了。

司務長勒了一把韁繩,馬頭靠向連長。看看連長再瞪了一眼副團長,嘴角一癟,意思說,副團長剛怎么沒飆?

連長也癟了癟嘴,表示不太清楚。連長手伸進內兜,摸出一根煙遞給司務長。他伸出戴著皮手套的左手穩當地接住,輕輕插進棉帽的卷邊里。

看遠處四周。如此巨大的空間一度有過海洋,而現在,歲月悠遠,冰層凝固。各種事物都慢慢脫離了海洋的屬性。只有月亮仿佛忠于往昔的時光,依然在老地方。

到薩哈提家時已近夜里十一點,除去路上一個士官的馬踩進旱獺洞傷了前蹄,帶馬返回連隊,一行還有十人。薩哈提和他老婆在大屋里燒奶茶,燜羊腿肉抓飯,連長和司務長在雜物間燉雜燴。

那時,連長剛上山任職。晚上司務長來連部,說在山下刻了兩枚章子送給他,一枚公章,一枚私章。公章用的宋體字,私章用的楷體,私章側邊刻著“恭喜發財”四個小字。過了幾天,司務長來找,問怎么不用他給的那枚私章,連長說這里不是發財的地方。之后在連隊這兩年,司務長對財務的事比較可丁可卯。

“你媳婦怎么樣了?”連長問司務長。

“還可以。”司務長蹲下搗了搗灶底的柴說。

“有個兒子其實也可以了。”

“就是。”

“咸不咸?”連長問。

司務長從鍋里冒出來的熱氣抓了一把,往臉前一聞。“嗯, 還可以。”

“那他媽肯定夠咸,吃你的飯就是傷腎跟你說。”連長說。

“狗屁,你少弄兩下腎好好的。”司務長說。

衛生員嚼著黃瓜進來了,蹲在灶前捅了捅柴火。

司務長邊說邊在鍋里翻鏟子,“一回家兒子就叫我講故事,回回都是葫蘆娃大戰奧特曼,再真沒得可講了。”

“那你給他講葫蘆娃大戰七仙女啊。”衛生員說,“還能隱身呢,又是水又是火。”

“還能大能小呢。”連長說。

“哎,大,能吞云吐霧,小,則隱介藏形。”衛生員說。

這會兒一個士官抱著一沓子馕進來,對衛生員說:“說龍呢嗎?”

衛生員看了他一眼,“說你呢。”

兩鍋燉菜端到炕上很快撈完了,就著連隊大棚里摘的鮮黃瓜,喝點背囊里帶的可樂,薩哈提老婆端上來的羊腿肉抓飯也吃得精光。薩哈提搬進來一袋羊糞餅,司務長和兩個二期士官在炕前架火。幾個士官去了隔壁屋打鉤機。副團長盤腿坐在炕中間,伸手摸了摸右面土墻上結著的霜。

這是副團長從野戰師作訓科調來團里任職的第五年。他想,這還是個說得過去的年頭,如果再待上兩年不調職,他父親就該說這是個陰謀了。像父親當年在正師職崗上退休,他說這是被人算計的陰謀。二○一五年反法西斯戰爭勝利七十周年閱兵,據說邀請爺爺所在部隊,出生于一九二九年之前的抗日戰爭老英雄出席,他爺爺恰好生于一九三○年一月,未能成行,對此,父親也有不平。他認為有些事只是運氣,父親則認為一切事都是人事,既然是人事,就能被操控和修改。

猶記得軍校畢業時,父親說你爺爺是團職干部,我是師職干部,對你沒要求,自己看著辦。

父親從來不提具體要求。這促使他選定了一種文明的、不痛快的墮落形式——凡事追求最謹慎妥帖的一面,拒絕任何魯莽、輕率,限制一切意料之外的精神釋放。軍校期間,他狀態積極。并不因為他珍惜學習機會,或對參軍真正有興趣,他只是聽從安排,照貓畫虎。畢業兩年,剛從野戰師基層調到機關那段時間,每晚加完班,得吃上兩片睡美寧才能睡一會兒。

回家吃飯,父親搶過母親手中給他添飯的碗摔在客廳里,要他放下筷子去廁所照照,一個軍人蓬頭垢面,胖得像頭豬。他不會說自己神經衰弱,周末加班,兩天睡了四個小時。也不會說他總在事情出差錯時責罵身邊同事,他們極少打擾他,也從來沒有邀請他到他們的家,熱鬧地吃上一頓。為什么他們這撥大院的孩子,明明可以出去做任何一種工作,卻像一捆濕柴堆在這里。為什么父輩越挺拔,他們越松垮。為什么一,為什么二。

父親在離職前那段時間,蓄積著強烈的斗志。身上的慢性濕疹和神經性皮炎發作頻繁,仍強迫性地不停洗手。他坐在父親身旁看新聞,父親接了一個電話后回來坐下,盯著電視里的洗衣液廣告雙手反復搓揉,毫無意識地撕拉指甲蓋邊緣和手掌皴起的皮痂。他覺得那雙手想說點什么,說出某種歷史性的,古老的惶惑。他也想站起來洗個手了。

屋里架起火來有些燥熱,臉燙得很,腳像結了冰。連長掀開掛在門口的毛氈走出屋去,深吸了一口山谷里寒冷的夜氣。積雪覆蓋的山脊厚實、整潔又渾圓,白過冰。月光直直切下,在雪上發出微藍的光。這里沒有燒羊糞的煙味;沒有米飯、黃蘿卜丁、奶疙瘩、奶皮子、羊腿的香味;沒有薩哈提炕上從厚氈子里冒出來的烈酒氣;沒有人擠在一起嘴里嗝出來的潲味,和脫下作戰靴的酸臭氣。

他們騎上來的馬佇立在牲口棚里,厚重的鬃毛披蓋著它們的臉。副團長騎乘的棕栗馬噴出一聲響鼻,霧氣在空中凝結成細小的冰珠。健壯的肌肉隨前腿邁步時拉伸,帶出一陣熱氣。過會兒,棕栗馬收回它的腿,定在那里,和連長一起嗅著棚下香甜的甘草氣。

副團長上任第二年。有天下午,連長和司務長在大棚里扎架子,指導員在榮譽室磨石頭,各班有的睡覺,有的打游戲。副團長的車開到營房跟前,連隊值班員才看見。文書去榮譽室把指導員叫下來時,副團長已徑直跑上二樓,踹開一班、二班、三班的門,又跑下樓踹了炊事班的門。

“他媽的一幫肉頭。”他邊踹邊喊。整個契利爾邊防連在營區人員,除了哨兵,三分鐘后都跑進大廳。副團長解開迷彩服拉鏈,要連長打開槍械室,他走進去,拿起一桿槍抹了抹灰,拉栓試了兩把,放下槍一腳踹翻了凳子。

指導員拽下迷彩帽扔在地上,回連部關門上了鎖。連長集合連隊,請副團長講話。副團長陰沉地看了所有人一眼,說你們自己看著辦。就和陪他一起上山的作訓股長下山了。

副團長的車還沒出連隊,指導員的告狀電話就打到了團部。政委到山上時已是夜里,車停在連隊大門口攔車的吊桿前,政委等了等,見吊桿沒有升起來,就下車步行進了連隊。指導員拉起袖子,給政委看胳膊上給鐵絲劃的血道子。跟政委說,全連除了站哨值班的,大清早都跑去邊界線拉鐵絲網,干到下午才回來。連長在菜地里綁西紅柿架子,他在磨石頭,大家都原地休整,表現還要怎么好?政委勸慰他,意思是,副團長從野戰部隊調過來,對邊防連的要求也是依憑老單位的標準。

那天后半夜,指導員回屋寫檢查,連長和政委在招待室又坐了會兒。政委說這兩天他閨女在學校跑體能傷了右膝的半月板,怕她承受不住訓練強度會抑郁。現在又怕指導員或者副團長不適應環境抑郁了。連長給他點了根煙。政委在這個位置上待了八年,有時候覺得他不過是一個人,有著人應有的限度。

聽政委講,副團長的父親原是軍分區的師職首長。副團長大概從來不用像指導員這樣可憐,操著一口云南騰沖的山人口音陳述委屈。他的職業生命從其父親前程初備形態時就已成形。

大屋里熱氣繚繞,藍色的香煙從副團長的鼻孔里噴出來。剛才連長掀門簾出去了,此時屋里就他一人。對面屋子打牌、起哄的吵鬧聲傳過來,油、蛋、羊腿肉、爛白菜的香味在他的腸胃里暖烘烘地發酵。飽是飽了,他還想再掰半個馕泡奶茶解饞。

以前在家吃飯,父親要求每餐光盤。有一次母親看他回家,多炒了兩個小菜,父親就在桌上罵起來,說他母親做事沒有計劃。他母親不吭聲,埋頭吃,把多做的菜都吃了。他母親嫁人之前在毛紡廠當質檢員,喜歡拿點出口的毛料做衣服裙子。現在,父親要求他母親買衣服不超過五百元。他軍校時給母親買了一件羊絨衫,母親收起來一直不穿,過兩年他想起這事,母親找出來一看,已經被蛀了些窟窿眼。

在漫長的生活過程中,他默認了母親的態度,與母親一起領受父親的要求和意愿。高考前夕父親很少回家,到家必是列出對他的幾項不滿意。父親走后,母親回到電視機前坐下,不發一語。他帶著書走到院子里的小樹林,點上煙先吸兩口,等抽差不多了,把煙頭在胳膊上摁滅。

工作后不久,父親表揚了他。那個周末他一瘸一拐地回到家,說起單位分給他的老房子緊挨著垃圾站,那天看出太陽,開了會兒窗戶。晚上下班回家一開燈,客廳的窗簾上趴著幾十只蒼蠅。他拿起蒼蠅拍去打,蒼蠅四散飛進各個屋子。追著打了兩個多小時,還有幾個釘在客廳天花板上。他找來一個高凳子踩上去,用力揮拍子時眼前突然一黑,凳子向前滑倒,人摔了出去。他母親聽完嘆氣,說也不找找人,要套新一點的房子。他父親罵了他母親幾句,告訴他回去自己掏錢安個紗窗。凡是做大事的人都能忍耐。不要開口要好房子,給別人留話柄。又說起聽戰友講,某某的兒子當了團長,在訓練場上奪過戰士的槍,對天當當連放了好幾發以示自我慶祝。父親說,這種愣逼沒前途。還是自己兒子好,做事沉穩,不多言多語,是成事的材料。那天晚上,父親進他屋坐了一會兒,放下一瓶美國進口的安眠藥。

前些年,父親還有自己的一攤事分散精力。現在,他感覺那些被重新調動起來的不甘、憤懣,都集中到他身上,而他無法說出那句話。他只是告訴父母,他在喝減肥茶,瘦了之后體能會很快回升。

他看了一眼剛從屋外進來,坐在炕沿上的連長,他的右手胳膊肘搭在屈起的右腿上,整個身子一副防衛的架勢。他知道連長的父親是當警察的,連長身上也有那么點意思。他小口小口地啜著碗里涼下來的奶茶,突然嗆著咳了起來。沒放穩的碗倒向一邊,氈子上出現一小片濕漬。

“去把錦旗找出來。”說話時他的鼻孔還在不停地掀動。“掛起來弄展一點。”說完端起碗把剩下的茶底抿得干干凈凈。

“這個包里沒有。”司務長舔了一圈嘴唇說道。

“幾個背囊你都找了?”連長兩手在包里翻找,朝放背囊的墻角揚了揚脖子。

司務長連連點頭,結結巴巴地說:“我……操……我卷巴卷巴放進筒里,那個筒也找不見了……好像真是掛在門后頭忘拿了。”司務長直起脖子四處張望。

連長找出北斗手持和連隊聯系,等了一會兒,沒有回復。

副團長走進來,線條分明的嘴唇緊閉,繃著面孔。

“沒找到。”連長說。

“沒找到還是沒帶。”副團長說。

“應該是忘帶了。”連長說。

“應該是?”

“我給連隊發信息了,可能沒收到。”連長說。

副團長毫無表情地盯著司務長,“那預備怎么辦?明天跟人家說錦旗落連隊了?”

“我回去拿。”司務長說。

“現在幾點?”副團長問。

“十二點。”連長說。

一行人聚到屋里。商量讓一個二期士官去東南方向的武警邊防哨卡,找他們用衛星電話和連隊聯系,連隊派人往上送,連長和司務長騎著馬往下跑,爭取早一點會合,拿上錦旗就往回返。順利的話,明天一早能趕回來。

幾人一道去牲口棚里牽馬,之后二期士官向南面去了,連長和司務長向山下騎行。腳鐙透過鞋底傳來涼意,雖然天這么冷,連長還是覺得口渴。

司務長給連長遞煙,說自己大意了,連帶害了他一下,過意不去。連長接過煙,點著抽了兩口才跟他說,剛才的燉菜放多了鹽。

連長的父親在他讀小學時還是基層刑偵警察。有年市里發生一起殺人碎尸案,抽調他父親過去協查。連續一周的現場勘察中,他們只提取到碎尸用的鋼鋸,就是找不到作案刀具。那天父親跟著偵查指揮員和專案組同事去另一個關聯現場查找分析。指揮員順手從寫字臺的筆筒里拿出一把美工刀,裁開幾張A4紙分發下去,讓他們現場做觀察報告。中午發盒飯,父親端著他的盒飯坐到寫字臺上,把美工刀和那沓紙往邊上一推。過會兒父親放下盒飯,拿起美工刀對著光看了又看。他拆開美工刀,在刀鞘里發現了被沖洗后殘留的血跡和人體組織。

父親由此受到上級重視,開始崗位調動。連長高二時的大年初一,叔叔來家吃飯。父親陪他在小屋里喝酒,叔叔提及要他注意一點,別貼著個別人走太近。父親哈哈大笑,說在兒子出生那天,他去一家旅館辦案,推門進去,受害人仰面倒在血泊中,一枚彈丸從其眉心穿過。父親看到他的手中,尚緊緊地握著一把撲克牌。一副好牌。

半年后,連長父親的上司被查,他隨之停職。那段時間,連長在銀行工作的母親眼壓升高,青光眼愈加嚴重,處理完手頭客戶的兩筆貸款后離職。幾乎與此同時,父親保住平安,得到一個返回基層崗位的機會。

連長升上高三那年,叔叔把在他們家樓下的那套房子騰出來,讓他住進去復習。父親在離家公交車程四十分鐘的派出所當片警。有一天,父親下樓給連長送切好的哈密瓜,連長說不想吃讓他端走,他堅持往桌上放,被連長奪過盤子一把甩出去。父親把碎盤子、瓜塊掃干凈,光腳在地上來回劃拉了兩趟,沒說話關門出去了。第二天晚上,連長看桌上放著一部對講機,拿起來時它響了。父親問,吃不吃哈密瓜?

高考填報志愿,連長想報軍校。父親問他記不記得三歲那年,他的生日愿望是和爸爸一起穿警服上班。連長說記得。但現在,那個愿望背后的神秘和魔力已經不存在了。那年父親給叔叔講的故事不錯。摸到什么牌都好,能打出去就行。

送連長去學校報到不久,母親做了青光眼手術。手術失敗,視神經燒死。三個月里,母親兩次試圖自殺。有一天父親上班時接到母親電話,母親說如果他二十分鐘內不能到家,她就跳樓。父親趕回家,發現母親躺在陽臺的藤椅上睡著了,額頭延伸至太陽穴的位置上畫著很多條黑道道。

一天晚上,母親宣布從今天起,她要做一個瞎子。父親下了班回到家倒騰家具,將擺設調整到適合母親起居。再架著母親胳膊一遍一遍熟悉走道。他一方面好像想把那幾年在外的蹉跎補回來,另一方面好像是母親在領著他走。母親讓他敬畏,給他希望。

自從知道母親再也看不見了,和她說話時,連長反而會專心致志地注視她。不東張西望,也不會掏出手機來看。有時她邊說話邊轉過頭來面向連長。強烈的陽光從她身后窗戶斜照進來,讓她的身影變得虛化。她的眼睛,那一對藍色的瞳仁,使得她養成了一種表情,讓她的樣貌有了改變。那種表情不是悲傷,也說不上憤怒,就像是她看到兒子小時候在作業本上,一直把阿拉伯數字8寫成兩個上下脫節的o。或是藥太燙喝不下去,先放在一旁,想起來去喝時已經涼了。

連長問她有什么愿望。她說想出去做個眉毛。以前她看不上同事文眉,覺得不自然,現在自己也畫不成。母親文完眉毛那天下午,連長陪她在小區散步。她讓那個院子里想看笑話的人大失所望。她鎮定自若,無動于衷,看起來依然容貌清新,身姿挺拔。仿佛災難發生在別家,與她無關。以前家里的生活似乎通過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在某人手里,想收就收,想放就放。現在線掙斷了。但他們從不認為生活已經到頭,母親在生活中的權威至今真真切切,這個家庭仍有一種深層的穩定心態。

人可能拿起一把裁紙刀,拿拇指推了兩下就改變命運。可能今天能自己畫眉毛,明天就不能。也可能把錦旗裝進筒子里,掛在門后忘了拿。

山風奔襲,打算要將他們和胯下的馬吹出山外。寒氣一個勁從領子、袖筒里鉆進去,肋骨和脊背凍得發硬。兩條腿麻木如鐵。兩人縮著頭,生怕喉嚨抽筋。

“你說世界上有沒有鬼?”司務長說。

“快有了。”

“啥意思?”

“咱倆啊。”

“真他媽的……唉。”司務長又煩躁又懊惱地咳出口痰吐了。

“我媽以前從來不信,這兩年老跟我說有。”連長說。

“你媽不是眼睛不好嗎?”

“嗯,她自己在家坐沙發上看電視,說就感覺有人坐過來,沙發那頭往下陷了一點。看了會兒可能沒意思,那個東西就起身走了,去了臥室。然后我媽聽見衣櫥抽屜拉開了,有窸窸窣窣的聲音。”

“然后呢?”

“我媽就喊,說你輕一點,別翻亂了。”

司務長笑起來,俯身彎腰撫摸了兩把被風吹向一側的馬鬃。

“我媳婦那天打電話給我說,我們兒子那天在家玩船模,突然就抬頭對著廚房喊了一聲,我媳婦問他干嗎,他說廚房有人進來了,我媳婦說門和窗戶都關著,瞎說。我兒子說他從廚房進來,又從前門出去了。”

“小畜生那通胡說八道估計把我媳婦嚇著了。”司務長說。

“要是我在家,啥屁事沒有。”他又嘀咕道。

司務長之前想退役,連長和指導員接連幾夜做他的工作。這里的骨干想走都難。三連連長在朋友圈發過一個笑話,孟婆和閻王說,我在奈何橋邊待了幾萬年,實在無趣,想投胎去人間走一圈。閻王說,好,你把這碗湯喝了吧。喝完就問孟婆,你還記得你是誰嗎?孟婆說不記得了,閻王說,好,你以后就叫孟婆,你去奈何橋邊給人送湯吧。

“你說連隊的人出來了沒有?”連長問。

“最好他們先過回水灣,不用咱們過河。”

司務長緊了緊韁繩。剛才猛烈的風漸漸小了,霧靄裹挾著烏云涌上來,不一會兒飛雪遮住天空。馬用胸膛壓著風往前走,蹄鐵在沙礫地上沙沙帶過。雪落在領子上化得很快。吸口氣,牙齒酸疼。

到回水灣時看了下表,還不到四點。連長想把腿從馬鐙上抽出來卻發現動彈不了,剛才騎行時間過長,忘了把腳放下去抻一抻。司務長跳下馬,過去拉住他從馬上往下拽。連長一屁股掉到地上,坐了好一會兒。

司務長從包里拿出應急手電,拽出三根背包繩開始打結。

“你先過,我拉著你,有情況馬上拖你上來。”司務長說著把繩子往連長腰上綁。

“你試試拉緊了嗎?”連長說。

“行了。”

司務長抽上根煙,拽著繩子站在河邊,右腳掌抵住一塊石頭。冰塊浮動的水流嘎嘎作響。連長上馬,回頭看他,他沖連長擺手,“去吧,不會淹死你。”

雪青色的河水向東涌動,連長勒著韁繩引馬下河。冷風剔走毛孔里零星的熱氣,襠下沒有知覺,也感覺不到腰上的繩子。下了幾百萬年的雪持續不斷飄落,河面的反光叫他心煩。

上山之后的第二年探家,連長和初中同學在聚會后來了一次。初中開了游泳課,大家自帶泳衣和救生圈。她穿來一件救生衣,胸口寫著:抗洪。探家那次,發現她參加工作以后知道收拾自己了。個子也長了,比連長高出半個頭。連長的腳后跟摩挲她的腳腕,像撫摸泡在溫水里的鵝卵石。那一次確實做了很久,久到連長懷疑這是陽痿的先兆。如果眼下掉進水里,這個溫度大概能把他的卵蛋凍成媽了個蛋。這幾天那個地方還有點癢,可能是摸了貓沒洗手就去解手。連隊的貓整棟樓里跑,哪都鉆。有時候晚上睡著了,第二天掀開被子它先躥出來。

前天夜里查完哨,連長去榮譽室準備打個電話。看見榮譽室里亮著燈,副團長蹲在地上,正在給那只貓揉肚子。過會兒捏起它下身一截軟骨搓動。那只貓嘶叫一聲,抽搐起來。副團長袖起手看著它,又伸手按了按它的肚皮,哼起了軍歌。

連長不明白副團長為什么會在這個荒僻的地方憑此打發時間。在這種寂寞無聊的環境里,他的家庭背景、招女人喜歡的外貌和文雅的風度毫無用處。他的特權,就是和連隊這些人一起靠體力勞動默默忍受。或許,他的家庭真的給了他信仰和抱負,使得他由衷地相信自己正在分配正義,獻身榮譽。又或者,他就是單純地喜歡晉升,為自己處于家族序列中的重要位置上深感驕傲。

連長俯下身,弓起后背。這時,馬的肌肉有一陣不由自主的抽搐。它響了一聲馬嘶,穩健地踏上河岸。

司務長在背后喊了一聲。連長回過身,看對面河岸有兩個人正朝司務長小跑過來。

指導員和一個上等兵走到近前。指導員抱起膀子在對岸一塊石頭上蹲下。

“去你媽的,剛爬上來就看見你下河了。”指導員喊話時音調低沉發抖,在風中呼出明顯的哈氣。

馬抬起前蹄打了個激靈。連長緊了緊手里的韁繩,掉轉馬頭再次下河。

上岸后,指導員帶的那個上等兵濕漉漉地走過來,幫連長解開腰上的背包繩,連長問指導員:“沒去找老鄉借匹馬?”

“肯定是借了騎過來的啊。可是你敢拉人家老鄉的馬下河?我沖走了國家賠,馬沖走了是咱倆賠好吧?”指導員的濕衣服貼在身上,看起來格外瘦弱。

上等兵把裝著錦旗的筒子遞給司務長,司務長感激地拍拍他的肩。

指導員動了動肩膀披著的雨衣,指著上等兵說:“這小子挺機靈,還知道帶件這個,雖然穿上沒什么卵用。”

“你們倆騎走一匹馬吧,背包繩也給你們,過兩趟河受不了。”連長說。

雪在天亮之前停了下來。天地之間呈現淡淡的紫色。霞光在遠處顯露,用自身平靜的光亮照耀皚皚群山。副團長在屋里整理好被褥,下炕走到屋外。山谷里空氣稀薄,落雪的地方到處空蕩蕩的。

五年了,他仍然感覺得到她。在每個仰面躺下的夜,與他重返往日。幼兒園的午間,她等老師離開休息室后爬到他床上,陪他入睡。上小學,兩人脖子上掛著各自家中鑰匙,每天中午一起走回大院食堂吃飯。初二時,她母親病逝,隨父親回到西安生活。大學他奔赴西安,她考去北京。她父親去學校找他談話,說我可以把你當成自己的兒子一樣看待,但你想和她在一起,不可能。彼時,她的父親升至副軍,他是個升到頭的師職干部的兒子。

她訂下親事那年,他回疆工作。在她婚后第六年,父親留滯,她也離職受查。同年,她與丈夫離婚,兩歲的孩子判給丈夫。他再度聯系她,懇請她回到自己身邊。

一天,他進山考核,她到師部所在的縣城賓館后給他打電話。他跑出帳篷又飛快地折回去,翻出一面鏡子舉著沖出來。他讓她站到窗邊,面向十點鐘方向,他就在城外兩座山之間的山坳。電話里,他問她是否越過迎賓大道的滾滾車流和車窗反光看見山坳里的閃光?她回答他看見了,她看見從他手中鏡子反射而出的光。看到了全部。一個月后某天夜里,她發來信息說很想媽媽。凌晨時,她爬出陽臺跳了下去。

她走后,他一直在找一種媒介,得以再看見她、聽到她。他相信她在死后仍能生存,相信她在這世界所得的記憶和感情仍會保留,她的靈魂就像他伸手觸碰的物質一樣堅不可摧。聽師部的家屬說,昌吉有一位皈依佛門的維吾爾族女人能通靈。他休假時去找過那位女人。女人入定之后半晌沉默,回過神了告訴他,她的靈魂回避與他再見,她已無話可說。

這些年,每一個吃藥和不吃藥的夜晚,他都能夢見她,醒來后寡言少語。卻心緒簡潔,情感寧靜。只有在她前兩年的那一次生日,他不知為何內心如刀割,呼吸困難,看不清文件上的字。他帶人開車跑到全團位置最偏的連隊,發了一場瘋,后悔至今。

他和師里保衛科一位清華計算機博士聊天,問他實景VR能不能讓過世的人與活著的人再度見面。也許以后的社會,路邊會建起幾座小屋子,當人突然被心念所俘,可以走進這樣一個地方。掃碼支付,輸入逝者ID編號,與她見一面,說出只想對她說的話。博士告訴他,技術好實現,困難在于采集逝者生前的資料信息。信息汲取越多,重現時才會逼真鮮活。而這些,最好在逝者生前完成。

去年這時,和他在大院一起長大的發小在駐訓地,跟另外四個戰友一起跑武裝五公里時患了熱射病,那四個人當天就走了。發小的父親,也是他父親的原上級領導,連夜跑去北京找來空軍總醫院的專家,多留了孩子四十來天。他去醫院看發小,碰巧發小從昏迷中醒過來,但說不出話。發小的父親站在一邊,老得一眼就能看出今生只會有這一個孩子。他走后第二天,發小陷入深度昏迷,聽說最終由發小的父親撤下了呼吸機。這些年,他不再往自己手上放煙頭。他曾想過父親徹底失望的時候,也想過自己終于一事無成。此刻最慶幸的,卻是自己和父親都健康平安,還能彼此觀望。

家里冰箱的冷藏柜里,一直凍著幾盒膠卷和一盤鹵豬蹄。膠卷里是他父親給爺爺拍的照片,他爺爺要求要等到他過世后再洗出來。那盤鹵豬蹄,是爺爺在世時吃的最后一樣菜。冷藏柜里永遠放著這兩樣東西,正如他心里也將始終存放父親對他的厚望。對父親,對她的這兩樣情感,結結實實地綁著他,讓他吃著藥片卻不會想做那件事。

此刻站在阿克魯秀達坂腳下,山風回蕩在附近聳立的幽谷之間。黑褐色的巖崖上被雪水沖出一道道印子。他能看見河水泛著泡沫流過巨石,河水也回看他。嶺間萬物安謐。

他們牽著馬爬上山坡,看見副團長站在馬槽前望向這邊。司務長舉起筒子朝他揮了揮,從連長手里牽過韁繩折向馬廄。

“回來得挺早。”副團長說。

“還可以。比想象順利。”連長回答。

副團長把右手舉到連長臉前。他拿了個雞蛋。

“你看。”

副團長把雞蛋遞給連長。

“這怎么了?”連長接過雞蛋看了看,上頭有個小窟窿眼。

“昨晚上薩哈提把咱們帶上來的物資點了一遍,什么是咱吃的,什么是給他的。結果落了一盒雞蛋在窗臺上,今早上一看,每個雞蛋都被鳥啄了。”

“這啄的眼還挺小。”連長說。

“應該是不大的鳥,像麻雀那樣的。”副團長說。

連長在馬槽邊坐下來。副團長的臉有些浮腫。指導員說副團長有毛病,很少睡覺。連長覺得人老覺少不算病,不找女人才是。

“副團長,我有個事請示您。”連長說。

“你說。”

“今年我家里給介紹了個對象,我們一直微信聯系,從來沒見面,這次上山之前她突然給我打電話,說她過來了,想見一面。現在應該在縣里。我想會哨下去之后,請兩天假去看看她。”

副團長坦率地嘆了口氣,右手擱在額頭上來回搓弄。

“她從老家來找你的?”副團長問。

“是。”

“挺遠的啊。”

“是。”

“你倆有感情嗎?”

“還可以吧,家里親戚介紹認識的。我跟她說,我母親看不見了,父親工作也一般,我又是這么個情況。她也不介意。前兩天跑到我家去,給家里做了一頓飯,還錄了段視頻發我看。這事干得,怎么說呢,覺著挺好。”

“是挺好的。”副團長眼睛一直看著別處。那邊好像有個受了傷的、蹣跚的東西試圖飛走。

“他們說以前阿克魯秀這里有個小廟,后來塌了。”副團長說。

“不可能吧?”連長說。

“我也是聽人說的。”副團長說。

“小時候我們那有個廟,里面供的可能是三清,不知道為什么不倫不類的。”連長說,“還有一條狗,可能是哮天犬,大年初一家家戶戶都去,我跑過去一時好奇,看見狗舌頭露在外面,我就一拽,斷了。把我嚇得……更絕的是后來那座廟拆了,神像被搬走了,雜物就扔在旁邊一個房子里。我上大學時放假閑得沒事,漫山遍野亂跑,一天不知怎么就看到那個房子,門鎖了,我就把窗戶開開翻進去,一下子就看到那狗,舌頭還是斷的,正好盯著我,把我嚇得,差點尿了,再也不愿意去廟里了。”

副團長大笑起來,臉上一瞬間有了柔和的神采,表明他曾有過這樣的表情。

“我們全家都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他笑著說。

“我家里的人沒什么觀念,看得見摸得著就行。”連長掐了根草,放在嘴唇邊啃咬。

“實實在在的東西都挺好。”副團長又說。

過阿克魯秀達坂時,副團長放開喉嚨唱起軍歌。司務長使勁趕著馬,嘴里叼著他自己卷的煙。幾個士官步伐矯健,一聲不響地踏著積雪和草棵子往前走。路旁是黑黝黝的深谷。淡藍色的天際覆蓋在峰巒之上,云似一條條波浪鋪開。連長的馬踩過一叢駝絨藜,打了聲響鼻。

昨天下午進山,連長看見晚云上有一只麻雀飛過。那么高的地方,怎么會有麻雀呢?但那肯定不是一只鷹。他心想,既然麻雀能飛到那么高的地方,那愛我的女人也能跑到這里來看我。而我也應該排除一切困難,去看看她。

選自《解放軍文藝》2018年第3期

原刊責輯 ? 唐 ? 瑩

本刊責編 ? 鄢 ? 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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