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棕櫚樹

蔣在

1

沙地與響尾蛇的腹部

以及顏色

始終保持著平行

誰也看不見誰

如同古埃及的樂器

總在無從知曉的某處

奏響

沙漠里的一切

自然地從衰竭中

走出

它們直立而行

緩慢地

在沙漠里繞過

一棵又一棵

高聳的棕櫚樹

這場儀式

比遠(yuǎn)古二字里的黃色

顯得要更深

史前時代

荒野的土壤

長滿了

遼闊無邊的野薔薇

曾經(jīng)用它和它的盛開

緩和了愛人

離別時以為

再也不會相見

但遲遲未說出口地沉重

2

繁華的駝隊到過此處

聲勢浩大

小孩爬向

令他們不解的煙囪

以為駝隊只是太陽

曬出來的

第一個幻影

第二夜

懸空的大地低垂

壓得很近

人類

仿佛聽見沙漠

在輕聲講

兩個曾經(jīng)相愛的人

離別的故事

他們低頭沉默

想起了雪

我從何處來

走過高高的雪地

沾濕了腳

往前一些

就會是春天了

風(fēng)撫過鋪滿鵝卵石的磚墻

青苔中孵出的昆蟲

掉落在小徑中央

雖然

世界總是搖搖欲墜

卻從未想要摧毀過誰

或者高于誰

誰都不曾在它的心上

我們走過這兒

或是那兒

不過是空了的酒杯

裝滿一杯

又倒掉一杯

3

他們懂或是不懂

我對神靈的敬畏

在若隱若現(xiàn)中

從此

遠(yuǎn)離了我

我對它

突如其來的疏遠(yuǎn)

大地既不問

也不說

掌握了神權(quán)的僧侶

卻猜出了我的心思

小聲地提醒著

——我既不去回答

也不去爭辯

我把左手伸向夜空之外

天上的星星

像是地上結(jié)晶的反射

我也想在天上

尋求一個自己的位置

但我只能選一樣

懸空的大地

或是你

從此

我常聽見行軍的蘆笛

鏗鏘雄壯的手鼓

從金箔剪切的盾牌后方

響起

好像神的意志里從一開始就

囊括了你

4

夢中的白色過于刺眼

我不由自主睜開了眼睛

可是睜開眼

又是什么？

時空將它潔凈浩瀚的裙擺

就此

從我們充滿

欲望和請求的手中

輕輕抽出

我感到傷感

為了什么

沙漠里坍塌的棕櫚樹

還是記憶里的那場雪？

在冥冥中的某處

愛過他

不管如何

夢里的雨下過之后

雪就會比之前更重了

5

空曠的一口水井

在院里

輕易地撞開了單薄的門

顯然是蜂鳥的叫聲

驚醒了它

往大地的深處看——

里面折射著

一棵高聳又脆弱的棕櫚樹

生銹的砝碼落下

漂浮的銹塵此刻

逐漸沉淀在

水底的月光之中

我看著它

命運(yùn)的饋贈

似乎靜得可怕

不久

就會有

一個孩童從沙地中走來

手里拿著一片枯葉

海馬一樣蜷曲

躺進(jìn)我的懷里

我知道我此刻抱著的

是太陽的第一個幻影

一個薄如蟬翼的鎖孔

很快

就要失去的

不屬于我自己的一把鎖

6

叩謝了母親

我從此踏上異鄉(xiāng)

沒有回程的路途

辭別了塵世

辭別了父親母親

辭別了我塵世中

纏綿的姓氏

羔羊跪乳只可能是來世

那溫暖如微火的舌尖

輕輕再一次

小心翼翼地觸碰著

這個世界

雪白塵埃空無一物

世界就這樣在漆黑的陰陽兩端

墜落

寂靜

摧毀了你也摧毀了我

風(fēng)沙四起

那些浸滿花瓣的暗室里

是一聲聲

古老橙色的作答

——可是

我開不了口

一顆滾燙

灼熱的珍珠

被我含在唇間

沒有人會來挽留住我

一個不識時務(wù)

而早到的客人